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伏酷暑，时至深夜，暑气仍然没有消散。东江市阳浦港货运码头上，一排排集装箱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惨白的路灯照亮着码头的各个区域，间或有码头工人在货柜间巡查。

海港码头西北角的一间大仓库，墙上刷有“大麦集团仓库”字样。借着窗外的灯光，可以看到仓库内不规则地堆放着很多大小箱子。箱子上印着一些不知名的化学品名称。此时，有一个箱子冒出了一丝白烟。接着白烟渐大，进而迸出了一粒火星子，箱子开始燃烧起来，引燃了旁边的箱子，白烟越来越大，从仓库的门窗缝隙中往外钻出去。

两名码头工人巡查到大麦集团仓库前，他们拿着手电朝着大麦集团仓库门上照了照，看到有白烟从门窗缝里钻出来，互相对望了一眼，冲过去扒着门缝朝仓库里面看。一股刺鼻的味道呛进两人的鼻子里，两人同时咳嗽起来。他们捂着口鼻，朝里再看，只见仓库里箱子上已经蹿起了火苗子。两人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退后几步，拿起手里的对讲机，用颤抖的声音高喊：“值班室，值班室……大、大麦仓库着……着火了！快，报警！”

长长的警笛声划破了消防中队的夜幕。二楼、三楼的消防员们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穿上消防服，直接从攀爬杆上一落而下，冲向院中的消防车。

此时，仓库前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身穿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的人，眼看着仓库里火势越来越大，可是他们就是进不去，急得团团转。两辆消防车拉着警笛从码头外快速驶来，停在了仓库前。消防中队长袁浩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码头上一个负责人冲到他面前：“袁队长，你终于来了，大麦公司管仓库的两个人，一个回老家，一个去城里会女朋友，我们连门都打不开，没法救啊！”

袁队长：“林主任别急，你们让开，我们来。一班长，切割机，破门！二班长、三班长，接通水源，准备灭火。”

三名班长同时道：“是。”

一班长提着切割机，带着两名战士跑到仓库大门前，三两下就把钢制锁弄掉了，打开了库门。一股刺鼻气流伴随着火势冲出来，一下子把大家熏得直往后退。

袁队长：“不好，是化学品，咱们车上没有灭火条件。一班长，马上向支队报告，请求危化品扑救支援。”

一班长：“是。”

袁队长：“林主任，这个火势压不住了，让大家赶快撤。”

林主任：“这，这难道不救了吗？”

袁队长：“不是不救，林主任，我们车上的设备没法救。赶紧撤吧，再不撤引起爆炸就来不及了！”

林主任：“好，撤、撤！”

大家伙正准备撤离，忽然一声巨响，仓库中物品瞬间爆炸，超强冲击波裹挟着火龙把大家震趴在地上，巨大的火球将仓库的顶部掀起来，在空中形成一朵“蘑菇云”，顿时烈焰冲天，映红了整个码头的夜空。接着，爆炸声接连响起来，一个个火球像迸射的烟花，蹿上码头的上空。

半小时后，一辆红旗牌轿车快速驶来，停在大麦集团仓库前五十米处。东江市委书记余仲君走下车来，看到市长赖利民和分管副市长鲁俊都到了。十几辆特种消防车抵在最前面，上百名消防人员围着仓库，有的端着水枪，有的拿着泡沫灭火器，对着大火奋力扑救。

余仲君严肃地问阳浦港总经理李建波：“怎么回事，咱们这个普通仓储码头哪来的危化品，谁批准存放的？”

李建波：“余书记，我不知道呀。大麦集团的仓库是免检仓库，他们存放了什么东西，我们也不知道啊！”

余仲君：“把麦思源给我找来！”

余仲君径直往前走，秘书递给他一顶安全帽和一个防护口罩。余仲君戴好防护设备，来到正在现场指挥的消防支队长齐大元面前：“大元，怎么样，能控制吗？”

齐大元：“现在还不好说，咱们只能先稀释、消毒、防扩散，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估计再过两小时就可以控制了。”

此时，远处驶来一辆奔驰豪华轿车，车上下来一名 40 岁左右、油头粉面的家伙和两个随从。他捂着鼻子，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朝余仲君这边看着，不敢朝前挪动半步。

有人对余仲君说：“余书记，麦思源来了。”

余仲君朝身后一看，向着麦思源走过去，朝他吼道：“麦思源，你这个仓库怎么回事？谁批准你存放危化品了？”

