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儿的故事3

先是跟陈氏集团代表陈穆、以及地方民政部门代表的三方碰头会，再是栏目组、摄像组和剧务组碰流程，一直忙到深夜。

靳无虞和小夏才回到合住的客房，洗完澡，疲乏的状态稍缓，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头，抱着电脑，完善各自的采编流程。

小夏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肩颈，“原来，传闻是真的。”

靳无虞边打字，边随口问，“什么传闻？”

小夏：“陈家二少爷是天才，陈氏集团产品研发的重要人物，陈家最受宠的小儿子，但是，从来没在公众场合露过脸，也很少见外人，传闻，他从小就有严重的自闭症。今天一看，是真的。”忍不住感叹，“完美继承了家族的天才大脑基因，却没继承家族的高情商基因，也是可惜。”

靳无虞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指尖快速地在键盘上打着字。

小夏继续感叹着，“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家是豪门，全球知名企业，两个儿子都有出息，一个是理工天才，一个是知名作家，可惜呀，小儿子是自闭症，不能见人，不能出门……”

说到这里，小夏意识到哪里不对劲，靳无虞意识到了，停止打字，两个人对视。

“不对劲啊。”小夏嘟囔着。

靳无虞：“既然陈焰不能出门，陈穆为什么兴师动众地把他带到这儿来了？”

小夏内心的八卦之火燃起，激动地按着胸口，“我已经脑补出十部豪门争产狗血剧啦！”

靳无虞一句话泼醒了她，“陈穆要在外面弄死自闭症的弟弟争家产，随便找条小胡同就够了，需要跑这么远把他带到这儿来？还当着电视台和政府部门的人的面？还带着他弟弟的生活助理、保姆团队？”

“对啊，这是自投罗网、找曝光啊。”

靳无虞有些担心，“他要做什么？不会耽误我们的采访流程吧？”

小夏却很快又笑了，“我还是很开心的，我的偶像，人设没崩塌。”

靳无虞吐槽，“出来工作，还带着孩子。”

小夏立刻替偶像辩解，“这次工作不一样，家族事务嘛，带个家属也有情可原。跟你说啊，我这个偶像，他自己工作的时候，比如，创作采风，收集素材，从来不摆架子，他经纪人说过，他完全是身体力行，融入环境。”

靳无虞没听懂。

小夏进一步解释，“比如说啊，他要写某个行业的故事，他会以普通人的身份，去那个行业打工，亲身体会，需要了解某些特殊人群的话，他就去当志愿者，既能帮忙，自己还能实地体验。”

说到这里，靳无虞脑海里仿佛隐约浮现出陈穆融入人群、一个似曾相识又陌生的形象……可要细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靳无虞内心自嘲，肯定是自己白天错会了陈穆的话，想多了。

陈焰的客房，桌子下，一身卫衣的陈焰，缩在那里，抱着笔记本电脑，面对着墙壁，浑身上下透着拒绝、不满——我生气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躲到桌子底下，是陈焰从小到大的习惯。

陈穆估量了下这台桌子下面的空间容量，自己这个身高、体型，钻下去有些困难，可是，为了哄这个祖宗，陈穆还不得不这么做。陈穆艰难地钻到桌子下，勉强调整好身姿，坐在陈焰身后，看着陈焰蜷缩的、拒绝交流的后背。

陈穆的语气很温柔，也很严肃，“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让你考虑，你说你考虑好了，要跟我出来的，现在你想怎么样？”

陈焰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而是抱着电脑，敲了一会儿，反手将电脑递给陈穆。

陈穆知道，陈焰拒绝沟通的时候，就会用电脑交流，不过，他不直接敲文字，而是，敲出几行陈穆看不懂的代码。

陈穆接过电脑，果然，是几行代码，陈穆无奈地摇了摇头，按回车键，电脑上出现一行字：“我不知道”。

陈穆将电脑又交给陈焰，试探着，“送你回家？”

陈焰依然没有动，背对着陈穆，又开始敲键盘，然后，将电脑递给陈穆。

又是几行代码，陈穆按回车键，电脑上出现一行字，“不回去。”

陈穆将电脑又塞还给陈焰，“那就不要耍性子了。”

陈焰又是敲出几行代码，背对着，将电脑交给陈穆。

陈穆按回车键，这次，电脑上出现的字是，“我害怕。”

陈穆这次没有再将电脑还给陈焰，而是看着“我害怕”这三个字，皱着眉，慎重思考了几秒，做了决定般，从桌子下钻了出去。

陈穆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做安排，“决定了，送你回去，”安抚般，“我亲自送你回去。”

“不！”陈焰的声音不大，但是，颤抖又急切，足以引起陈穆的重视。

陈穆没有打电话，默默看着在桌子下、蜷缩成一团的陈焰。

陈焰又低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声音里充满迷茫，无助。陈焰缓缓转过身，面对陈穆，慢慢抬起头来，卫衣帽子下，那双眼睛泛着水光，纯净，无辜，又可怜。

陈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被这双眼睛打败了，只好又艰难地钻到桌子下面，尽量坐好，面对面，看着陈焰。

陈焰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陈穆，不再说话。

陈穆抬手摘下陈焰的卫衣帽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我明白你的心情，有些事，本不该让你做决定，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是无辜的。”

陈焰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更加可怜了，仿佛在印证陈穆所说的——他是无辜的，他是没有错的。

陈穆跟他商量着，“你现在，什么决定都不需要做，想做决定的时候，随时告诉我。但是，在这期间，你要乖，我跟他们出去工作，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记住了吗？”

