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仙侠连载
周楚凡学习好,长相好,同时也是贪玩的代表。也正因此,好多老师拿他与那位全校第一作比较,他无数次听过马雨洛的名字,却始终没有见过本人。升入高中之后,一次意外中,他见到了戴着校牌的马雨洛。原来对方不止学习好,就连长相也是第一名。少年的心第一次产生了悸动,而命运让他们成为了同桌……
主角:周楚凡,马雨洛 更新:2022-07-16 15: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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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周楚凡,马雨洛的武侠仙侠小说《收敛于无穷不问西东》,由网络作家“周逸飞作者”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周楚凡学习好,长相好,同时也是贪玩的代表。也正因此,好多老师拿他与那位全校第一作比较,他无数次听过马雨洛的名字,却始终没有见过本人。升入高中之后,一次意外中,他见到了戴着校牌的马雨洛。原来对方不止学习好,就连长相也是第一名。少年的心第一次产生了悸动,而命运让他们成为了同桌……
大概还在初中,我就知道马雨洛很漂亮。
据爸妈讲,每天一大早,最先光顾我家包子铺的,永远是一中的男生,他们蹬着自行车,从四面八方汇集,坐进店里,喝杯豆浆,吃俩包子。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当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驶过,男生们便会一齐行注目礼,场面之庄严堪比升旗,之后大伙一改疲态,迅速吃完,手忙脚乱地跨上自行车,浩浩荡荡追去。
楼上沉睡的我,就在这片嘈杂声中渐渐醒来,喝一碗粥,去二中上学。我喜欢喝粥,不吃包子,并振振有词:“我姓周,当然喝粥,只能怪爸爸不姓包。”爸爸表示他应该姓史。
我始终没有见过马雨洛,但常有人提起她,比如班主任。她的梦想是教出一个中考状元,我不幸被相中,每次考年级第一,总会被拉到办公室,听她唠叨隔壁学校有个女生,也回回考年级第一,成绩比我还好,名字叫马雨洛。
我说:“老师,你逻辑有问题,都是第一,无法比较。”
班主任依然逻辑混乱,说:“马雨洛成绩比你好,是因为她不踢球,你以后晚自习不准去操场。”
中考,马雨洛是全市状元,我第二。逻辑缜密的我,躺在操场上,认真思考,得出结论——我在二中,自然中考第二。爸爸表示,我这纯属中二。
高一开学第一天,我起晚了,不想迟到,还想睡觉,只好乘坐2路公交车。上车前我很困,又纳闷,“人工闹钟”去哪了?想一想才明白,马雨洛也升入了高中,护花使者们总算金盆洗手。心结解开,系给别人,负罪感就荡然无存,我继续沉睡。
迷糊中,身旁响起了一阵叽里呱啦的土话。是个老太婆吧,人老了,话就会多。我起身挪开,垂着脑袋,闭着眼睛:“奶奶你坐,我不困。”
老奶奶站在面前,不动也不作声。我睁开左眼,发现竟是个女孩,我同时开启两只眼睛,看清她胸前的铜质校徽,与我的一样——星屿中学,只是姓名一栏,刻着“马雨洛”三个字。她抱着一本四级词汇——我竟然把英语听成了方言。
马雨洛微微一笑,稍稍躬身,从我面前拂过,靠窗落座。本就有两个位置,我的让座是多此一举。我正打算坐回去,一道身影捷股先登。
“早上好,我叫许莫。”是个男生,皮肤白净,看起来文质彬彬。
“你好,我叫马雨洛。”
许莫笑了:“我知道,你是中考第一。”
还是考第一好,第二名就无人问津。我低头看去。我校徽呢?刻着“周楚凡”三个字的校徽呢?噢对,昨晚收进书包里了。可是,我书包呢……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书包还在家里睡觉。
许莫在兴致勃勃地讲英语,我无语,马雨洛却似乎很感兴趣。
许莫忽然喊我:“对了,同学,what’s your name?”
我说:“艾航友。”
许莫点点头,将我抛诸脑后,调转腔口,依然对着马雨洛。我找了个空位,继续瞌睡。
星屿中学到了,老远就能看见门口冗长的横幅——“热烈祝贺今年高考我校数名同学进入全省第一方阵”,我只想问是几乘几的方阵。
我慢悠悠地往前走,沿着围墙边的一排梧桐,大半叶子跨过墙,落进了校园。我也落进了校园,迎面竖着孔子的石像,远处铺开花圃与草坪,再远些矗立着教学楼。道路两侧的告示窗内贴着分班表,窗前熙熙攘攘,我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发现名字按拼音排序,“周楚凡”三个字在1班名单的末尾,班主任叫郝强国。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一看,是猴子!他大声道:“队长,我在3班,你呢?”
周围太吵,我竖起食指,戳戳他的肚子,钻出人群准备去1班报到。
猴子是我的初中同学,足球队的后卫。本名侯云,猴子一样好动,每逢比赛,满场乱窜,优点是经常抢断,缺点是一拿到球就大脚高射炮,像在苦练跆拳道。为了留在球队,他从前锋被我一路流放成了后卫。还有一事值得一提,自从初一新生晚会听人弹奏了一曲钢琴,猴子就对那个叫白月的姑娘念念不忘,当时我模仿钱钟书先生,苦口婆心地劝道:“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去见下蛋的母鸡呢;闻鸡起舞,何必要去见那只打鸣的公鸡呢?”猴子沉思半天,若有所悟,说:“我想吃鸡。”
“艾航友,你在哪个班?”
“哎,喊你呢。”
我回过神来,马雨洛正擦肩而过,一双明眸看着我。可我不叫艾航友,我说:“在1班。”
郝老师站在讲台前,显然教数学,右耳朵是个求和西格玛∑,眉毛在对眼睛开根号。我说声老师早,寻了位子坐下。
什么座位好,我曾经思考过,并学以致用,认为最佳的位置是黄金分割点,近似于排的三分之二与列的三分之二。我起名叫黄金座位,并告诉猴子,猴子理直气壮地说什么狗屁黄金分割,白月旁边的座位就是千金不换。
想到这里我笑出声,前座的女生扭头看我。林曦?林曦舞跳得很好,连我都知道。
我说:“你是林曦吧。”据不可靠传言,林曦漂亮,可是任性得很,很多女生对她颇有微辞。当然,男生们对她应该是颇有想法。
林曦得意:“是我。”我说:“久仰。”
她哈哈笑着旋转回去,长发带起一阵香风。我不知道她怎么把凳子坐出了转椅的效果,可能是会跳舞的缘故。
我以为运气挺好,还是高兴得太早。透过一扇扇窗户,我看见马雨洛一格格地穿过走廊,走进教室,略略扫视,径直走向我,落在我身旁,左边的空位上。我表面风平浪静,内心风起云涌,难道我爸今天做了一笼桃花馅的包子?这一猜想很快被我否定,因为许莫坐到了右侧,窄窄的过道阻挡不了他漫长的目光,当然不是看我,他在瞄马雨洛。
马雨洛小声嘀咕道:“不对,‘艾’应该排第一个,名单上我没有看见你。”
我笑了,说:“其实我叫周楚凡。”
“你就是周楚凡?”马雨洛的眼睛睁圆,声音也大了点。
她好像听过,我明白了:“你们老师是不是总说,隔壁学校的周楚凡成绩很好?”
