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儿的故事2

招待所会议室里，电视台编导、摄像、剧务组，以及地方民政部门的人，挤了一屋子，大家全都沉默着，等待，等此次活动的赞助方代表，陈穆。

地方民政部门的人，很尴尬，毕竟这次活动是他们组织发起的，包括靳无虞在内的电视台这边的人，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包括小夏——工作和追星她分得很清楚，陈穆迟迟不来，小夏和另外几位编导，有的打开电脑，有的打开手机，已经开始找新的节目素材了——按照他们的经验，涉及到人为因素的，节目拍摄过程随时可能拖沓、甚至玩完，他们作为经验丰富的采编人员，随时有准备planB的职业素养，他们的人可以累倒在采编的路上，但是，他们的节目不能开天窗。

民政部门领队起身，开始笑着打圆场，“各位老师，不好意思啊，陈先生那边想必有重要的事，耽搁了，我们……”

靳无虞冷着脸，起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看他一个人有什么比天塌下来还重要的事，重要到，把我们这么多人都晾在这儿。”

小夏紧跟着靳无虞出去了——吵架这种事，就得人多，气势很重要。

靳无虞和小夏没问陈穆住哪间，不用问也能猜到，因为，刚走到招待所客房区，就看到一间房门紧闭的客房外，围聚着很多人，靳无虞一眼认出，那些人是陈穆的私人生活助理团队。

其中一个，着装相当贵气标准：一身高级定制西装，领带、发型、皮鞋搭配，一丝不苟。做这行久了，靳无虞的眼神判断力，还是很不错的，立刻通过体型，认出他就是那个下车就为主子撑伞的西装男。

小夏的目光也落到了西装男身上，刚要说话，靳无虞抢先对西装男开口，语气冰冷，兴师问罪的目的势头相当明显，“这里距离市区，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那里有五星级酒店。”

包括小夏、西装男在内的人，都没有明白靳无虞的意思，迷惑地看着她。

靳无虞继续对西装男说着，“既然嫌弃，就不要住。”靳无虞指了指紧闭的酒店房间，“你老板想通过见识底层人士的生活，或者说痛苦，来充实灵感、丰富写作素材，大可不必住在这种地方，回市里住最好的酒店，等我们采访完了，直接把素材给你们就行了，毕竟，这种地方，配不上你老板的高额版税。”

小夏、西装男都要开口跟靳无虞说什么，靳无虞正在气头上，不理人，握起拳头、抬手就要去砸门，西装男迅速出手、挡住靳无虞的拳头。

西装男压低声音，“不能敲门，会吓到他的。”

靳无虞不满，从西装男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正色犀利，“我们急着开会呢，节目开天窗，会吓到我们的！叫你老板出来！”

旁边一位私人助理尴尬地指着西装男，对靳无虞解释，“他就是我们老板。”

靳无虞惊讶打量西装男，一脸疑惑，看了看小夏。

小夏点了点头，低声凑近靳无虞，“你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对，他才是陈穆。”小夏说着，笑着对陈穆挥了挥手，刚刚在工作上对偶像的怨气已经消了大半，因为，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迟到、耍大牌的，不是她的偶像——粉丝对偶像，就是这么宽容。

陈穆礼貌地对靳无虞和小夏点头致意，“靳老师好，夏老师好。”

小夏惊喜，“你认识我们？”

陈穆：“我平时不怎么参与公司的事，知道这次要配合各位老师的采编工作，还是这么有意义的事，我不能怠慢，提前看了几期“为你代言”节目，了解下节目形式，节目里，有两位老师的出镜报道。”

小夏对陈穆的好感度，完全回到了巅峰状态：瞧人家这措辞，这态度，这情商，多得体呀，怎么可能耍大牌？怎么可能人设崩塌？

旁边生活助理住的房间门开了，一位生活助理走出来，两只手一手端着几颗搭配好的药丸，一只手端着杯清水——很明显，这药是给里面那位的，生活助理对陈穆指指腕表，示意时间到了。

靳无虞毫不遮掩地观察下那几颗药丸，做这行，她见多识广，立刻认出，那是治疗自闭症的药物，靳无虞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部、心脏位置，低声试探着对陈穆，“他……病了？”

陈穆立刻明白靳无虞所谓的“病”指的是什么，嘴角闪过一丝苦涩的笑，点了点头，低声道歉，“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靳无虞、小夏立刻明白陈穆耽误碰头会的原因了。

靳无虞没有表露出同情，连表情都没有比刚才缓和多少——在记者生涯中，她见多了悲欢离合，更是见多了被各种病痛折磨的人，这世上，众生皆苦，门里面这位虽然苦，但是，有这么多人护着、捧着，这跟靳无虞所见的其他苦主相比，已经幸福多了。