麦思源见到余仲君，装出一副可怜和委屈样：“余书记，我也不知道呀。这个应该是化工公司拿来临时存放的。我听化工公司的林森总经理说，菲律宾的货船遇到风浪，晚来几天，这批货临时在码头存放一下。我没想到，这是一批危化品啊。我马上把林森叫来！”

余仲君：“真是岂有此理！赶快给我查清楚。”

麦思源“是，是”地答应着，转身打起了电话。

早上 6 时 55 分。市委常委会议室正在召开书记市长办公会，市委书记余仲君、市长赖利民、纪委书记赵达声、分管副市长鲁俊以及市委常委以上领导全部参加，安监、公安、监察、检察、劳动保障等局办领导列席会议。余仲君环视大家一圈，说：“‘阳浦港爆炸事件’，三名消防战士和一名干部牺牲，两名群众死亡，三十多人受伤，这是血的教训。为了不让他们的血白流，市委决定，成立事故调查领导小组，组长由赖利民市长担任，鲁俊副市长担任副组长，港口、安监、消防等相关单位负责人担任成员。同时，成立专案组，由市纪委书记赵达声同志任组长，纪委、检察、公安等部门负责同志参加，立即介入调查事故背后的腐败问题。由于赵达声同志对军队熟悉，市委决定由他负责与省军区防化团的联络工作，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大家看还有什么意见？”

市长赖利民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这次事故事发突然，但必定事出有因，我作为事故调查领导小组组长，一定深入调查，查找问题，在最短时间内，把事故原因调查清楚，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余仲君看着赵达声：“达声，你看还有什么问题？”

赵达声：“一句话，绝不姑息，一查到底。”

余仲君：“好，希望大家密切配合，抓好落实。无论这次事件涉及谁，地位如何特殊，只要触犯了法律，我们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绝不姑息！”

赵达声和纪委副书记欧阳春在市委开完会回到市纪委办公楼，刚从电梯里出来，迎头撞上纪委纪检监察一室主任宋天意。宋天意一见到他们，着急地说：“赵书记、欧阳书记，不好了，大麦化工的总经理林森死了。”

赵达声：“死了？”

宋天意：“是啊，今天早上，邻居发现林森从他家 16 楼阳台跳下，当场死亡。”

赵达声：“蹊跷。啊，这算是畏罪自杀呢，还是被杀人灭口呢？看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复杂了，老子非得给他捣鼓明白不可！天意，你跟公安联系一下，向他们要一份林森死亡的勘查报告。”

宋天意：“好。”

赵达声：“欧阳，你让办公室召集一下，通知副局长、常委以上领导，九点钟一起专门研究一下调查阳浦港爆炸事件有关事项。”

欧阳春：“好的。”

细雨迷蒙中，调查组的车辆呼啦啦开进码头，停在了大麦集团仓库废墟前。赖利民和赵达声从各自的车上下来，穿上雨衣，领着众人朝消防支队队长齐大元走去。齐大元看到赖利民和赵达声，也朝这边过来，三人一一握手。

赖利民：“大元，现在勘查情况怎么样？”

齐大元：“从目前情况看，大麦化工有限公司存放危化品肯定是有问题的，在不具备存放条件的库房存放危化品，库房也没有明显的标志。但具体的危化品目录还无从知晓。”

看到惨烈的爆炸场面，安监局局长崔名贵似乎有些紧张，不时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看金色的手表。也许是为了掩饰紧张，崔名贵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凑上同样金色的打火机，刚想点，马上像又感觉场合不对，赶紧藏起打火机，掐掉香烟。他的细微动作被赵达声看在眼里。

赵达声走到崔名贵身边问道：“哎，名贵，大麦化工的危化品经营资质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没问题，我刚才还专门问了一下业务科室，大麦化工有限公司的危化品经营资质是正规的，只是他们没有遵守相关规定，存在违规运输、违规存储的问题。”

“噢，那大麦化工的经营资质是谁审批的？”

崔名贵眼神躲闪了一下说：“是局里研究集体决定的。”

“噢。”赵达声又走到齐大元跟前：“大元，省军区防化团快到了吗？”

“刚才联系过了，他们已经进入东江市区，估计马上就到了。”

“好，你让非防化编队的消防官兵全部撤离，咱们要绝对避免爆炸事故造成二次伤害。”