“对,你怎么知道?”马雨洛很快会意,“你们老师也这么说我的吗?”
“是啊,而且她总认为我不如你,因为我课后喜欢踢足球。”
“哈哈哈,”马雨洛笑了,“老师说你比我厉害,你天天放学踢球还考第一,回家都不带书包的。”
“坏习惯,我今天也忘记带书包了。”
马雨洛看着我,脸蛋的皮肤吹弹可破,她的眼睛很美,离我很近,像触手可及的星。她与我一般年纪,一样年轻,十六岁的初秋。我想起先前喊她奶奶,解释道:“我在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没听清楚,才喊奶奶的。”
“没关系,”马雨洛说,“可为什么是艾航友?”
“他非要用英语问,就用英语答呗。”
马雨洛凝眉思考,恍然醒悟,可能不想被许莫发现,转过脸,对着窗外,笑了起来。
I hang you。
人终于到齐,郝老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郝强国,是数学老师。”
“我们班是星屿中学这一届的重中之重,全市中考前50名,有36个在我们班。”
同学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许多人在看马雨洛,她的脸蛋微微泛红。
“说实话,就中考成绩来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我希望能有始有终,在三年后的高考也取得好成绩。我就先说这么多,下面请同学们依次作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实在无聊,不是十六岁就是十七岁,不是男的就是女的。上台讲了半天,还非得在结尾谈些无关痛痒的缺点,诸如马虎懒惰之类,从来没人开门见山,说同学们好,我是个色鬼。
没几个印象深的,许莫算一个,讲几句就要掺一段英语,从而呼应开头——“同学们好,我中考英语满分。”林曦很直率,上台第一句,说她不是那36个之一,希望同学们多多指教。
林曦讲完,就是我了。我一五一十地说我喜欢踢球,初中逃课去操场,不喜欢语文,不及格的作文罄竹难书,喜欢运动,常和人“切磋拳脚”。
同学在笑,老师也在笑,其实我没有全招,我逃课去操场不一定踢球,也可能是躺在草皮上睡一觉。作文抨击一切愤世嫉俗,老班评语是死有余辜。“切磋拳脚”是带队群殴,把他们队长“搓”进医院,床位就在我的旁边。
回到座位,路过林曦身边,她眉眼弯弯,低声说:“逃课大王。”
“叫我足球小将。”我一个侧身,落座。
“周楚凡,”马雨洛喊我,她在低头写讲稿,边写边笑,“以前联考,你的作文总是反面教材,跟范文一起打印。”
“彼此彼此,我们学校的范文也总有你的。”
“老师说你写得不好,我觉得很好,不落俗套。”
“老师总是胡说八道,说你的作文好,我从来不觉得。”
马雨洛又恼又笑,停笔觑了我一眼。可我顾不上她,因为一个胖子走上讲台,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三年前,在第一批“闹钟”里,有一位的“铃声”给我留下了铺天盖地的心理阴影。每天早上,其来势汹汹的歌声活像鬼子进村。为了追赶马雨洛,他早起、骑车、少吃饭、多唱歌,硬生生减了一圈肉,全添到我眼眶上来了。亲爱的母亲还觉得精神可嘉,经常白送包子给他。有段时间我实在难以忍受,自告奋勇每天早起做一笼包子,专门送给这名壮士。至于我做的包子,如果扔给我家的狗黑蛋,它二话不说就会叼回来。然而壮士没有成为烈士,身体依然茁壮,歌声依然疯狂。我忍无可忍,计划做一笼人肉包子。可他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当年磨刀霍霍的我惆怅许久。现在他卷土重来,登上讲台,并作了一番高水平的扯淡,大致是说,为了一个人,初中的他坚持早起,不论寒暑,不畏剧毒,乐此不疲,风雨无阻,体重因此锐减,后来转校,斗志全无,肉身恢复。最后一句话是亮点:“如今,我在这个充满活力与生机的班级里又一次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芒!我将在学业和生活上继续努力,完成初中半途而废的梦想!”
忘了说,这位令我当年眼圈变黑,拳头握紧,如今松开拳头,拍红巴掌的哥们叫付桐。全班都听得云里雾里,只有我读得弦外之音,付桐燃起的希望之火,正是我身边的同桌。
快要轮到马雨洛了,她颦眉不语,我说:“紧张什么,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有点不舒服,今天又没有吃早饭。”
尽管如此,她依然从容自若地上台,娓娓动听地讲完。她爱音乐,爱绘画,爱文学,爱书法,我高兴地发现,我俩没有任何共同爱好。她介绍完毕,掌声雷动,比刚才班主任讲完还要经久不息。马雨洛回到座位,伏在桌上,脸色发白,额头有微小的汗珠。
我说:“你是经常不吃早饭吧。”
“嗯,”她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爸妈太忙了。”
“买点东西吃。”
“以前会买的,后来有男生在店里故意等我,就不买了。”
我说:“就是我家的包子铺吧,我听妈妈说,有人专门等着追你。”
“是你家的啊,我小学天天去买早饭,之后没法去了,一去他们就起哄,还骑车跟在我后面,所以现在早上干脆坐公交了。”
我乐了:“以前我妈催我起床,说你骑得飞快,肯定是为了早点学习。”
马雨洛直起腰身,噘嘴道:“才不是为了学习,是‘逃命’。”
放学了,我自顾自地往校外走。穿过草坪,路过花圃,绕过孔子的屁股,出了校门,再走几步,就到了公交站台。马路对面的奶茶店聚了不少学生在嬉闹,比驶过的车辆还要吵,我转过身,看见围墙上的竞赛光荣榜。阳光透过梧桐的枝叶,给学长的照片笼罩了细碎的光影,添了一点神秘。我看了半天,最大的奖只是省一等奖。
“周楚凡,车来了。”
是马雨洛,她正站在马路牙子边喊我,我应了一声,才发现同学们都涌出了校门,像雨后冒出的春笋。我走近马雨洛,她身高只齐我的唇,却显得亭亭玉立。阳光倾泻,描出她线条柔和的脸与肩,的确很美,也很耀眼,身后站台广告窗里的女星,都显得黯然失色。
车上,我和马雨洛坐在一起。她说:“你想参加竞赛吗?”
