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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电话

发表时间: 2022-07-16

 站台空寂下来,钢架顶棚以外的露天地还在下雨,银色的列车即将滑动。五号车厢门口,大盖帽、配着对讲耳麦的列车长示意几次了,车窗里那些目光闪闪烁烁。

“你不会不要我了吧?”她仰脸望着我说,两臂紧紧箍着我。

我摇头。

“你要敢那样,我就用鼓槌把你揍趴下,再伺候你。”

我点头。

“我真得上车了。”

她不松手。

“快来不及了。”

“那更好,咱们一块儿回学校。”

列车长喊起来,我挣脱了她,跑过去。

我们在车上车下挥手,直到看不见对方。

我叫林晓,此刻正在北京开往东北的时速两百多公里的D字头动车上,带着一个打鼓女孩的香气。

她叫眉眉,我的第三任女友(不想再有第四任了),身材介于骨感和肉感之间,红狐狸色长发绾起或披散着都一样漂亮。爹妈给了她比夜色还黑的一头美发,她非得再额外花上他们一笔钱,用红狐狸色把那样好的黑色罩住(此前是苹果绿色,再往前是麦草黄色)。

她在酒吧打架子鼓,在音乐厅打定音鼓,后者才是她的本行。她是燕京音乐学院管弦系打击乐专业的大四学生。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当时她穿着银色的短衣短裤短靴,在小舞台上打架子鼓,我和几个搞音乐的朋友在一旁狂喝滥饮。我们曾利用业余时间为一家演艺公司打工,赚了些钱,准备挥霍掉一部分。山崩地裂的摇滚音乐中,我的目光完全被她套牢,她抡着鼓槌手脚并用猛击大鼓、小鼓、桶鼓、吊镲、踩镲、节奏镲的样子性感极了。后来我才知道,大家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还是东北老乡,她家在辽东半岛,已经挺像京片子的口音里偶尔会冒出一点海蛎子味。我们好上以后,只要周末晚上她在酒吧有活儿,我差不多都会一陪到底,用飞吻、带头鼓掌、外卖肯德基、冰块哗哗作响的大杯可乐、夜北京街头充满爱意的漫步,犒劳我的女神。

但她的姓氏有些生僻,姓亢,我最初听说这个打鼓女孩叫亢眉眉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晚上,我爸听我说到她的姓氏,表情也奇怪起来。

我爸林一木,生于一九五五年,身材高大,背部微驼,平生最大野心是成为音乐家。他的野心基本实现了,只是缺少几个“硬件”:音乐学院毕业,官方音乐机构领工资,在册在编。但我仍然认为他是很棒的体制外音乐家,只是错误地生在凡事需要“硬件”的现代而不是古代。

我爸三十二岁才得的我,他差一点就得不到我了,这事以后再说。他对我妈说,砸锅卖铁也要让儿子学音乐。后来我如他所愿,考上了家乡的音乐学院,再后来又考上燕京音乐学院的研究生,攻读作曲系“作品分析”专业,一晃儿就要毕业了。和好多外地来京读书的人一样,我原先也想留在北京发展,但北京实在太拥挤了,适合我的饭碗早被一抢而空。我又不愿意只为留下就改行干别的,把音乐专业变成业余爱好,还要住地下室,带着残留的PM2.5吃喝拉撒,脸上总少不了一个防霾口罩。

我爸的老同学章玮叔叔在家乡城市的广播电台任职,他建议我毕业后到他们那儿。寒假我回家时曾去了一趟那座拔地而起的新大楼,上上下下转一转,还真为那儿的比想象好得多的工作条件动心了。这次回来,我打算向章玮叔叔表明心迹,以后就在他那干了。眉眉说如果我毕业后回家乡,她也回来,到老牌的省歌剧舞剧院或新组建的女子轻音乐团谋个席位。

