第 2 章 小黑屋

吃完饭后，晓雅去图书馆看书了，她报了高级口译，马上就要考试了。

林曦一个人慢吞吞地回宿舍。回来之后，发现李安安和张焉还不在。她想了想，把台灯打开，拿出草稿纸，开始练习笔记法。笔记法是口译时，用以辅做笔记的方法。笔译不需要，所以林曦的笔记法一直没有练好。

她打开BBC新闻，开始练习笔记法。半个小时后，纸已经用了好几张，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笔记，林曦又觉得有点泄气，随意点开一个电视剧，心不在焉地看起来。

等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微信群里已经有接近一百条消息了。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点开。这是今天同传刚建的微信群，群友正热火朝天地讨论。

大家都在分享今天在小黑屋被虐的心情。真接地气，林曦想，这样一来，好像自己压力也没有那么大了吧。

画风不知道被谁带偏，群里突然开始讨论胡老师的颜值。一瞬间各种爱心表情包在群里刷屏，林曦一边看，一边笑。表情包一向是她的强项，她不甘示弱，刷刷刷地发了几个。正玩得飞起时，突然出现了一条谢谢。

而他在群里的备注是，胡嘉深。林曦一阵嗷呜。

接下来的几天，林曦跑了几场校招宣讲会，但是并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工作。转瞬间，一周快过去了。

这天班长突然在群里问道：“还有同学要一起买书吗？我这边马上就要下单了。”

晓雅过来问：“林曦，你买书了没？”

林曦摇头：“还没有。”

晓雅说道：“一起买啊，能便宜几块呢。”

林曦笑，她还没有想好买不买呢。

晓雅也看出来了，她竭力忍住一长串的苦口婆心，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吧，难道你要让我一个人去上同传吗？”说罢幽幽地看了林曦一眼。

晓雅眨巴着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林曦。林曦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随即投降，在群里回道：“林曦举手。”

上就上吧，毕竟……胡老师那么帅呀。

周五林曦背着厚厚的一本同传书，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她在路上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去，一步一叹气。身侧突然出来一个人影，林曦看了一眼，端正身形，恭恭敬敬地喊道：“胡老师好。”

胡嘉深看着林曦严肃的表情，忍俊不禁，便说道：“这么痛苦。上课去啊？”

林曦脸一红，赶紧摇头：“没没没，就是，激动的。”

胡嘉深放慢脚步：“激动啊，为什么？”他突然笑了：“你表情包挺多啊。”

林曦知道他说的是上回自己在微信群里夸他帅的事情，装作没听懂，淡定地回道：“对啊，我觉得它们特别可爱。”

不一会两个人就来到同传室，一同走了进去。

晓雅已经来了，林曦坐到她的旁边。胡嘉深依然坐在前方。

上课后，又到了进小黑屋的时候，林曦的手开始冒汗。她知道避无可避，这回肯定要轮到她了。她不由看了看门口，要不，逃跑吧。

胡嘉深慢悠悠地开口了：“上节课，是不是有一些同学还没有进小黑屋？接着来吧。罗洛，宋晓雅和林曦，你们进去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曦头皮一阵发麻，她拿起课本，第一次踏进了小黑屋。

口译内容是第一单元，中译英，主题是关于奥运会的建设。林曦带上了耳机，开始准备战斗。听力播放的一瞬间，林曦的声音有几分颤抖，她抬头看向外面，零散有几个同学正在看她，她的声音瞬间抖得更厉害了。

这时班长敲了门，走了进来。林曦一脸惊讶：“啊？”

班长忍着笑，按了话筒侧的按钮：“你忘记打开话筒了，我们都听不见你的声音。”

林曦尴尬地笑笑：“紧张，呵呵。谢谢。”心里却又在想，你们听不见我的声音才好呢。

林曦深吸口气，抬头的时候，正对上坐在正前方的胡嘉深。胡嘉深动了动嘴唇，似乎在问她准备好了没有。林曦点点头，听力重新开始。

听力结束的时候，林曦把耳机摘下来，如释重负。这完全不是因为她做得很好，恰恰相反，因为她做得太过于糟糕，像是自暴自弃地想，你看吧，我就已经这么差了，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你们以后还是不要对我有任何的期待了。

可是谁会对她有期待呢？林曦仔细想了想，大概是自己吧。她总归会以为自己，至少不会这么差吧。

按照顺序，林曦是最后被点评的。她木然地听着前面对罗洛和晓雅的点评，与之前差别不大，比如无意义的填充词太多，语速过快，声音有点尖锐，或许自己收到的点评大抵也是如此吧。

“现在请第三组点评一下林曦的口译。”