“嗯,”我说,“我数学还行,四岁就可以帮店里收银。”
马雨洛笑了一下,说:“竞赛保送很难,加油哦。”
我沉默,是很难,从今年起,只有在中国数学奥林匹克中摘金,才可以保送。
澜岸小区站到了,马雨洛起身。
“马雨洛,”我喊她,她扭头看我,我说,“要不要我以后带早饭给你?”
“不用啦,谢谢。”她笑了,转身轻快地下了车。
透过车窗,我看向她的背影,直至行道树彻底遮挡了视线。
到家了,我跳下车,跑回包子铺。木头大门关着,中部的框沿挂着一块铜牌,上面是我写的毛笔字,丰满端正,有颜真卿的风范——“Open at 5:00 Close at 10:00”。
推开门,堂间的桌椅已被擦拭干净,光可鉴人。
“我回来了。”
“快来吃饭。”妈妈在后厨喊我。
我跑过去,桌上有两条红烧鱼,我的表情就跟鱼一样凝固了。
“什么表情,”爸爸说,“水乡人不吃鱼怎么行。吃鱼聪明。”
“怪不得你喜欢吃,”我回道,“我就不用吃。”
我嗅了嗅,走到灶台前,掀起锅盖,露出一锅的清炖狮子头,我和地上的黑蛋同时笑逐颜开。
妈妈说:“你不喜欢鱼,就喜欢猪。老师怎么样?”
我说:“我喜欢老师。”
爸爸大笑。妈妈也笑:“同学呢?”
“我见到马雨洛了。”
桌上垫着放鱼刺的纸,是初中的作文讲义,为首的一篇作者正是马雨洛。我读了两句,读不下去,难受得像被迫吃鱼。我说:“这作文是马雨洛写的,别往上吐刺了。”
爸爸颇有深意地笑了:“打算收藏?”
“别笑得像个烧卖似的,”我说,“写的全是空话,适合当草稿纸。”
妈妈成了警察,追问我早上的事,我一边吃饭一边讲了讲。
妈妈说:“马雨洛跟你同桌?”
我说:“你听了半天,就记得这个?”
“很漂亮吧。”
“没有细看,不过你的语气是陈述句,还问什么。”
爸爸说:“你这机灵劲不用到作文上去。”
我笑了:“还是陈述句。”
黑蛋汪汪喊了几声,这是祈使句,我夹给他一个肉丸子。
妈妈说:“你考第二,得跟人家第一多学习。”
我说:“她小时候是不是老来我们家店里?”
“是啊,从小就水灵,长大了更俊。”
“我怎么没印象,我在干嘛?”
妈妈瞪了我一眼:“你不是踢球就是睡大觉,整天跟群男生疯玩。”
好吧,确实如此。从小到大,我只和男生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性取向,直到初中的一天,我意识到我在瞄一个女生隆起的胸部,方才如释重负。可我并不喜欢她,只是喜欢她的胸部而已。也许因为我喜欢足球,所以对球体有好感。可星屿中学的足球向来很烂,在全市八所高中年年倒数,我高中有两大目标,其一就是率领星屿,夺取全市高中足球联赛冠军,这个冠军还算容易,另一个比较难——中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
下午,日光正稠,可浓不过枝繁叶茂的梧桐。柏油马路的两侧被树影剪碎,只留中间一条完整的光带。车辆飞驰,路边的树荫里有两个老头端坐,在下中国象棋。
我两手插进裤袋,吹着口哨蹬着车。转过街角,看见那辆蓝色的自行车,正慢悠悠地向前行驶。马尾辫在她的脖颈后面悬着。
我加速上前,扭头道:“没人追就骑这么慢吗?我不用手都比你快。”
“有本事别用脚。”
我大笑,她说,“慢一点好,你怕迟到?”
我伸手握住车把,说:“以前我是第一所以不怕,现在不是了。”
“第一名就能迟到吗?”
“能啊,我一个同学叫猴子,跟我一起迟到,我让他先进教室,老师就不会说什么了。”
马雨洛笑了:“我当老师就专门罚你这个第一。”
“我同意,这就去通知郝老师,你敢迟到就罚你。”
我一溜烟地骑走了。
教室里,各科老师依次亮相。数学老师是郝强国。语文老师知书达礼,和蔼可亲,对我的作文也许能手下留情。英语老师全程英语,和许莫互动得很哈皮。马雨洛低声对我说:“I hang you。”我哈哈笑道:“I hate you。”
班主任要男生去搬课本,我随着人群走到库房,大伙正鱼贯而入、鱼贯而出。
旗杆也在,他原名齐山,是初中的守门员,瘦瘦高高,一到比赛喜欢在脑门上贴个国旗,名字就成了旗杆。“队长?!”旗杆大叫,冲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这姿势很别扭,我不到一米八,他两米多,他本该搂着我的脑袋。我拍拍旗杆的后背,让他站直。他握拳曲臂,展示肱二头肌,又弯腰抱起一大摞书:“你看看,强不,壮不,不该叫我旗杆了吧。”
“好,电线杆,”我拎起两捆书,走出门外,扭头说,“足球别丢了,我要新建球队,你得来。”
第二天一早,我在家门口的站台等待。本想找两个空位,留马雨洛坐在旁边,然而一上车,就撞见许莫虎视眈眈的眼神,为了防止他再次鸠占鹊巢,我决定身先士卒,直接一屁股坐在许莫边上。他冲我笑了笑,我感到困惑。
澜岸小区到了,我向窗外张望,马雨洛正背着书包登上车厢。
我再一看,许莫人呢?得,这小子挪马雨洛旁边去了……
上课时,马雨洛蔫蔫的,我奇怪她怎么了,却听到轻微的咕咕声。
“你笑什么?”她埋怨道。
我说:“小宝宝在里面叫唤呢。”
“胡说,是我没来得及吃早饭。”
我说:“不吃早饭真不好……”
“周楚凡,答案是多少?”班主任敲了敲黑板。
坐在前面的同学都扭头看我,当然也可能是趁机看两眼马雨洛。林曦转过身,笑得尤为惹眼。
我站起来,瞅了瞅黑板。
“老师,根据题意及条件,经过认真计算和检验,可以确定,”这么啰嗦只是为了延长思考的时间,我又顿了顿,“答案是24。”
班主任一愣,说:“嗯,很好,请坐。”
马雨洛拍拍自己的胸脯,呼了一口气。
我慧眼如炬,瞄了一眼马雨洛的胸部,对她摇了摇手指。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课间,马雨洛动笔算了算,也得出了答案,她的字迹娟秀,不像我,潦草得别人都看不懂。
我伸手指着其中一步说:“证这个比例相等不需要正弦定理,用角平分线定理就可以。”
马雨洛颦眉片刻,展颜笑了。
我很高兴,能对着数学题笑的女生太少。
她把“用角平分线定理更好”九个字写在旁边,抬起头问我:“数学怎么学呢?我数学花的时间最多,还是没有语文和英语好。”
很简单,优秀只需刻苦,顶尖就要天赋了。我安慰道:“其实我也花了不少功夫,当然还有自己的方法。比如作业里重复的题不写,可以省好多时间。”
“我记得初中老是遇到重复的题,《补充习题》和《课时训练》几乎一样嘛,”马雨洛说,“你不写老师不管吗?”