窗外的桃花继续凋谢,五一节不远了。我爸我妈听说我能在家多住几天可乐坏了。我和我爸在酒精的怂恿下竞相抢话,手指头都碰上了,像一些会议主持人常说的,我们的“发言很踊跃”。我们先谈了我的毕业论文,又谈了我的毕业作品,一个多月后,它就要在燕京音乐学院音乐厅上演了,一块儿上演的还有其他几位研究生的毕业作品。我爸对我这部三国故事加上京剧、川剧元素的“合唱与乐队”交响曲寄予厚望,老实说创意就是他为我提供的。一开始我并没多大热情,可越往后越觉得它有意思,可以弄出好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们爷俩儿已酒酣耳热,我妈还在厨房扎着亮黄色化纤围裙张罗下酒菜,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铲子和炒勺欢快地碰撞。我又把话题扯到眉眉身上,告诉我爸,即将演奏我的作品的学院管弦乐团中就有眉眉,她打定音鼓。“到时候您和我妈一定去北京看演出啊,瞧瞧她打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爸穿着我从北京给他买的紫色鸡心领毛衫,近视镜后微红的眼睛兴奋地闪光,又用右手捋了下花白的发梢,询问起她家的情况。我说起来,她的有官方背景的经商的爸爸,在大学教书的妈妈,她已经更新换代过多少套价值不菲的架子鼓;等等。

这就到了节骨眼处。当我告诉他眉眉姓亢,跟我们都是省城老乡,还打电话向她证实了几个情况,这时我爸忽然不讲话了。我没看出火候,笑嘻嘻地对他说:“爸!今儿我得把您喝桌子底下去,走一个!”

我爸拉长了脸,把酒杯一推,起身让自己而不是那杯酒“走”了。

我和我妈(手里还端着菜)都傻在那儿。

我深信传统的说法:婆媳是一对天敌。现在好了,我未来媳妇的天敌又加上了我爸。

事情同我爸读大学那段特殊的经历有关。

三十多年前,我爸的年龄和我现在差不多,不同的是,我的五年本科加上三年研究生都快到头了,他还在大学门外晃悠呢。那时“文革”刚结束不久,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高考也才恢复几年,好多被耽误的昔日的大学苗子都老大不小了,大多是返城知青,有些人比今天读博士后的人还要大。但他们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抓住了最后的机遇,我爸也是这些幸运儿当中的一个。

那个盛夏的夜晚,他从十几公里外的工厂穿着汗湿的跨栏背心骑车回到家,我奶奶把查分结果说给他,他一听,老天爷,铁定是考上了!一下子蹦起来,大喊大叫(年久的红油地板訇然一响),还抱起我奶奶在地上转圈。我奶奶已年近花甲,身体发福,但我爸是国营大厂的工人阶级,还有下乡知青的底子,工农兵三项里就差个兵了,抱她转几圈不成问题。我奶奶见她最小的儿子这样快活,自己就更快活了,边笑边打他说:“这个臭小子!快把我放下来!我是你老大嫂哇?”

一九七九年,好多数字都跟七和九神秘巧合。正是从那一年开始,全国统一高考的时间定为每年七月的七、八、九号(后来又改为六月)。我爸的高考分数也跟七和九干上了,有四科的尾数都是九。更奇的是,他的地理考了七十九点五分,政治刚好七十九分。

我爸所在的农业机械厂是有几千名职工的国营大厂,曾直属国家一机部,生产的东方红-28马力胶轮多用拖拉机享誉全国。厂里有好多考生,发榜的时候,教育科墙外长长的大红纸上写满了人名和各科成绩。我爸在看榜的脑袋中间从下往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最后扬起头。他考了全厂第一名,成绩超出文科分数线三十多分,超出第二名的成绩也是三十多分。人人都在打听这个林一木是哪个车间或哪个科室的,有一个女青工惊呼:“这家伙政治考了七十九分!”那一年,他是厂里唯一一名考出去的青工。高考的年龄上限已定为二十五周岁,他要是不考上,可能终生与大学无缘。那一年,全国只有二十多万人上了大学,报考者四百六十多万,平均一百名考生里只有六名考中。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平均一百名考生里能有七十多名考中。发榜那天夜里,我爸几乎通宵没合眼,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就是没有睡意,眼瞅着窗外的夜色由深变浅。从纱窗进来的暮夏清晨的空气让他觉得,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绿江大学曾是创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俄文专修学校,校部主楼、图书馆、文科大楼、数理化大楼等沿街的建筑都是苏联专家设计的,门脸儿的中心顶点旗杆下一律是浮雕的五星,有的红色,有的与建筑同灰,周边环绕着镰刀锤子麦穗。灰白色文科大楼在所有建筑中是最漂亮的,正门前典雅轩敞的雕花石柱雨搭,把守两端的圆形古堡式楼角,精致的门窗,柔和的弧形窗顶,颀长的玻璃,都有一种高贵沉静的美。

