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儿的故事1

秋天的午后最舒服了，不冷不热，阳光也不阴不烈，透过大巴车窗玻璃照在人身上，舒服得恰好，刚吃过午饭，舒适的阳光让大家昏昏欲睡，车厢里很安静。

靳无虞却睡不着，自从一个月前定下了这次采编任务，她便没睡过几个好觉，时间全都用来准备资料了。

此时，靳无虞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浏览的，是一个名叫“周文清”的女人的资料。资料显示，这个女人不满六十岁，可她的近期照片，远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从眼神、表情，很容易看出，这个老妇人有精神问题。

下一页是周文清少女时代的照片——在那个没有美颜相机、没有医美的时代，照片上那个尚且不到二十岁、天然雕饰毫无化妆痕迹的少女，五官精巧，甜美灵气，最重要的，那双闪动的大眼睛，有神，有光。

靳无虞通过读资料，知道在少女时代，那个女人不仅眼中有光，心中，也有希望，只不过，后来，一切都变了，曾经灵动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目光呆滞、精神失常的老妇。

坐在靳无虞旁边座位的小夏，迷迷糊糊醒了，边揉眼睛，边凑了过来看了看，尽量压低声音，不吵到其他人休息，“这次采访对象那么多，你怎么翻来覆去一直看这位大妈的资料？”

靳无虞关闭资料文档，有意无意间转移话题，调侃揶揄语气，“你看看，金主就是不一样，比皇帝出巡排场都大。”

靳无虞说着，向车窗后方指了指——他们的平民大巴车后面，跟着三辆奔驰七座商务车，靳无虞不太懂车辆型号，但是，车辆的豪华程度在那儿摆着呢，车体内外透着一个字：贵。

靳无虞和小夏都知道，那三辆车里，前后两辆坐着他们此次活动的“金主”的生活、工作助理团队，中间那辆，坐的是“金主”本人。

靳无虞和小夏所在的市电视台“为你代言”的栏目组，跟地方民政部门合作，进行地方乡镇困难人口的采访、扶助工作，做成专题系列节目播出。

靳无虞是此次活动电视台方面的领队。

而此次活动最大的赞助方，就是跟在他们的大巴车后面那位金主——陈氏集团董事长的儿子，陈穆。

说起这位金主，小夏如数家珍，她本人就是陈穆的超级粉丝。虽然是跨国集团董事长的儿子，可陈穆跟家族企业其实没有什么关系。陈氏集团主营高科技电子产品，包括、但不限于智能家居、智能办公用品的开发，可谓是AI技术产品领域的先锋品牌。

陈穆全家几乎都是理工学霸，科技领域的天才，陈穆却没有遗传家族的理工科技基因，按照他多次在公开场合的自我调侃，不同于家人，他不是天才，他从小到大都是学习成绩平平的普通人，最让他尴尬的是，家族其他人拔尖的数理化成绩，他从中学开始就不及格……这对于其他人来讲，也没什么丢人的，可他是以科研产品闻名的陈氏集团家族的人啊。

幸好，陈家不缺继承人。陈穆的弟弟陈焰，完美继承了家族基因，是出了名的少年理工天才。小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陈穆的弟弟今年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拿了两个理工类的博士学位了，现在是陈氏集团产品研发团队骨干力量，甚至，已经开辟了由他主导的产品生产线。而在集团管理方面，陈穆父母培养的继承人，是陈穆叔叔的女儿、他的堂姐陈黛。

陈穆既没有高科技产品的研发能力，也不懂企业管理，从来没有涉足过家族企业业务，跟家族企业几乎没什么关系。相对于他的科技天才家人们，他的确是普通人，可相对于真正的普通人来说，他足够优秀了，他是当红作家，确切地说，他已经红了很多年，从中学时代至今，连续十几年保持在作家收入排行榜前十名之列。

而这次，陈穆破天荒地做了一次家族代表，以家族慈善基金会代表的身份，参与这次电视台和地方民政部门联合进行的采访、扶助工作。

“这件事，粉丝群里都传开了，陈穆破天荒参与家族事务”，小夏指了指大巴车窗外，那些比大城市简陋得多的县城街道，“来的还是这种条件不怎么样的小县城，对于他那种大神，什么事儿才能让他兴奋？”

靳无虞望着车窗外风景，随口搭话，“慈善捐助活动调查？肯定不是。”

“猜得对！明摆着呢，他是来找灵感、收集创作素材的，”小夏用力拍了拍靳无虞的肩膀，“我们这些粉丝都猜，他下本书，肯定是一部风景优美、略带感伤的小镇爱情故事。”

小夏越说越有精神，完全没有了困意，“不过，陈穆这次倒是奇怪，排场这么大，不是他的性格呀，他平时可亲民、可随和了。”

“他平时怎么样，你怎么知道？你只是看过他的书，又不认识他。”靳无虞说着，打开文档，开始打字，做接下来的采访工作计划。

“看过他的书就够了，文如其人，”身为资深粉丝，被质疑不了解自己的偶像，小夏心里不太爽，“线下真人我也见过，他每次签售会我都去。”加重语气，“签售会，签售会啊，那么大的事儿，他从来都是自己开车去，”指了指大巴车后方向，“从没这么兴师动众过。”为了强调自己的话，小夏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台里采访过他的人，都说他随和。”