“老师默许了,《补充习题》做过的,《课时训练》又遇到了,我就写‘此题已做过,请看《补充习题》’。”说完,我开怀大笑。
马雨洛说:“你笑什么,我觉得这样做不错。”
“后来我全都不写,我在《补充习题》写‘请看《课时训练》’,在《课时训练》写‘请看《补充习题》’。”
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马雨洛跟许莫真是好学生,每门课都做笔记,表情全神贯注,忽而恍然大悟。我怀疑要是老师打个喷嚏,他们也会像醍醐灌顶,记个不停。
我只有一个笔记本,厚且旧,里面没有abcd牛顿高尔基,只是一些所见所闻,做了点妙趣横生的短评,这是我的秘密笔记。
数学课上,林曦坐得笔直,本可以掩护我睡觉,可她的胳膊在晃动,我想或许是她在桌子下面打着节拍练舞。我的桌子也一抖一抖,没关系,反正我又不做笔记。只是不解,听老师“念经”我一心想睡,为什么林曦可以听出节奏感。我很快释然,因为物理课上林曦悄悄地睡着了。
语文课,老师扯了一通“木桶理论”,希望我们重视语文,全面发展。简直一派胡言,我掏出秘密笔记写了写。马雨洛瞥见我这古董似的泛黄本子,眼神里多了一分好奇的意味。
“独门秘笈,你要看吗?”我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马雨洛真的点点头。
“呃,”我说,“等下课吧。”
我希望能相忘于课间,但她记性很好,一下课就伸出手:“给我。”
我严词拒绝:“能不能不给你看啊?”
“不能。”
我妥协说只能看今天的。
“好。”她接过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林曦转过身,和马雨洛头挨着头一起看。
我不认可“木桶理论”。一是有些短板无法弥补,需要扬长避短,可以把木桶斜过来,就能多装一点水;二是如果一根木头够长够好,就不会用来做木桶,而会成为栋梁。
林曦哼了一声,说我自作聪明,不讲道理。马雨洛默默地往前翻,我眼疾手快抢过来,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意思,你是普通同学,每天只能看一页。”
马雨洛看着我,眸子很亮,却不说话。林曦嚷道:“那我是高级同学。”
我说:“别想一步登天。”
她拍我的桌子。
我说:“我知道写得好,你不用拍案叫绝。”
马雨洛噗嗤笑出声,林曦恼羞成怒,抱怨马雨洛不帮她。
“笨,”我说,“你站起来啊,就可以变为拍案而起了。”
林曦真听话,站起来,俯下身,炯炯地逼视着我。她果然如传闻所说疯疯……锋芒毕露。
幸亏右边的许莫为我解围,他英文的开场白如同天籁,我敷衍地哈哈几声,把位置让给了他。我溜出教室,1班位于一层,走廊与室外以台阶相连,正值九月,桂花时节,地面落满了亮黄的花瓣。仰头看去,廊外那排金桂已经盛开。都说桂花香飘十里,我离它只有一米。
迎面走来一个红发少年,嘴里叼着烟,裤子上破洞累累。
这是肖寒。他没有看见我,只顾吞云吐雾吹着口哨。他看见了我,烟掉在地上,我踩灭,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我说:“两千米,走。”
肖寒和我关系复杂。小时候,他的父母在外地打拼,只剩开钟表店的爷爷奶奶。两个老人腿脚不好,可以修理钟表,却修理不了这淘气包。所以肖寒无法无天,在一条街上胡作非为,敢把擦炮甩进我房间的窗户,关键是没能炸毁作业,炸醒了熟睡的我。后来我水到渠成地打了他一顿,并以德服人,给他的伤口涂了眼药水。再之后肖寒白天就在我家跟我玩,我和他很像哥哥和弟弟,之前我的弟弟一直是黑蛋。我们小学同学,初中同桌两年。直到一年前,肖寒的父母回来,据说赚得盆满钵满,他就转校,也搬走了。当年为了让他改邪归正,我不惜自我牺牲。他犯了错误,认错了,就一起去跑步。不认错,我就一个人跑,权当锻炼身体。再后来,只说多少米,他就和我一起出发了。
就像现在这样,只有两人的操场。沧澜河自西向东穿过星屿中学,空旷的操场便孤独地处在北半边。跑步时我一言不发,他也是。上课铃响了,没有停。跑完最后一圈,我回到教室,却发现空无一人。我看了看门旁的课表,原来是体育课……
我再一次跑到操场,草皮上长出了几处整齐的队列。
体育老师问我:“怎么迟到?都已经跑了一圈。”
我已经跑了五圈,我说:“没有为什么,就是迟到了。罚我什么?”
老师笑了,说接下去要练俯卧撑,就由我来示范,他来指正。
“老师,我的动作很标准,还是请别人吧。”我推辞道。我每天坚持做五十个俯卧撑,动作认真而标准,像是要跟地面接吻。
老师说:“那就做到你动作不标准为止。”
我遵命,同学们一五一十地在数,做到五十个,我已经大厦将倾,他们还在加油鼓劲,我好像听到付桐说再来二百个,这是当我二百五呢。
强弩之末的我需要心理上的支撑,好极了,我想起一个哥们儿,自诩为情圣,经常吹嘘说他玩过的女生比我们见过的还多,引得一群少年唯他马首是瞻。俯卧撑在他人眼中难如起床,在他口中易如反掌,他说,但凡做俯卧撑,想象自己的女朋友们在身子下面排着队,他就勇猛无比,几百个都是不费吹灰之力。结果有一次被罚做俯卧撑,这传说中的猛男只做了三个就蛤蟆似的趴着不动了。
我笑出声,卧倒在地,歇了半天,才站起来。体育老师问:“你是不是经常锻炼?”我说是啊,还经常打架。他拍拍我的肩膀,扭头和同学们说:“锻炼身体,要向这位同学学习。知道木桶理论吗?不要光晓得提高文化成绩,要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木桶理论……我忍俊不禁,向女生那边看去,马雨洛对我会心一笑,纯白的T恤在风中如一面旗帜,她就站在草地上。
结果我当选为体育委员,开始了新的足球大业。
放学了,肖寒在校门口等我,他的红头发有点优势,像开瓢的西瓜般醒目。
他沉默,我说:“别抽烟,来踢球。别的再说。”
我举起手,他抬头,和我击掌:“答应你。”
“哟,求婚呢这是?”蹿出一道亮光,是光头何仁尚,就是医院躺我旁边的那位。我说:“你这秃头越来越亮了,士别三日,刮头相看。”
和尚说:“还三日,三个月了都。我俩啥时候再比比?”