终于轮到自己了。林曦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她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开始揉搓自己的掌心，让自己放松下来。

可是，一片安静。

胡嘉深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又说道：“大家随意点评就好，有人要评价林曦吗？”

林曦苦笑一声，悄咪咪地埋下了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没有一个人愿意点评呢？难道自己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短短大概就几秒钟吧，林曦却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由白变红，又红再变成深红。

终于一个软软的声音说道：“我来说吧。”

张青打开了话筒，轻声说道，“中间有一些漏译。”

对啊，大段的漏译，因为发现自己跟不上，索性放弃了这一段，但是一旦分心，连下一段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原本只准备漏译一句，却发现自己漏译了一段。

“中间填充词太多。”

对啊，口译的时候，知道对方在听自己的翻译，所以总觉得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无话可说，便多了那么多的嗯嗯啊啊，原本是想掩饰自己的不足，却暴露了自己更大的短板。

“语法错误，翻译不当。”

对啊，自己平时背的那些固定用法，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它们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数字不敏感。”

对啊，一听到数字，自己总要顿个一两秒才能反应过来，这一秒的功夫，下一句便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总体而言就是这样，但是……她的口音很好，希望以后继续努力。”

林曦感激地看了一眼张青，她真是一个温柔的女孩子，说到最后，总是要给以鼓励。

胡嘉深看了林曦一眼，换了话题：“大家继续，下一批谁进去？”

陆陆续续又有三个人进去了……

等到课堂休息的时候，林曦一溜烟人就没了。她去洗手间补了一下口红，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微笑，加油！反正今天她不用再进小黑屋了，她心头的一块大石算是放了下来。她开心地回到了教室，开始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下一次的训练。

课程结束的时候，林曦试探性地问晓雅：“今天的同传你做得怎么样？”

可能自己做得不好的时候，总想着万一别人也做得不好，自己莫名就会好受一些，真是劣根性啊……

晓雅想了想：“应该不好吧。”

“那……你不会觉得不开心吗？”

晓雅皱眉：“做得不好也正常啊，毕竟我们是笔译的。”她圈住林曦的胳膊，又说道：“没有关系的，下回我们多做做就好啦。”

林曦虚弱地笑了笑。

晓雅依旧去了图书馆。

林曦觉得胸口堵得慌，连饭都没有吃便回去了。她回到宿舍，发现李安安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她问道：“你今天没出门吗？”

李安安打了个哈欠：“没有啊，在睡觉。”

真好。林曦羡慕晓雅的自律勤奋，也同样羡慕李安安的慵懒随性。夹在两者之间的自己，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吧。想努力，又懒于坚持，想放弃，又心有不甘。心情好像更差了。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临近秋季，螃蟹应该很肥美吧。林曦提议道：“你吃晚饭了吗？我们去吃香蟹煲吧。”

李安安立马从床上坐起身来：“好啊。等我换个衣服。”

香蟹煲还没有端上来，林曦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她心头郁结，开始一股脑地告诉李安安同传课上的事情。

李安安低头听着，偶尔喝几口水。林曦讲到自己等待被点评的时候，回想起那几秒的尴尬，她的脸又烧了起来，眼泪都掉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人羞愤的时刻。

林曦说完，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杯水，看着李安安。

李安安背靠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轻笑：“林曦，你是不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班上前几名？”

林曦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安安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老实回道：“当然不是。高中的时候，差点班上倒数了。不过努力了很久，终于赶了上来。”

李安安接着说道：“这就对了。你一直都觉得自己很优秀。你也习惯了自己很优秀。你可能不知道，对我而言，这种羞愤感早已习以为常了。我读高中的时候，数学经常不及格。当时我同桌跟我打赌下一次测验谁的数学成绩更高。他说他让我30分。”

30分。这……未免也太羞辱人了吧。

“那你怎么说的？”林曦问道。

李安安自嘲地笑了笑：“我哪能答应，数学可是他的强项，我不是输定了嘛。”

场面尴尬了几秒，林曦与李安安都笑了。

李安安夹了一个螃蟹，吃得津津有味：“别想那么多了。吃完再说。”

林曦嘴里也塞满了食物，哪里顾得上说话，简单地点了个头。

两人大快朵颐，吃得肚子浑圆，这才向宿舍走去。夜晚微风习习，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李安安又说道：“还记得我同桌吗？让我30分的那个。”

林曦摸摸肚皮：“记得啊。”

“还没说完呢。当时我还说了，他要是不怂就跟我比语文，我让他31分。”李安安得意地笑了，“语文可是我的强项。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同传真的让你这么痛苦，就不要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和弱项，若想过得开心，还是不要太较真得好。”

林曦看着李安安，若有所思：“好，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