“人设，都是人设。现在，不仅明星要立人设，连写书的都靠人设吸粉了。”靳无虞边打字边叹气，“现代人啊，浮躁，连看书都只看作者本人的形象包装，不注重内容。”

小夏不爽，但又无力反驳，对着靳无虞翻了个夸张的白眼，故意让她看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靳无虞揶揄玩笑着，宽慰小夏，“这也不是你偶像的错，别说他们那些写文卖书的了，我们小区回收纸箱子、塑料瓶子的大爷大妈，人设好的，都比那些没立人设的，废品收得多。”

小夏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我们小区一个收废品的大妈，逢人就讲她退休后自强不息创业的故事，讲她从一个普通的捡废品卖的大妈、发展到有了自己的废品收购站，手下还雇了两个工人。就因为她这个退休大妈自强不息再创业的故事，太励志了，现在，在我们小区，她的支持率，秒杀跳广场舞的文艺阿姨。”

“那，以后陈穆的书，你还买吗？”

小夏的回答毫不迟疑，“买！必须买！”

靳无虞愣住了。

“我们这些做粉丝的，看的是什么？看的就是偶像的人设！”小夏说着，指了指坐在前面闭目养神的一位摄像师，也是她男朋友，“我们家章老师的就是跟拍陈穆他们那边行动的，让他给我开小灶。”

“你们家章老师离得太近、拍得太多，万一你那位偶像人设崩塌……”

“那我再换一个偶像呗。”

小夏和靳无虞一起笑了，怕吵醒大巴车里其他同事，两个人边笑，边互相做着手势提醒彼此压低声音。

市区距离目的地县城，只有两个小时车程，大家午觉醒了，精神头儿回来了，也就到达了县政府招待所。

招待所环境虽然不比市区星级酒店，但是周边商场、超市等设施一应俱全，生活设施完备、便利，招待所内环境舒适干净，对于靳无虞、小夏这些长期上山下乡跑现场的人来说，在这种条件的招待所住上一个月，简直是太舒服了。

靳无虞作为电视台这边的领队，边招呼大家从大巴车上往下搬设备，边简单交代住宿情况。

“大家按照出来之前分配的房间住，两人一间，前台报录证件、报单位，直接入住。”靳无虞对地方民政部门的领队说着，“明天就下乡了，我们台里这边的老师们，建议开个碰头会，您看……”

民政部门领队赞同点头，不等靳无虞说完，就接话，“我们这边也觉得，非常有必要，”苦笑着抱怨，“基层工作不好做，怕你们电视台的老师们不习惯，怕你们吃不了苦，我们得给你们打打预防针。”

靳无虞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您没看过我们的节目吧？我们‘为你代言’做的就是基层老百姓的故事，我们不如法制频道的同事们那么危险，不过，吃苦，我们当吃补。”望了眼停车场另一头的三辆奔驰商务车，对民政部门领队，“不过，那边，就交给您了，我们都是粗人，不懂跟人家精细人打交道”。

为了不拖延工作进度，靳无虞先一步将那位金主推了出去。

“没问题。”民政部门领队一口答应下来，跟上层打交道，他们很懂路数，也乐于跟陈家那些热衷于慈善事务的企业、家族，搞好关系。

小夏作为资深粉丝，边卸装备，边关注着那三辆豪华商务车，不知道怎么回事，陈穆乘坐的那辆车，从停车之后，车门就没打开，其他两辆车上的助理团队，全都下车将那辆车团团围住，静静等候着，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没人敢催一句。不知道陈穆乘坐的那辆车里发生了什么情况。

终于，靳无虞团队这边的装备都卸完了，大队人马都进了招待所，院子里相对清静了些，陈穆所乘的那辆商务车的车门，终于打开了。

靳无虞没进招待所，她在跟大巴车司机交代着明天的行程，小夏故意磨磨蹭蹭地等靳无虞，其实，她是在等着看她的偶像陈穆，可是，最终还是让小夏失望了——那辆商务车的车门打开了，先是穿着男式西裤、皮鞋的腿伸出车厢，接着，这个西装男撑开一把伞，拉着车里一位穿卫衣的男子下车，那把伞和周围一圈助理团队的人，将西装男和卫衣男紧紧围在中间，卫衣男如明星出行一般，有伞、有保镖还不够，卫衣帽子也戴上了，深深压低头，整个人被层层遮住，身边为他挡人开路的西装男，也被雨伞遮了个完全，一群人就这样蜂拥着处在中心位置的卫衣男子，进了招待所大门。

看着卫衣男消失的方向，靳无虞有些不屑，“又没有粉丝堵他，没人偷拍他，至于这么谨慎吗？天王巨星都没有这个派头。”

小夏有些失望，“他以作家身份公开露面的时候，真的不这样的，回归少爷身份，立刻就少爷病了？”

突然，靳无虞想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接下来一个月的下乡镇采访，按照规划，陈穆是要跟着的，他这样……”比划着被簇拥、遮伞的样子，“能跟着出去采访吗？”

小夏想到这里，立刻忘了对偶像人设的失望，记者的职业素养占了上风，也开始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