我说:“打架还是踢球?”
“踢球,”和尚说,“星屿的校队你来不来?”
“不去。我准备自己重建个球队,你来不?”
“肯定来啊,谁当队长?”
我说:“我。”
和尚叫道:“凭什么给你当,我以前也是队长。”
肖寒说:“我在转去的初中也是队长。”
“你看,凭什么……”和尚话音未落,肖寒说:“我选周楚凡。”
我笑了:“二比一,很公平。”
我们三人走出校门,车水马龙,行人如梭。
肖寒说:“中午不回家了,我请你们去牛仔织女吧。”
牛仔织女很近,是一家学贯中西的连锁餐厅,既有菲力牛排,也有扬州炒饭。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虽然牛仔和织女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建立球队的计划诞生于中考后的暑假,那个夏日的全市联赛,星屿中学0比7败给大华职中,偏偏那天我还闲来无事去当观众,看得冒火,老子就算在场上插根木桩,效果都比星屿的队员强。拉拉队甚至气得直接倒戈,改成为大华加油了,观众也齐声喝倒彩。
比赛结束,对方火上浇油,对着观众席竖中指,向我校拉拉队抛媚眼,跟自己的女朋友秀恩爱。我很生气,但必须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让敌人一朝被蛇咬,十年“帕金森”。
不过,足球不行也不能怪学长,学校不重视,学生没时间,结果当然不堪入目,全市联赛永远倒数。而最强的中学正是大华,这群愣头青整天不是踢足球就是打篮球或者泡妞,自然精通各种技术。
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他说非常合理,按成绩互补。本以为同桌会换成某个数学小白,不料还是马雨洛。我这才想起自己泣鬼神的作文。
许莫和林曦调走了,前座换成了付桐。自从坐到我前面,他可谓快乐无边,只要下课,总会觍着一张笑脸,扭头和马雨洛胡搅蛮缠。
至于2路车上的许莫,没能坚持多久。他的父母官挺大,当年也是学霸,无法理解儿子为何非要绕路乘车。我相信许莫一定找了不少理由,比如模仿付桐,说在车上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活着的希望、世界的曙光之类,但父母显然只相信书中自有颜如玉而非车里,许莫最终还是放弃了,车里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马雨洛顺理成章地坐到我身边,我们交流得无拘无束,毕竟我不说英语。清洌的阳光渗进车窗,沿着她耳垂下的绒毛流淌,她很爱笑,笑起来更漂亮,像咬住了一线阳光。
开学第一周的星期天晚上,是一年一度的新生晚会。猴子换走了我第一排的高级票,说想靠近点看林曦跳舞。我说:“你听听白月的钢琴不就行了吗?”他说:“我的位置是你最喜欢的黄金座位,不用谢。”我哑口无言。
我们班准备了话剧——《霸王别姬》。我觉得还不如演王八背鸡。因为虞姬是马雨洛,班上太多人抢着演霸王,《霸王别姬》就换成了老少咸宜的《三顾茅庐》,付桐扮作看门童子,许莫演诸葛亮,“张飞”一角,众人一致赞成交给体育委员,我起初不肯,直到把剧本修改得面目全非,方才笑纳。许莫反复提醒,他需要一个才貌双全的妻子。我正色道,按一般的说法,诸葛亮的老婆很丑,跟庞统差不多。
剧组对新编的剧本守口如瓶,马雨洛好奇不已,对我旁敲侧击,然而我不为所动,她急了,课间对我说:“你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说出去。”
她的眸子默默对着我,我心里一荡,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抽出羽扇道具,装模作样地摇了摇,道:“天机不可外泄,你且附耳过来。”我没想到,马雨洛真的乖乖凑了过来。她的秀发光洁,还有一股清香。一瞬间,我的眼里全是马雨洛低头可人的模样。
在这之前,脑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和尚,当时他用锃亮的光头头球破门,满场雀跃,我方的后卫,一个物理奇才,一个自称可以心算足球轨迹、不幸中考物理不及格,目前在做理发师的兄弟,大无畏地跑过去训斥了光头一顿,大致是说:秃头比之有头发的,增加了弹力,而且光的反射晃瞎了守门员的眼睛,这不公平,进球无效。他理所当然被和尚打了,接着和尚被我塞了一拳,最后两队大打出手群魔乱舞。应该指出,光头这个目标太过明显,是他住院的主要原因。
我贴近马雨洛的耳朵,小声说:“听好了。”她一动不动,我一抖手腕,收起羽扇,敲了她脑袋三下。哈哈哈,我放声大笑,眼角余光一瞥,马雨洛脸红通通的,一声不吭,好像生气了。
不至于吧,我打得又不疼。等等等等,打三下有问题,我急急忙忙跟马雨洛说:“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不是孙悟空那个意思,是三打白骨精的意思,不不不,也不是,是三顾茅庐三打张飞。”
我掏出剧本放到她怀里:“你看都在这儿,到时候我会演一出苦肉计。”
她不露声色地收下剧本,冲我诡谲的一笑。
原来我才被苦肉计了。我气乎乎地伸手,企图救回我的剧本。马雨洛笑容灿烂,张开双臂护住抽屉。
我果断收手,含蓄地说:“我不要了,你的动作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鹰。”
其实我是说,马雨洛像护雏的老母鸡。等她想明白而气鼓鼓时,我已经跑出了教室。
我倚着走廊的栏杆,思绪翩翩。所有的好姑娘都是傻姑娘,还记得在初中时猴子问我:“队长,你觉得我是不是傻?”我说:“是的,你喜欢那个谁,和她说过一句话没?”猴子不满:“你又把她名字忘了。”我说:“你记得又如何。”猴子又问我:“你看我是不是长得很憨厚?”我端详半天:“你表面像猴子,内心却像八戒。”猴子扭捏道:“我听说,那些又聪明又漂亮的女生,都喜欢憨厚老实的男人。”