陈穆极轻地敲了两下门，贴近门，声音低沉、温柔，哄孩子一般，“焰，开门好吗？我们好好谈谈。”

靳无虞、小夏立刻意识到，客房里面的“焰”，就是陈穆那位天才学霸弟弟，陈焰。

果然，天才都是有怪癖的，靳无虞在心里暗想着。

客房里面没声音。

陈穆没有再敲门，而是稍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也相对严肃了些，“焰，出来之前，我们说好的，心情不好，要说出来，不许发脾气，否则，你就回去。”

听到这里，里面传来一阵声音并不太大的砸门声，里面的人仿佛是用水果类没有危险的物品砸了下门，表达不满，但是，不满的意味，又并不强烈。

陈穆对着门，继续说着，语气温柔中透着些许严肃，“给你两分钟，你考虑清楚，想留下来，就要乖，否则，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去。”

陈穆说完这些，现场陷入了沉静，陈穆给了身边一位生活助理一个眼神，那位生活助理会意，用手机调出秒表，真的开始计时了。

见此情景，靳无虞觉得荒唐，有些想笑——那个陈焰，虽然还不到二十岁，可怎么都是成年人了，竟然被像儿童一样对待，靳无虞开始认为，陈焰的心理疾病，一大半是因为家长过分宠溺的教育方式，给惯出来的。

靳无虞的目光理智澄澈，表情依然是冷的，声音低而清冷，“偶尔带出来走走，有助于病情缓和，”靳无虞没有加主语，但是，陈穆知道她说得是谁，“但是，这次行程，不合适。”

毕竟，这次，是一场苦旅。

陈穆礼貌得体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旁边计时的生活助理的手机发出提示声，预示着计时结束。

陈穆又轻轻拍了拍门，哄孩子般提示着陈焰时间到了，也预示着礼貌地结束跟靳无虞的对话。

靳无虞没再说什么，也没打招呼，转身走了。

小夏看了看紧闭的客房门，虽然对这个场景有些好奇，但出于礼貌，觉得还是不要围观人家的家庭隐私好，也跟着靳无虞走了。

陈穆看着靳无虞的背影，踌躇着，犹豫着，最后下定决心般，向着靳无虞的方向，低声“哎”了一声。

靳无虞停住脚步，回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陈穆向前两步，试探着，“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自恋”，靳无虞心里想着，开口却变成了另外一句，“我知道您，当红作家，名人。不过，我是跟社会新闻的，报道真人真事儿，不看编出来的小说。”说完，大步走了。

小夏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陈穆点了点头，紧走几步，跟上靳无虞。

陈穆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自语，“你果然把我忘了。”

身后，门开了，陈穆收回情绪，亲自接过药和清水，走进房间，外面的生活助理们小心翼翼将门关上。

陈穆快步走向招待所会议室方向。陈焰不在，陈穆身边没有带任何助理随从，快走到会议室时，陈穆想起什么——陈穆之前跟靳无虞说的是真话，他没参加过家族企业事务，这次，于他来说是带有慈善性质的活动，但毕竟是企业代表，他理解为是正式场合活动，为表示尊重和重视，他衣着得体，这才整了全套西装。看了电视台和民政部门那边人员的穿戴，陈穆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式得过头了，转身走进旁边的男洗手间，对着镜子，快速解下领带，解开西装外套扣子，衬衫扣子也松开两颗，一身正装，立刻变成了休闲西装，气场也显得随和多了，陈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顺眼了不少——这也是他本人的状态。

小夏那个资深粉丝说得不错，无论生活还是工作中，陈穆都是随和、随性的人，一身严谨西装的“霸道总裁”形象、人设，都不适合他，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如果，不是为了陈焰，连这次家族慈善基因代表的身份，他都不会接受，他之前的创作采风、素材收集的方式，比这接地气多了——也因为这样，他其实，早就认识了靳无虞……

采访前的碰头会议很愉快，首先，大家都知道了陈穆迟到的原因，都表示理解，其次，陈穆的认错态度，简直平易近人到令地方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们感动——他们做好了被这位爷刁难的准备，结果，虚惊一场。另外，陈穆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安排人提前从市区带来精致高级餐点，给大家在会议上享用，为表诚意，亲自给每个人分发饮品——道歉诚意到了这个份上，人家还是金主，大家怎么都没脾气了。

陈穆从霸道总裁造型，变身休闲装的礼貌小哥，屏退那群声势浩大的生活助理，整个人的风格、气场全都变了，除了拉进了跟大家的距离，靳无虞看着陈穆，恍惚间也觉得，这个人，她仿佛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