陈焰小心翼翼地揪住陈穆的衣襟，无声地反抗。

陈穆只好做出让步，“我每天保证不离开太长时间，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陈焰继续揪着陈穆的衣襟，无辜又可怜的眼神，继续盯着陈穆。

陈穆想了想，“早饭、晚饭，都陪你吃，写下本书的时候，我不出去了，就在家里写。”

陈焰这才松开了陈穆的衣襟，露出一丝笑意——他的笑容如他的眼神一样，纯净，简单。

陈焰不再拒绝，乖乖跟着陈穆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从陈穆手里拿过他的笔记本电脑。

外面传来吵闹声，陈穆站在窗前向外看了看，又担心地看了看陈焰——陈焰此时已经重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抱着电脑敲着代码，外面的吵闹声被他完全屏蔽了一般——对于不感兴趣、或者无关的人和事，陈焰可以做到毫无共情，心无波澜。

靳无虞和小夏赶到招待所大厅的时候，陈穆已经在那里围观了，靳无虞很是意外——没想到，豪门少爷也喜欢看热闹，又一想，也对，他另一重身份是作家，这种场合适合他观摩学习。

招待所工作人员正在安抚一位一脸怒色、哭红眼睛的少妇。

一位老妇人则在厉声斥责着少妇，“捉奸？捉什么奸？你真的撞到那场面，让他下不来台，他一气之下离婚，这个家就散了！”

老妇人的话逻辑清奇，靳无虞和小夏听得有些懵，见她俩来了，陈穆毫不见外地走过去，开始给她俩讲解。

陈穆边指点着老妇人和少妇，边低声说着，“这是女儿，那个是她亲妈，女儿听说丈夫跟人来这儿开房鬼混，过来捉奸。结果呢，亲妈……就是那渣男的丈母娘啊，知道女儿要捉女婿的奸，提前打电话通知女婿跑路了，女儿扑了个空。”

听陈穆这么讲解，靳无虞和小夏更懵了。

小夏低声问陈穆，“你说清楚，”指着老妇人和少女，“你的意思是，这是她亲妈？亲妈怎么会帮出轨的女婿呀？”

靳无虞试着理解这个逻辑，“因为……亲妈不希望女儿离婚。”

陈穆点了点头，继续饶有趣味地围观。

老妇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劝着女儿，“你不能这样，对男人，你要温柔体贴，你要原谅他、感化他，让他对你有愧疚，这样，他才会跟你好好过日子！”

少妇擦干眼泪，反驳母亲，“他第一次出轨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现在，都第几回了！？”

说到这里，围观人群对老妇人的态度、反应，更加惊讶了，发出一阵呼声。

老妇人不满地瞪了瞪围观人群，对女儿，“男人年轻的时候都这样，年纪大了，他终究会回家的！”

陈穆毫不客气地开口了，“您可别骂我们所有男人，毕竟，我们这些年轻，都没干您女婿干的那种事儿。”

围观的男人们忍不住一阵哄笑，对陈穆拍手叫好。

靳无虞看了眼陈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正好对上陈穆的眼神，陈穆对她挤了挤眼睛。

老妇人瞪了陈穆一眼，呵斥女儿，“别在这儿丢人了，快回你自己家去！懒得管你的事，我走了！”老妇人气冲冲离开了。

少妇擦了擦眼泪，起身要走，无意间看到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地方民政部门领队，显然，双方认识，在这种场合下见面，双方都很尴尬。

民政部门那位领队尴尬笑着，没话找话，“小简啊，真巧，我们明天要去你娘家村里呢。”

小简也很尴尬，尽量让自己情绪平复，“去周家村？村里没几户人了吧？都搬到县城住了。”

“你小姨家，就是我们要去的其中一户。”

听到这里，靳无虞内心一动，对小简，“周文清，是你小姨？”

听到这个名字，小简愣了一下，有些迷茫，显然没听懂，没有答话。

见此情景，陈穆却很清楚，对靳无虞，“我看过这次要走访人员的资料，在村里，大家一般不叫学名，叫代称。走动不怎么亲密的亲戚，也是这样。你给她看照片吧。”

陈穆的话，提醒了靳无虞，拿出手机，给小简看周文清的照片，分别是年轻时候的照片，以及老年时代照片。

小简点了点头，“对，这就是我小姨。”有些尴尬，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跟小姨家走动不多，大家也很少叫她的名字，都叫她……叫她二疯子。”

听到这里，靳无虞怔了片刻，内心泛过一丝酸楚，但很快恢复正常，礼貌对小简，“你能做我们对周文清采访的对接人吗？有个亲属跟着，总归方便。”

小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虽然我们两家走动少，可是，小姨可喜欢我了。”小简说着，勉强挤出笑容，“正好，趁这个机会，我离家远点儿，静一静，好好想想我自己的事儿。”

大家各自散去，看着陈穆的身影，靳无虞对他有了全然不同的感触。几个小时之前，靳无虞还误以为他是个高高在云端之上的人，一个带着豪门和名人光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之前，虽然听小夏将陈穆怒赞了一番，将他说得那么平易、亲民，可依然是一个偶像型创作者的形象，就如同经过人设包装的明星一般——虽然有平易近人的人设包装，可是，他依然是一颗有着明显距离感的星星。

现在的陈穆，竟然能如此熟悉普通人的心理和生活习惯，使身边人跟他的距离感立刻拉近了，看来，小夏说的那些陈穆会深入环境、去过普通人生活的事，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