我面无表情,猴子说:“你的表情怎么跟看破红尘似的,你怎么看这事?”我转过身去,右脚旋起一地红尘,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关我屁事。”
猴子似有所悟,穿过滚滚红尘扯住我的衣服,表示:“大师请留步,还请再赐教。”
我弹了弹猴子的脑袋:“踢球找我,追女生找情圣去。”
至于后来,情圣这个狗头军师给猴子出的馊主意,我觉得很有用,将其记录在秘密本子上,标题为《如何让女生对我闻风丧胆》。
我想起猴子提起白月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明白,就像付桐的卷土重来,他的爱也是死灰复燃,希望我能在一旁煽风点火。嘿嘿,那我当然要狮子开口提条件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啊呜”一声,吞了一大口空气。
“你饿了吗?”是林曦,在走廊里用栏杆压腿。我哦了一声,扭头四顾,一帮男生堆在这里若无其事,可是眼神总有意无意地飘过来。我很烦,我从小讨厌一件事,就是几个兄弟在一起踢球,玩得正酣,一旦有个漂亮女生坐在附近,这群混蛋就会“大义灭亲”,虚伪至极。常见发病症状如下:表面对女生视而不见,实际一分钟看七眼;无缘无故慷慨激昂,搞得我这个队长像个站岗的;本来还一口一个他妈,突然满嘴之乎者也温文尔雅;喜欢显摆,擅长物理的能从足球扯到量子力学。总之,就希望引起女生的注意,赢得女生的芳心。后来学习了生物,我才得知这一疾病的学名:“求偶炫耀”。从此,每当他们开始求偶炫耀,我就以一种生物学家进动物园的眼神旁观。
林曦嚷道:“你看什么?我跟你说话呢。”我说:“没什么,你尽管说。 ”
周三下午摸底考试,接过数学试卷,稍稍浏览,有点意思。
我一路“飙车”高奏凯歌,交上试卷,见同学们扎成一堆对答案,马雨洛也在人群里,抿着小嘴,脸色紧张。我搞不懂,为何要把考试当作负担,我都是考了玩玩。如果心情不好,我的作文就会“丧心病狂”、指桑骂“桑”、锐不可当,数学题必然删简就繁,改用代数暴力计算。如果心情好,那我就正常点,写作文能高抬贵手笔下留情,解题也会回归“显然易得见答案,同理证略这不难”。
我是年级第一,数学是唯一的满分;马雨洛第二,语文英语加起来比我高了二十分,可数学被甩掉三十二分。我一直笑嘻嘻,她却也不生气,只顾细细看我的数学答卷。
放学,我推着车出校门,听到有人在喊周楚凡,四下环顾,居然是谷校长,正站在孔子像边对我招手。自行车被我推出了火箭的速度,到了跟前,我毕恭毕敬地说:“校长好。”
校长笑了,笑声爽朗,契合体态的肥胖,他说:“考得不错。”
“哪里哪里,”我说,“占了数学的便宜。”
校长说:“知道自己的长处就好,下周开始,你跟着陈教练学竞赛,和高二的学长一起。”
我笑了:“好啊。”
继换票之后,猴子又来找我,这天傍晚,晚自习之前,我俩坐进牛仔织女,探讨如何才能将白月变成他的女朋友。我请客,猴子不明白为何。我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准备最后回答这个问题。周围坐着好几对小情侣,我怀疑他们连余弦定理都没掌握,却在那卿卿我我海誓山盟。
“请问二位点餐吗?”织女打扮的服务员小姐走过来问。
“两份沙朗,七分熟。猴子,你喝什么?”
“苹果汁。”
我说:“请问这边有豆浆吗?”
服务员笑了:“抱歉没有。”
我说:“那再来一杯纯牛奶吧。”
“好的,”服务员说,“需要玫瑰吗?免费赠送。”
“不要。”那些情侣们的桌上有一只玻璃瓶,瓶口插着一支玫瑰。看他们热火朝天的模样,我不明白这玩意有毛用,还不如送点避孕套。
我对猴子说,解题思路要清晰,先看以前的方法错在哪里。我从书包里取出秘密笔记,翻到《如何让女生对我闻风丧胆》,指着第一条,读道:“暗中跟随,英雄救美。”猴子点头。我摊开手:“但你的做法是天天跟着白月回家等她落水。”
我不想分析,直接总结:“这是守兔待株。”
邻座的一对情侣从两侧吸到了一起,连体婴儿般拥吻着。做题目得心无旁骛,排除干扰因素,我一个鲤鱼打挺跳出沙发,走过去拍拍那个男生的肩膀,说:“同学,注意一点影响。来饭店是吃饭的,不是吃人的。”
我继续躺回沙发中,举起笔记本:“来看第二个,培养共同兴趣,制造共同话题。”
服务员送来餐点,我合上笔记,把牛奶倒进牛排托盘,猴子说:“这是什么操作?”
“本是同根生,相泡何太急。”我叹道。
猴子笑得直呛,我敛容说:“严肃点,你是打算学钢琴,还是想让白月踢足球?”
“我学弹钢琴。”
“弹你妈的屁,”我说,“哪来的时间?”
猴子嚷道:“踢球的时间呗。”
“你连自己都不要了还有谁要。”我抬手打了一下猴子脑袋。
猴子头一缩,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接下来,我继续批判了其他方法:学弹吉他,没事送花;装疯卖傻,死缠烂打;以死相逼,死而后已;锻炼身体,六块腹肌;好好学习,年级第一……
“好了,先说到这,”我扶着额头,心力交瘁,“我今天请你,是有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我用纸巾擦擦嘴角,站起身,望向落地窗外,夕阳正灿烂,梧桐上仿佛栖满凤凰。学生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我说:“体育课上看看你们班和其他班会踢球的,我要组建新的球队。”
我说我喜欢踢球,大伙都懂。我说“我数学不错”,没人听懂,我其实是说,我的数学不会错。晚自习的小测,我写完了,马雨洛还在做填空,看她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又画又算,太逗了。我把卷子放在一边,掏出竞赛书自学。数学是我的长木板,但依然太短,还困在高考这个破木桶里。
“你写完了?”马雨洛有些讶异。
我点头。
“其他作业呢?”