正在这时，十几辆军车浩浩荡荡开进港区，其中还有两辆核生化侦检车。车子开到面前，从最前面的猎豹越野车上下来一名上校军官，赵达声认识，是省军区防化团团长孟天骄。赵达声大叫一声：“孟团长。”孟天骄也叫一声：“赵书记。”两双手紧握在一起。

越野车上又下来一名少校军官，组织官兵下车集合，等待任务。

赵达声动情地说：“孟团长，这次可得麻烦你们啦！谁让你们设备先进呢！”

赖利民走上前来，赵达声回头指着赖利民对孟天骄说：“哦，孟团长，这是东江市市长赖利民同志。”

赖利民握住孟天骄的手：“孟团长，危化品处理这个（硬骨头）只有靠你们来啃了啊！”

孟天骄：“赖市长，赵书记，你们就别客气了。说大了，咱们是支援地方救灾；说小了，咱们是军民鱼水情。请你们下达任务吧。”

赖利民：“好，孟团长，你看现在事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控制有害物质进一步扩散，将损失降到最低。再一个就是，弄清有害物质，查清相关责任。好不好，我们马上行动。”

孟团长对着赖利民行了一个军礼：“请两位领导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孟团长对身后的军官叫道：“刘参谋，组织侦测分队、洗消分队检查装备，立即进入爆炸区域开展作业。”

刘参谋立正：“是。”他跑到队伍前：“各分队注意，检查装备，向指定区域进发。”

官兵们整装待发，准备进入核心区域。

这时候，从码头外驰来一辆豪华奔驰轿车，后面跟着三四辆大客车，轰隆隆开到官兵们的队伍前停下，从车上鱼贯而下上百号人，清一色保安打扮，手拿警棍，一字排开，与部队官兵形成对峙状态。大麦集团老板麦思源从奔驰轿车上下来，朝着部队官兵喊话：“解放军兄弟们，你们辛苦了，这次爆炸事故是我们大麦集团的家事，这里的善后工作就不劳烦大家了，我们自己可以处理，你们回去吧。”

孟团长走上前去：“你们是哪来的！？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请马上让开，否则后果自负。”

麦思源：“我说上校同志，你听不懂我的话是怎么的，我说这是我大麦集团的家事，我们可以自己处理，不劳烦解放军兄弟们了，请你们少管闲事。”

孟团长：“你算什么东西，竟然对着部队官兵指手画脚，我们岂是受你这种人指挥的。请你们赶紧让开，否则后果自负。”

麦思源：“我们偏不让，你能咋的？”

赖利民看到这个阵势，走到麦思源跟前问：“我说麦总，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麦思源：“哦，今天这事儿我刚才跟这位上校说了，是我们大麦集团的家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的，就不劳烦解放军同志了，也请赖市长赶紧回吧！”

赖利民：“麦总，你可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受市委、市政府的委派，彻查阳浦港爆炸事件，任何人阻碍这次行动，都将受到严厉惩处。希望麦总不要触碰这根红线。”

麦思源：“我可不敢碰什么红线，我只是想自己家的仓库自己来打扫，不麻烦你们了。您看这天公也不作美下着雨，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赵达声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到麦思源面前：“麦总，刚才赖市长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不要以身试法，小心伤及自身啊。”

麦思源：“哟，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赵达声书记吧？听说您当年上战场，震坏了脑子，老婆孩子都被战友拐跑了，不会是这会儿脑子还不好使吧？”

赵达声吼道：“麦总知道得还不少啊！可这跟今天这事儿没关系，你不要在这儿扮小丑了，不要以为有个省委副书记的叔叔就可以目无法纪了。告诉你，‘阳浦港爆炸事件’无论涉及谁，无论有什么背景，只要触犯了法律，我们都将一视同仁，严查不怠。请把你的人解散，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麦思源：“我也告诉你姓赵的，今天我就是寸步不让，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赵达声：“行，你别后悔！”他回过头对孟天骄说：“孟团长，你们战士的战斗力如何？”

孟团长：“个个都是小老虎，嗷嗷的。”

赵达声附在孟天骄耳边：“你看到没有，这帮人都是乌合之众，咱们只要把麦思源拿下，今天的侦测就能顺利进行。”

孟团长：“没错。老首长，你下命令吧。”

赵达声：“行，你让一个排的战士插过去，把麦思源与保安队隔开，然后派一个班的战士，把麦思源拿下，交给我就行了。”

孟团长：“是。”

孟团长回头对刘参谋耳语了几句。刘参谋转身与两名带队中尉也耳语了几句，然后一声令下：“行动！”