从学校正门进去向西直行,可经过文科大楼和图书馆,通道两旁多年乔木的硕大树冠纵横相连,遮天蔽日。文科大楼近边还有好多三四层楼高的松树、槐树、榆树、柳树、银杏树。我爸就读的中文系在文科大楼最高层,三楼,把经济系、哲学系和历史系都踩在脚下。

窗外树影婆娑,窗内书香袭人,在一片蓝、灰、绿色学生制服(里面是白衬衫)和白色学生校徽的海洋里,他用余光抚摸着自己左胸兜上那枚白色校徽,时常觉得在做美梦,担心会突然醒来。

我爸的故事应当从那个神秘的电话讲起,但此前的若干校园小插曲也值得一提。

入学不久,七九年级三个班搞了次男篮友谊赛。我爸所在的三班轻取二班,在一班也打败二班后,又同一班对决。

七九三班男篮的实力看来最强,队长倪高天,学习委员,具有当年女性择偶的标准身高:一米八○,是全队的灵魂人物。其他四名队员是:黝黑结实的体育委员任克艰,个子不高但灵活善战的郝达树,面如美玉而易于绯红的章玮叔叔,绰号“导演”老是坏笑的靳涛。

三班的“啦啦队”也把其他两班的“啦啦队”给比没了,七九年级的美女、准美女因分班不慎全跑三班去了(其他两班男生曾向辅导员提出抗议),她们在当过知青领袖的团支书廖云的鼓动下,在没上场的男生们的呼应下,优美地呐喊,声色骄人。

女生:七九三!

男生:加油!

女生:七九三!

男生:进球!

女生:七九三!

男生:牛逼!

女生:七九三!

男生:爱谁谁!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冠军不属于三班。

最后一场比赛前夜,三班的主力队员郝达树闹肚子了,替补队员郑重上场不久腿又抽筋了,班长老那接着做起替补。老那的“那”是满族“八大姓”之一,细细的眉眼的确酷似宫廷画中的清代老皇上,球打得温了些,所幸没出现大的失误。孰料几个回合之后,老那刚进入状态,脚却一下子崴了。七九三已无替补队员,他又身为一班之长,只得咧嘴皱眉,一瘸一拐地硬撑着。那是个轻伤不下火线的战斗年代,但队友们很快意识到,老那该下火线了。

倪高天举手叫停,跟裁判打过招呼后,把国际蓝运动衣袖子一一从肘部推到腋下,目光向场外扫射着。三班“啦啦队”的男生们刚才还豪情万丈呢,一听要他们上场,都连连摇头。倪高天的目光又捕捉到我爸,和队友们一块儿走过去。

我爸穿着四个暗兜的灰色涤纶制服,白的确良假衬衣领衬在里面,风纪扣谨严地系在喉结下。他文绉绉地重申自己与篮球素无缘分。

“穆铁柱在老家卖鸡时也没打过篮球。”“导演”说。

“我能跟人家比吗?他两米二八,我还差四十二公分呢。”

“是啊,你的体重也没到一百六十公斤,脚也没到五十二码,这我们都知道。但你是七九年级第一身高啊。”倪高天说。

“你就是七九三的‘穆铁柱’!”章玮叔叔说。

“别扯了,我连球都抓不住。”

“你也不让他们抓住球。”“导演”说。

“可这太不严肃了吧?”

“你就忍心让他们五个打我们四个?”章玮叔叔说。

“那你们就忍心让我做不严肃的事?”

“你逍遥场外就更严肃吗?”“导演”说。

“我可没逍遥场外,我嗓子都冒烟了。”

“那正好歇歇嗓子。”章玮叔叔说。

“‘啦啦队’需要我。”

“‘啦啦队’才不需要你呢!”军绿上衣、一对刷子辫的廖云向他喊道,她身边的美女和准美女们也齐声附和:“我们不需要你!”