“数学课上写完了,”做难题我不喜有人打扰,更不想跟人闲聊,我把话题封杀掉,“你太慢了,赶紧的。”
课间,马雨洛说,和我一比,觉得自己数学好差。我说:“很正常。总会遇到一些人,提高自己的认知上限,或者拉低下限。”
马雨洛表示认可:“是的是的,你确实拉低了我的下限。特别傻。”我乜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张飞的道具——一捆绳子,马雨洛啊一声,跑得远远的,我笑了,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把她的凳子和桌腿绑在一起,还特意采用了十字结。马雨洛走回来,问我做什么呢。我说:“看我扎得这么结实,无解。”她笑岔了气,直接坐下说:“谢谢你的一体化设计。凳子不会丢了。”
我幡然醒悟,也笑得东倒西歪。我没有告诉马雨洛,她提高了我的认知上限。原来真有漂亮爱笑还聪明努力的女孩子,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课间常有人挪过来向她请教问题。我无奈,只好到走廊上去,把座位让给这些情窦初开的少年。
晚会前的排练无趣,如果人生需要彩排,我宁可直接进棺材。
女主持就是马雨洛,男主持是高二的杨风,学生会会长,一表人才。
第一次排练,杨风过来和我握手:“你是马雨洛的同桌吧?你好。”
我伸出手:“你是马雨洛的搭档吧?你好。”
他昂首含胸,外表不错,一套崭新的西装很合身,抹了发胶的头发很合头。马雨洛站他旁边挺般配,我是第一次见她穿裙子,露出光洁的小腿。杨会长风度翩翩,尤其是在马雨洛面前,好几次她都红了脸,这丫头不会这么好骗吧,岂不让当年的“闹钟们”伤心欲绝?不过也很合理,人家玉树临风,枝头容易招来凤凰。
许莫演诸葛亮很合适,就是时不时蹦出个英文单词。付桐这个“门童”已是我的部下,他想加入足球队减肥,我特例批准通过,相信他可以重现奇迹。至于“刘备”,只管流泪。
周六最后一次全体彩排,从午到晚。挺顺利,不出意外,我的“张飞”胜过“黄盖”。
演练结束,天都黑了。没有公交车,又是顺路,马雨洛和我一起走回家。已经入秋,凉意侵人,马雨洛一身薄衣短裙,抱着双臂。我想把自己一身的“铠甲”脱给她披上,但这衣服看起来层峦叠嶂,事实上只有一件,我总不能光着上身吧。
“好冷。”马雨洛看了我一眼,我视而不见。
又走了五盏路灯,她嚷道:“你就不能把衣服脱一件给我吗?我穿着裙子冷呐。”
我说:“如果你上身暖和了,小腿会觉得更冷。”
她说:“你是傻子吧。”
我也挺冷,不想说话。
走上一条僻静的道路,阴影里浮现出三个男的。这明明是猴子期待已久的故事情节,我真无奈,命运就是喜欢张冠李戴。
为首的黄毛看我一套服装,笑了半天,说:“你这衣服值钱得很,老实把钱交出来。”
马雨洛说:“凭什么,你这是抢劫,我要报警了。”
我偏过脸,对她说:“你是傻子吧。”
我站到马雨洛身前:“交个朋友,放我们走吧。”
“交你妹,把钱掏出来,”黄毛拉长了脸,语调一变,“这妹子可以,要不你陪我吧。”
他伸手想摸马雨洛的脸,另外两人在旁边笑得歪七斜八。
我一拳直奔黄毛的鼻子,他鲜血直流。我收回拳头,背起马雨洛,开始奔跑。她趴在我身上,鼻息划过我的脸,长发垂在我眼前,触手可及,有丝丝的香气与痒意。我蓦然想到一幅漫画,小狐狸骑在猫的脖子上,把鱼吊在猫的眼前,猫就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妈的,虽然一开始打了个出其不意,又在这迷宫似的小巷里绕得连自己都七晕八素,但是背上多个人,我根本摆脱不了他们。
我在巷尾找了个安静的墙角,放下马雨洛:“躲这儿等,别出声。”
“别,别丢下我。”青砖墙面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她的面庞,唯独眼睛有亮光。她在微微地颤抖,因为害怕或者寒冷。我笑了,脱下笨重的衣服给她披上。我赤裸着上身,在月光下奔跑,只觉身轻如燕,而又热血沸腾。来到交叉巷口,我一脚踹翻垃圾桶,我相信他们的听觉,倚在电线杆旁等待。
三个人影,出现在三条岔路的尽头,向中心的我围拢。我看向身后的那条小巷,空无一人。
真遗憾,再来一个就好了,我喜欢四面楚歌。
“练得挺牛啊,”黄毛看见我的身材,鼻血好像又流了出来,“揍他!”
如果你跟一群人打架,那就逮着一个人打,别管自己多疼,死也要揍对面一个,如果你直接躺地上抱着头白白被揍,那你他妈不如去死。这话是和尚在病床上跟我说的,也是我躺在他邻床的原因。
黄毛被两个人架走,我也站不起来了,背靠着电线杆,坐在石板路上。可我还是想笑,哈哈哈哈。嘴里有血,我不笑了,闭上嘴,低头看去,胸腹的沟壑间染上条条鲜血,冷淡的月光下,像纵横交错的峡谷中干涸的红河。
歇了半晌,发现腿还能动,我大喜过望,一步一步挪向马雨洛藏身的地方。
半路上,她向我跑来。我说:“不是让你藏好的吗?”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眼泪泛着暖光,脸庞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如画,她一点伤都没有,只是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耳边。她依然完好无损。
她一个劲地哭,还凑过来想给我披上衣服。我真的笑了:“黄袍加身会变成大红袍的。”马雨洛就折好我的甲衣收进书包,哭哭啼啼的,一直问我疼不疼。
疼个屁。我只好自己向前,任她在后面流泪。
到了澜岸小区门口,我扭头说:“回家吧。”
马雨洛在低声抽泣,眸子通红,像个兔子。
我不再看她,独自走回家,打开门,黑蛋摇着尾巴冲过来,汪汪叫个不停。
妈妈看见我差点晕倒:“怎么这样呢?怎么这样呢?老东西,还不下来看看你儿子!”
我说:“看什么看,路上被抢了,打了一架。”
妈妈伸出手,又缩回了手,她不敢碰我的伤口,她哭声说:“谁啊,抓到他不打死他。把钱给他,你笨啊。”
我一愣,呆在原地。我清楚地回忆起,当黄毛伸手想摸马雨洛的脸蛋时,我貌似失了智。
我开始思索:我是不是喜欢上了马雨洛。
这问题不简单,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我就累倒在地。
醒来了,躺在自己的床上。想了想,我只是不愿马雨洛被黄毛染指,好比你看到一个精美的艺术品,肯定也不希望别人用脏兮兮的手把玩,即便自己并不想拥有。
“醒了。”妈妈推开门,声音疲惫。
我问:“现在几点?”