只见一名中尉率领一个排的战士忽然之间插到保安队和麦思源之间。没等保安队和麦思源反应过来，另外一个班的战士三下五除二就把麦思源控制住了。保安队想上前来抢人，被战士们的人墙挡住，怎么都冲不过去。这边侦测车辆和其他官兵都迅速起动，向着爆炸核心区域挺进。麦思源眼睁睁看着战士们从眼前冲向爆炸核心区域，连喊几声却毫无用处。他捶胸顿足，破口大骂赵达声：“赵达声，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好看。”

赵达声没理会他，顾自对宋天意说：“天意，你带人去港口办公室，把大麦集团仓库有关物品台账及资料封存起来，仔细检查，发现情况迅速报告。”

宋天意：“是。那麦思源怎么办？”

赵达声对随队调查的公安局副局长梁栋梁说：“栋梁，麦思源就交给你了。”

梁栋梁：“交给我？怎么处理？”

赵达声：“妨碍执行公务，怎么处理就不要问我了吧？”

梁栋梁：“知道了。”

梁栋梁让三名消防员把麦思源拖进车子。麦思源依然梗着脖子，对着赵达声喊：“赵达声，先别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赵达声朝车子挥了挥手，车子轰轰地走远了，麦思源的骂声也听不到了。保安队一看老板被拉走了，无心纠缠，没过一会儿也都乘车走了。

余仲君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电话铃响了。他接起电话：“麦书记啊，您好，这不让阳浦港爆炸事件搞得焦头烂额，这会儿见缝插针把积压的文件批一下。老领导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嗯，是的，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您放心吧麦书记，我会妥善处理的。好的，到时我及时向您汇报。好的，再见麦书记。”

余仲君放下电话，赶紧拨通了公安局副局长梁栋梁的手机：“栋梁啊，我听说你们把麦思源抓了？噢，拘留是吗？嗯，是太猖狂了。不过，这个事情还是应该大事化小，咱们不能激化政府与群众的矛盾是吧，我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还是先放了吧，好吧？行，那先这么着吧。好的，再见。”

傍晚，赵达声气呼呼地从外面闯进余仲君办公室，头发、衣服、鞋子上还滴着水珠子。他冲余仲君嚷嚷：“老鱼头啊，老鱼头啊，让我怎么说你好呢？我在前头冲锋陷阵，你倒好，给我来个背后一枪。你说，这什么意思？”

余仲君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笑着，也不急着解释，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赵达声面前。赵达声没接，余仲君将水杯放在桌子上。

“达声啊，你我是老战友了，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我决不会干对战友背后来一枪的事儿。”

“那你为什么让梁栋梁把麦思源放了？像麦思源这种人，就是应该给他一个教训，省得他总以为有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叔叔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此时，高秘书敲门进来：“余书记。噢，赵书记也在啊。”

“什么事？”

“余书记，德国经贸团已经到了，下榻在东江饭店，过半小时会见，车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知道了。达声，麦思源的事儿，回头再聊。咱们先把手头的事儿处理好，八一建军节不是马上到了嘛，老规矩，今年到我家，让玉兰给咱们做些好菜，咱们开怀畅饮，不醉不休。好吧，我先走了。”说完，余仲君拿起办公桌上的皮包，匆匆朝外面走去。

赵达声朝着余仲君的背影喊：“哎哎，这就走了？哎，每次都让玉兰弄那么多菜，你自己不会弄啊。你个混球……”

麦思源带着几名分公司老总和一拨朋友到酒吧喝酒，看到电视上正在播阳浦港爆炸事件新闻发布会现场，赖利民正在接受电视台采访：“下一步，我们重点做好四件事：一是深入做好现场生化侦测工作；二是做好牺牲战士和干部群众的善后工作；三是……”

这时，化工公司的副总接完一个电话，凑上来问麦思源：“老大，林森的老婆向公司要钱，开口三百万。”

麦思源：“三百元万？真是狮子大开口，告诉她，老子只有十万元，要就要，不要拉倒。”

副总：“这娘们会耍泼，难缠，是不是再加点，否则她指不定会怎么闹呢。”

麦思源：“闹！行啊，我倒是想看看她究竟怎么闹。这样，你派两个弟兄去会会她，看看她到底是真泼还是假泼。”

麦思源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看到镜头中插播进余仲君和赵达声在爆炸现场的画面。麦思源向电视中的赵达声伸出一根中指，指着电视，朝大家说：“我要这个人下台，三个月之内，我一定要让这个人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