这下我爸可没脸儿了,不得不说:“我只好服从了。但这是你们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你们要为这样的选择负责。”

“行了老兄,甭说绕口令了,别把球投错篮就行。”倪高天说。

我爸脱掉制服和假衬衣领,亮出花花绿绿的毛背心(我大姑把她的花毛裤拆洗后为他织的),穿着黑色人造革面鲇鱼型皮鞋就上场了。他听见“导演”和倪高天说:“重色轻友!这小子。”

哨音一响,比赛继续下去。

看似稳操胜券的三班男篮最终却输掉了,屈居亚军,虽然我爸已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眼镜不时下滑。一场没赢的二班还弄了个季军,七九年级若像七八年级那样再扩招一个班,殿军也有了。

七九三班和冠军队七九一班只两分之差,那个关键一球是最后时刻我爸替一班投进的。那一瞬间他神勇异常,超水平发挥,上篮姿势就他自己来说几近完美(也有人说那是“端尿盆式”),抵达了他技术曲线的最高点。

终场哨音随即吹响,他高举双臂,蹦起来欢呼,为班级和自己的荣耀,还奇怪队友们何以那副神情。

倪高天仰天长叹:“天亡七九三也!”

那段渐渐转凉的日子里,我爸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他几乎娱乐了整个中文系。文科大楼三楼走廊上,他时常瞥见某种窃笑,听见这样的嘀咕:

“看哪!七九三的‘穆铁柱’来了!”

“就是往自家篮筐投球那老哥儿吗?”

“可不,那是他唯一一次进球,还是‘干篮’呢。”

“听说他还来了次‘倒挂金钩’?”

“没错!他脚比手好使。”

“那干吗不去踢足球?”

“那时候手兴许又比脚好使了。”

“听说他擅长抱球跑而不擅长拍球走?”

“他最擅长的是把球传给对方。”

“这老哥儿还借鉴过排球技术?”

“他好几次都把球扣出界外。”

一个共识在七九年级达成:这么高个子给了林一木,无异于暴殄天物。

就在我爸为赛场糗事抬不起头的时候,一次歌咏比赛救了他。

“国庆节过后,有个周六的下午,我们班教室的黑板上被谁抄上了一段歌词,歌名叫《绿江大学校训歌》。一个穿着灰色翻领上衣的女生上了讲台,抄起教鞭,教我们唱起这首歌,为全校新生的歌咏比赛做准备。她叫陆星移,文娱委员,来自吉林省,应届高中毕业生,‘啦啦队’中的活跃分子,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七九三班开第一次班会,每个人做自我介绍之后表决心时,她发言的结束句是:‘做一名合格的大学生,交一份人民满意的答卷。’几十年后,在一次同学子女的婚礼上,我把这句话说给她,她却笑得不行,说‘得了吧,谁那么说过呀?你又在编故事!’周六的午后通常都没课,同学们多半打打球,逛逛街,聊聊天,补补觉,缓解一下一周的辛苦。我们那年因为校舍紧张,家在本地的大学生一律走读,我和其他几名走读生如果没回家,也会在教室里伏案小憩。可是那天,我们小憩不成了,那首本该贴在墙上而不是放进嘴里的训诫歌曲占据了整个下午。幸好那是由陆星移教唱的,她清脆的嗓音,苗条的身材,素色外衣里的藕荷色衬衣,偶尔一现的兰花指,人性化地缓解了沉闷的气氛。她真是唱歌的料,人长得也漂亮,换一首歌她会更漂亮,可那首歌要是换个人教就更要命。