“你睡了快一天,”妈妈说,“已经是下午了。”
我蹦下床。
“你去哪儿?”妈妈说,“我联系了老师,晚会你不用去,有人替你了。”
我说:“你不是说要打死他们嘛,正好我也没打够。”
妈妈两手叉着腰,却又无可奈何。
我洗漱完毕,喝了一碗粥,穿戴整齐,走下楼梯。爸爸在擀面,他对我的这些破事习以为常,只要我没死,他都觉得大有好处。我走到背后狠狠一拍他的屁股,一阵风似的跑了,比昨天晚上还快。
我不在乎自己的角色换成了谁,只是有些失落。竹篮打水一场空。想起那些坚持早起的“闹钟”们,我更加惆怅。他们每天早上浩浩荡荡护送的姑娘,终究会牵着别人的手走入殿堂。世界上有三种习惯:好习惯,坏习惯,爱。
大礼堂内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灯光耀眼,舞台焕然一新,地毯艳丽得如同染血。
我听到身边的人议论纷纷,在说谁谁谁很漂亮,某某某很帅。我嗤之以鼻,走到3班和9班的区域,把和尚和肖寒喊出来。
“没想到除了老夫,居然还有人能打伤你,”和尚旁若无人地掀起我的衬衫,打量道,“队长,我帮你疗伤……”
这厮是想摸我的腹肌,我一把拍掉他的手:“别乱摸。”
肖寒把手放到嘴边,夹起食指和中指,发觉没有香烟,摸了摸嘴唇:“你想怎么办?”
我露出了笑容。
肖寒说:“看到你这种表情,我同情那三个人。”
和尚笑了:“有屁快放。我还急着看漂亮姑娘。”
我说:“帮我找到那三个人,我要轮流再打一次。”
“行吧,什么模样。”肖寒两手插回裤袋里,撇嘴道。
虽然过了一晚,但三人的音容宛在。我回忆了他们的音容笑貌。
“等我们消息吧。”和尚点点头,光头反射的光泽变幻莫测。
“让他们做好准备。”
我找到猴子的黄金座位,坐下来等待演出开始。
杨风和马雨洛这对金童玉女,站在台上相得益彰。会长一套紫黑的西装,比昨晚更英俊笔挺,马雨洛换了一身鹅黄的薄纱裙子,眉眼略施粉黛,很有点羽化登仙的感觉。两位主持人的开场白富有热情,杨风从容不迫,笑容逼真,马雨洛优雅温婉,活泼自然。
周围的男生叽叽呱呱,像群青蛙。
“那个女主持是谁?”某人问。
一个声音答道:“马雨洛,以前我们一中的,成绩还特好。”
“她有男朋友了吗?”
“毛,追她的得有一个师,一个没成。”
“那我可以试试。”
“做梦呢你,她在1班,同桌是个男的,又高又帅,打架贼猛,好像还是这回的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第一排坐校长旁边那个?那叫又高又帅?你眼瞎了吧。”
我向前看去,谷校长身边,猴子正襟危坐。
演出开始,有才华的人实在是多,小小的校园里卧虎藏龙。
和尚一曲摇滚版的《向天再借五百年》掀起第一股高潮,当然,这个活蹦乱跳的光头,踢起球和打起架来,可不像要活五百年的样子。
许莫站在舞台中央,朗诵了一首英文诗:When you are old。他声情并茂,观众们却面无表情,估计十有八九没听懂。掌声稀稀拉拉,许莫很是尴尬,他就不该对牛弹琴。
但别说,白月对牛弹琴,我这头“牛”觉得好听。白月打扮素雅,神情淡漠,她的琴声悠悠,身后两个聒噪的男生声音也小了。
最终点燃整个晚会现场的,是林曦。
《Just Dance》的伴奏响起,林曦登场。口哨声、尖叫声简直要掀翻屋顶。修长的腿,圆挺的胸,姣好的面容,她毫不吝惜自己的美,真的很棒,第一句歌词“I've had a little bit too much”,林曦眼神朦胧,秀发拂面,妩媚迷醉。
太过吵闹,头很昏沉,我一个人走出礼堂,把喧闹和嘈杂扔到身后。我不是很在意演出,世人各有各的节目,各有各的落幕。我只是想看看马雨洛,她一点异样都没有,言谈举止得体大方,一颦一笑可爱青春。
夜风裹挟,我穿过河畔的小树林。四周黑而寂静,远处矗立着阴森的教学楼。我不怕,恐惧源于意料之外,如果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树枝上挂下来,我会给她一个拥抱,或许她会吓得抱头鼠窜。
我笑了,步伐轻快起来。我走至1班教室,借着月光,来到座位前,打算把作业带回家。见那十字结还系在马雨洛的凳上,我解开绳子。
伸手探进抽屉,我愣住了。我的抽屉里一向横七竖八,掏个东西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可现在,我摸到的,是一摞书的棱角。严丝合缝的棱,上下齐心的角。
我俯身看去,抽屉里竟然整整齐齐。
秘密本子被放在最上面,我抽出来,封面上留了一张纸条。
我真的没有看,只是帮你整理了猪窝。
——普通同学 马雨洛
我无声地笑了。原来是你呵。
左边是作业,右边是课本。我取出周末的作业。
走之前,我蹲下身子,把绳子重新系了回去。十字结。
第二天一早,我眯着眼睛,挪上2路车。
作业泛滥成灾,睡得太晚,劳困不堪。
我靠在座位上,头微微仰起,睡着了。
梦就像小说,不会面面俱到,只有一颦一笑,可我却觉得栩栩如生,确有其人。我常梦见自己在梦中无法醒来,用尽办法也难以自拔,最后得找个悬崖,一跃而下,失重才会寻回自我。
我站在悬崖边缘俯瞰,云雾漫漫,如临仙境。突然有人推我,我赶紧跑,可那人一直紧跟,如影随形,像纠缠的宿命。
“周楚凡,起床!”我醒了,马雨洛正贴着我的耳朵,恶狠狠地说。
我晕晕乎乎地下车,差点一头撞到梧桐上。我想起什么,问她:“你吃早饭了吗?”
马雨洛摇摇头。
“那你还喊那么大声。”
“谁让你睡得像个猪,我推你都不醒。”
我表面像八戒,内心却似悟空。一路上都有男生偷偷地看马雨洛并冷冷地看我,我只好摆出一副正在讨论数学题的严肃面孔。
“你好点了吗?”马雨洛问。
“差不多醒了。”
她笑了:“我说你的伤。”
“没事。我还去看你主持了呢。”
“你去看了?我以为你没来,你的位置被别人坐了。”
她的步子比我小,我只好慢点走,我说:“你穿的黄裙子。”
马雨洛脸一红:“你觉得怎么样,我是说主持得怎么样?”
“十分,绝对十分,惊为天人。” 我无比肯定。
“那么好?”马雨洛喜不自胜,脚步好像要蹦起来似的。
“满分一百啦笨蛋。”我哈哈大笑,拔腿就跑。
我扭头看去,以为马雨洛会来追我,却发现她静静地站着,嘴角含笑。
“周楚凡!”
是林曦,我朝她一笑,继续奔跑。
“周楚凡,跑啥呢!”
是校长,我赶紧刹车,停靠在路边,说:“校长好,我想早点去教室读书。”
还没等校长开口,就听见林曦在背后哼了一声:“骗鬼啊,天天早读课睡觉。”
校长笑了,笑声高亢,就像早晨的太阳,他说:“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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