“几天后,在陆星移的张罗下,我们开始排练这首歌咏比赛的规定曲目。七九三班的人来路复杂,城、乡中学应届毕业生虽然占了多数,但也有一些年龄挺大的工人、插队知青、退伍军人和职员,天南地北哪来的都有。陆星移才十八岁,从一个校门走进另一个校门,面对形形色色的各路神仙(好像个个身怀绝技,有的比她大近十岁),却要对他们发号施令,指挥他们一遍遍地唱‘正确地微笑,整齐地呼吸;一致地开腔,一样地梳洗’……她显得挺困窘,甚至有些歉意。等我们挪开桌椅,慢腾腾地排队形时,她嗓子都有点哑了。团支书廖云亮起大嗓门嚷嚷着:‘大家打起精神来!我们可是新时代的大学生啊,怎么这样萎靡不振?’三七分背头的班长老那用浓重的家乡口音对大家说:‘这首歌好听不好听呢?我对音乐是外行中的外行,嗓子比脖子都粗,也不会唱歌,所以说不出个好赖。但要是让我自个儿的耳朵发表意见,它们也会说它属实不怎么好听。我们的耳朵不会欺骗我们。同学们对这首歌不怎么感冒,可以理解,也完全正常。但我们一生中唱的每一首歌并不一定都要好听,好听的歌是让我们休息的,不好听的歌是让我们工作的。如果工作的时候也听好听的歌,工作就做不好了,反过来的道理也是一样的。何况这是学校布置下来的政治任务,大家说哪一首上面让唱的歌好听过呢?可以说基本没有!否则也犯不着动用行政手段来推广它们。我再重申一遍,我对音乐完全是外行,百分之二百的乐盲。但我还是想恳请大家,以七九三班的荣誉为重,用最大的耐性和牺牲精神完成好这次政治任务。把它作为一块难啃的骨头,牙嚼碎了也一定要把它啃下来。享受着唱歌是一种权利,难受着唱歌却是一种义务。拜托各位啦!’老那说完,章玮接了句:‘那我们只好继续难受喽。’大家都笑。倪高天说:‘先换首不难受的歌享受享受嘛。’大家都赞同。可到底选哪首不难受的歌却莫衷一是。‘导演’笑嘻嘻地说:‘就唱《两只老虎》!’廖云说:‘严肃点啊,这不是在开联欢会!’我止不住说了句:‘《两只老虎》还真可以考虑!’我个子最高,站在最后一排。大家都转过脸看我,我左边的倪高天和右边的‘导演’也好像不认识我了。”

篮球决赛后,我爸仿佛潜水艇一样在海面消失了,现在忽然又浮出水面,人们的嘴角便有了微微的笑意。廖云瞪了我爸一眼,说:“你可是团支部宣传委员,就这么履行职责?”

我爸说:“要不是为了履行职责,我还不说这话呢。”

廖云说:“唱《两只老虎》?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爸说:“没开国际玩笑。不过你也没全说错,《两只老虎》还真是一首国际化的歌曲,英国、法国、德国都有不同的版本。中国版的《两只老虎》大革命时期还有个版本,叫《打倒列强》。我们可以练练这个革命的版本。”

倪高天两手插在绿军裤的裤兜里,三接头皮鞋啪啪点地,对我爸说:“你先示范示范得啦,别光说不练。”

我爸又像在篮球场外那样,忸忸怩怩,“导演”和章玮叔叔强行把他架到队列前面。

我爸摊开双手说:“这对歌咏比赛没什么坏处。”

老那说:“大林你就弄吧,帮大家开拓一下思路。”

我爸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用不算嘹亮却很浑厚的男低音唱起世界各地不同版本的《两只老虎》,还打起拍子,近视镜后面有些发涩的目光和教室里每一对目光在律动中交流着。大家都惊讶地望着他,嘴角上嘲讽的微笑随着歌曲的进展渐渐消失了。他们准会想,一个人的舞台不一定非得是篮球场。

女生小声跟着唱起来,男生也加入进来,歌声越来越响亮,人人脸上都闪烁着丢失多年的孩童之光。我爸就势指挥起大家,富于感召力的动作和表情令歌唱由最初的戏谑渐至庄重,七九三同学好像第一次喜欢上了这个集体。

这首比任何作品都长寿的经典儿歌合唱了好多遍,教室门不时被从外面推开,走廊上嘈杂起来。

歌刚唱完,教室里一片欢呼和掌声。

我爸问:“同学们,我们唱得怎么样?”

大家齐声高喊:“好!”

我爸说:“那为什么我们的团支书一直在皱眉头?”

廖云说:“对!我是皱眉头了,因为这是小孩子在过家家!”

我爸说:“她说得没错,我们不能止于儿歌的水平。”

我爸说《两只老虎》可以保持原作的活泼和游戏感,但既然是新时代的大学生,就要有更高的专业化追求,既要字正,又要腔圆,应当用成人的方式唱这首非成人的歌曲,这就是艺术中的反差原则。反差原则会化腐朽为神奇,比如男人用男人的方式唱女人的歌,女人用女人的方式唱男人的歌,儿童用儿童的方式唱成人的歌,成人用成人的方式唱儿童的歌,以此类推。他是在说绕口令吗?当然不是。他是在讲一个道理,在讲一个看似反串却高于反串的新艺术形式的探索。

我爸指挥大家投入艺术实践,第一遍男女生强声齐唱,如猛虎下山;第二遍女生一句男生一句弱声分唱,如夜袭敌营;第三遍强声轮唱,女生先唱,男生在“两只”后面模拟跟进,结束句女生多唱两个字“真”和“奇”后,同男生在“怪”字上胜利大会师。

我爸还设计了第四种合唱方式,先由男生主唱,唱到“老虎”的“老”字时,女生用5的音高穿插着唱“啦啦啦啦”。男生唱到“跑得快”的“快”字时,女生再重复前面的“啦啦啦啦”。第二遍时,男女生角色互换,女生主唱,男生“啦啦”。唱到“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时,我爸蓦地用右手食指直抵左手掌心,做了个体育裁判命令中止的动作,场内骤然静下来,一片困惑的目光。就快激起众怒时,我爸才猛地瞪大眼睛,扬起双拳,指挥全体唱出三个字:“真!奇!怪!”接着又指挥他们用高八度吼了一遍。

我爸跟我讲,他甚至设想过第五种唱法,让女高音陆星移用颗粒状的花腔“哈哈哈哈”装点主旋律,以主和弦分解的方式逐级推进,在主旋律的上下不停地跳动。陆星移肯定有这个能力,但他担心不喜欢复杂音乐的同学反感,尤其是她的潜在同性敌手反感。团结是第一要务,文体活动应使一个集体更有凝聚力而不是相反。

《两只老虎》意想不到地唱出这么多花样,七九三班同学大为兴奋。但他们在歌词问题上却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坚持认为应当唱成“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另一部分人则坚持认为应当唱成“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最后都把目光对准了我爸,希望他做权威的仲裁。我爸有些为难,他知道结论只有一个,但又不愿挫伤另一方的自尊,只好使用外交辞令说,这是两个不同的版本,不妨并存,但要说哪种唱法更接近这首歌所源自的民间故事,那他只能坦率地说,“耳朵”版更为接近。“耳”派欢呼起来,“尾”派却不服,吵来吵去,两派再次把目光都锁定我爸。我爸说,那个民间故事讲的是一对虎兄虎妹相爱,但它们是一母所生的近亲,犯了族规,除非不再相爱,否则要割去一套身体器官作为惩罚。虎兄虎妹宁愿受罚也要终生厮守,虎兄便失去了眼睛,虎妹也失去了耳朵。但妹妹可以替哥哥看世界,哥哥可以替妹妹听世界,这就足够了。它们继续出双入对,并肩奔跑,才不管别人的大惊小怪呢。

同学们为这个忠贞的爱情故事热烈鼓掌,我爸却说,这首歌其实应当作计划生育教材,让每一对去街道办事处办结婚证的新人唱一唱。“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唱的虽然是老虎,但那似乎也在暗示,近亲生育的婴儿视力或听力可能会出现异常。

笑声中,我爸结束了即兴指挥。刚要下场,廖云叫住他:“那歌咏比赛怎么办?横竖不能真去唱《两只老虎》吧。”

陆星移也说:“是啊,你就负责到底吧。”

我爸犹豫起来。我爷爷奶奶从小就教育他可以展示自己,但一定要适可而止。

老那说:“大林,一看你就是老手,别客气了。”

我爸说:“人家陆星移是文娱委员。”

廖云说:“那你还是宣传委员呢!”

倪高天喊道:“谦虚过度可就是虚伪了!”

大家也都附和着。

我爸只好又回到音乐指挥的角色里,但刚才还带有联欢会鼓动者的即兴色彩,现在可要动真格了。他向上推了下眼镜架,用近视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试图捕捉最后的不严肃者。对仍在小声说笑的同学,他使了个专业的“范儿”,将食指竖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这一招很奏效,教室里即刻鸦雀无声。从中世纪欧洲教堂唱诗班时这一招就开始奏效了,直到一九七九年九月中国东北这所大学的一个歌咏参赛班。所有目光都被我爸俘获之后他讲起来,先是晓之以理地抚平了大家对那首训诫歌曲的反感,说一首歌曲动听与否并不全取决于曲调,更与歌词无关,关键要看表现形式。独唱是对一首歌曲优与劣的最为严峻的检验,合唱则不然,多个人声合鸣本身即是一种美,哪怕只是一个无字之音。古人所说的“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应当指众多的“肉”音,换成他的话就是:“单肉不如多肉。”就凭刚才那首《两只老虎》,三班完全有能力在歌咏比赛中崭露头角。但还远未到自我陶醉的时刻,还须严格按照合唱艺术的规律,把演唱从群众性活动的水平提升到艺术创造的高度上来。我爸这时使用了一个西洋音乐术语“卡农”,借以说明轮唱的原理,这让人群中的倪高天冷笑起来,觉得他在卖弄音乐知识。几天后,当过步兵的倪高天和当过炮兵的老那在课下谈论“加农”炮时,我爸对倪高天说,音乐的“卡农”和军事的“加农”同为专业术语,不该受到不同的对待。

一周后的初赛中,七九三脱颖而出。但我爸说《两只老虎》仍然功不可没,没有它的开蒙,就不会有校训歌的凯旋。

最后又搞了次决赛,七九三一举夺魁。在我爸的独特处理下,校训歌变得不那么乏味难听了,成为一部蛮唬人的复杂声乐作品。头几句“从我开始,从今天开始,踊跃服从铁的秩序”,他们是轻声潜入的,听上去像大型舞蹈史诗《东方红》里《游击队之歌》的翻版,旋律之美虽远不及那首歌,神秘气氛却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使他们每唱到这里,歌声都无一例外地被掌声淹没。接下去那些歌词,我爸处理得更为烦琐,正如他一再对我说的,艺术处理有两大诀窍,一个是复杂问题简单化,一个是简单问题复杂化。七九三班大获全胜采用的是后一种策略,那首原本极单调的训诫歌曲被我爸搞得十分复杂。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声音条件所限,尚未抵达更佳的合鸣境界,他只好用所能掌握的西洋合唱的好多花样弥补不足。他们甚至稍嫌聒噪地唱出了四部轮唱,以强调歌曲的核心内容:

正确地正确地正确地正确地

微笑微笑微笑微笑,

整齐地整齐地整齐地整齐地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一致地一致地一致地一致地

开腔开腔开腔开腔,

一样地一样地一样地一样地

梳洗梳洗梳洗梳洗;

应有地应有地应有地应有地

发问发问发问发问,

无害地无害地无害地无害地

沉思沉思沉思沉思;

严肃地严肃地严肃地严肃地

娱乐娱乐娱乐娱乐,

庄谨地庄谨地庄谨地庄谨地

起居起居起居起居……

在我爸全身都动的豪迈指挥下(“文革”年代练就的本领),七九三班的合唱收获了一次次热烈的掌声,他也由篮球罪臣变为音乐功臣。

但那个神秘的电话该来还是要来。

那天早上天很冷,北屋的窗玻璃都起雾了,我爸裹在厚厚的被子里,睡得正香。枕边一定有本书,这习惯他今天还保留着。

我奶奶不忍心叫醒她的小儿子。他每天用功到深夜,星期天不多睡会儿还啥时候能睡呢?但电话里的口气挺急,还是得叫醒他。

三十多年后,一个人在家里接电话太寻常了,可三十多年前这样的事情就不太寻常。是的,我爷爷家有电话,公家为他安的。我爷爷是本市党报的一号首长,每天都要用电话谈报纸的事情。当年这座城市里的电话还不多,号码仅五位数,我爷爷家的是24463,章玮叔叔喜欢用音乐简谱的方式念成“来发发拉米”。

那个深秋的早上,“来发发拉米”被什么人拨响了,我爸从被窝里钻出来,下了地,睡眼惺忪地去了客厅。他打了个喷嚏,我奶奶为他披上一件衣裳。

电话是我爸技校时代的班主任打来的,我爸这下完全清醒了,亢奋地向他打听农机厂的情况,用车轱辘话反复诉说着对厂子的怀念。班主任也问了问我爸的读书情况。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大林,有件事……”

“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爸说,“只要能办到,我头拱地也给您办。”

“有一封信。”

“您可别鼓励我早恋啊。”我爸打哈哈说。他们年龄差距不大,技校时期关系就像兄弟。这个厚道的黑汉子作风民主,对我爸又太赏识了,我爸私下里跟他讲话就有点没大没小。

班主任异乎寻常地严肃起来,说:“别逗了大林,是封匿名信。”

“匿名信?”

“有人告你技校毕业不到两年就考大学,市招生办的人都来了,昨天我去厂办大楼时听说的。你赶紧想想办法吧!”

话筒里响起嘟嘟的忙音。

我爸望着客厅书柜上那台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半天没动弹。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日。上午,我奶奶家依照多年的习惯,全家人赶在冬季来临前聚在一起,把几十棵晾在楼外的大白菜一棵一棵收拾好,洗干净,装进缸里渍酸菜。那口缸够大的了,缸口直径近一米,但要把拾掇得嫩绿洁净的大白菜都装进去,也不那么容易,须从缸底一棵棵码好,塞严,不留缝隙。缸底先要撒上一些用来杀菌的大粒盐,然后铺一层菜,撒一些盐。铺到大半时,还得有人进缸里用力往下踩,这样就可以多装进几棵,使漫长的冬季里有更多酸菜可吃。

我的两个姑姑,两个姑父,二大爷和他即将过门的未婚妻,还有我爸和我爷爷,一家人都被发动起来了,而总指挥就是我五十七岁的奶奶。她不再像几十年前的黑白老照片上那样苗条秀丽了,头发已经花白,走起路来东摇西晃,气喘吁吁。眼神还很不济,那是两年前突患视神经炎的结果。但这个总指挥她还是要当的,一缸大白菜若要禁得住考验不致腐烂,最终成为餐桌上鲜黄、酸脆、爽口的美食,必须经过细心的挑选和严格的工序,不能有虫疤也不能有腻虫,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操作者手上和洗菜家什儿上不能有油,不能这个,不能那个……反正没有我奶奶做总指挥,阳历年、阴历年的酸菜馅饺子和五花肉炖酸菜就甭想吃上。

我奶奶扎上破旧的围裙,在寒风中亲自上阵,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她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有一面圆圆的木头菜墩子,每棵精选出来又传到她手上的大白菜,她都要捧到眼前细细察看,把外面一层菜帮扒掉,再用菜刀把根茎切下来。大白菜晾晒一段时间了,外面的菜帮好似陈旧的外套,脱掉之后,嫩绿可人的小胖墩儿就显现出来。它们有的会从她手中滑落到地上,我奶奶拾起那棵菜,一面接着拾掇一面慈爱地说:“你还有啥不乐意的?眼看要上冻下大雪了,在缸里不比在这儿暖和?”

菜帮边缘和尾部的嫩叶也要剔去,它们容易在缸里烂掉。我奶奶把它们放进脚边的一只大铝盆里,连同一些不太老的菜帮,一块儿做午餐菜包子的馅料。

我爸进了大缸,利用体重,让快要到缸口的大白菜再下沉一些,还有不少菜要装进去,直到冒尖。大缸是从乡下带回来的,用了十多年了,我奶奶对它珍爱如初,告诉我爸:“轻点,轻点,别直往墙上撞。老缸了,得哄着点,别给整裂了。”

我爸说:“哎呀!不就一破缸吗?”

我奶奶拍打着双手,笑道:“这个臭小子,半天也没个话,一开口就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二大爷站在一旁,看着我爸。只有他知道我爸为什么会这样。

中午,全家人围坐在小餐厅里,吃着热气腾腾的菜包子,我爷爷还喝了一盅白酒。我爸没吃几个就撂了筷子,我奶奶偏爱她最小的儿子,催他再吃几个,他抬屁股走了。

我二姑在他身后说:“咱家包子没他们大学的好吃。”

我爸把通往客厅的门狠狠摔上,磨砂玻璃碎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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