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如添乱吧

李妄深心不甘情不愿地敷衍抱拳，说：“贺司丞，这边请。”

一行三人走到大理寺西边，在一个小拱门上面挂着六扇门的牌匾，走进去绕过前堂和影壁，来到正北最大的堂屋前，堂屋右侧有一块木板写着“缉凶司”，贺如雪环伺周围，东边两个侧屋挂着缉盗司和缉奸司，西边侧屋则挂着缉贪司和缉逆司。

李妄深见贺如雪这有些疑惑的表情：“自古盗奸一事，贪逆同流，两司协作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抓杀人犯跟抓妖怪有什么关系？”贺如雪不懂就问。

她这个问题一张口就把李妄深给噎着了。

“哇，了不得，那是新来的贺司丞？这身条儿，够劲！”缉凶司里传来一句话。

贺如雪听到，眉头微微皱起。

“小声点儿，人家司丞四品，你个五品捕快，官大一级压死人。”又一句话传来。

“知道了知道了，听说昨晚太极宫，贺司丞立了大功。”

“主要是咱们万大人厉害，圣人鸿福齐天！我跟你们说，昨晚玄武门缉盗司演武比试，贺司丞十招之内夺了李司丞的扇子，那群应选的都传开了，这贺司丞身手远在李司丞之上！”

李妄深没听见前两句，但是后面三句话穿到他耳朵里，他的脸色已经从尴尬敷衍变成了“老子真想砍死你们这群碎嘴子”，浓黑笔直的眉毛拧巴成一团。魏瑜见李妄深如此神态，赶紧咳嗽了两声，率先跨步进门，抱拳行礼道：“各位捕爷早，来迎缉妖司的贺司丞罢！”

贺如雪走进去，摆摆手道：“各位捕快哥哥们，没外人的时候管我叫糊糊就行，我爹平时就这么叫我。”

在场所有人瞬间石化，敢情这位完全不懂规矩啊！

“贺司丞，咳咳，你四品，我四品，他从四品，剩下的五品，跟你不是平级就是比你品级低，上下有别，都要尊你一句贺司丞，贺大人。贺司丞你可以平易近人，我们可不敢僭越妄为，要治罪的！”李妄深耐着性子给贺如雪解释，可是话里有话，阴阳怪气。

“是是是！”其余人一同附和，点头如鸡啄米。

魏瑜依次给贺如雪介绍道：“这位是王四郎捕快，目光如炬，身手敏捷；这位吴森捕快，出身少林，以潜行见长，识得大部分武功路数；这位孙家黎捕快，骑术无双，精通十八般兵器；这位赵万华捕快，刀法精湛，以前是个仵作，我这点仵作皮毛全是跟赵捕快学的。”

贺如雪顺着魏瑜的话一一看过去，王捕快颀长高瘦，长得眉目清秀，鼻尖上一颗痣，吴捕快一身腱子肉，黝黑敦实，孙捕快样貌平平但手掌茧子极厚，赵捕快面色蜡黄，身上果然隐隐带着股若有似无的怪味儿。

“仵作……”贺如雪眯着眼，有点没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衙门里管验尸的，人怎么死的，死了什么样子，都得仵作来验看，这是个精细活，又腌脏，干的人少，但不少麻烦的凶案，少不了这么个仵作。就比方说，这人死了，是人杀的，还是妖杀的，我们寻常人看就是死人，可仵作眼里，这伤口是刀划拉的，还是妖怪的利爪划拉的，那是不一样的！”魏瑜一打开这个话匣子就没完没了地说。

“行了行了，贺司丞你就坐那儿吧，暂时也没多余的位置，回头我找人添置套案桌。”李妄深懒得听魏瑜絮絮叨叨，不客气地打断了，指着赵捕快身后一个茶桌，让贺如雪凑合。

大家七嘴八舌间，贺如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万大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沉着声音道：“李司丞，你坐那儿，贺司丞，你坐李司丞的位置。”

？？？

所有人被万大人这么一句话给惊得目瞪口呆，谁也不知道万大人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一时间噤若寒蝉。

“李司丞，贺司丞是陛下钦点的缉妖司司丞，她虽不通官场，术法功夫可为你擒凶助力。”一贯惜字如金的万大人，补了一句话。

这下整个缉妖司没有人敢驳半句，大家登时对这小姑娘的来历，有些忌惮三分。要知道万大人除了当今圣人，谁的面子也不买，油盐不进，出了名的冷酷无情，这要不是看在六扇门捕快比寻常捕快俸禄高了三倍，且不入贱籍，谁也不愿在万羽手下干事。逢年过年的，大理寺其他衙门也有些节岁礼，六扇门永远清汤寡水毫无人间烟火气。万羽这么多年，头一次这么偏心一个小姑娘，真是钟馗走道见阎王——鬼见了鬼了！

“谢谢师父啦，啊，不！万大人！”贺如雪发觉自己似乎嘴瓢了，捂了下嘴，连忙改口：“这本来就他的位置，乱糟糟的，我不喜欢，给我一个花梨木做的案桌就行了！最不济，把我家那个花梨木案桌扛过来吧！”贺如雪蹦跶到万大人跟前，笑嘻嘻地说。

师父？！师……父……

所有人的下巴都被惊掉了，什么时候万羽还收了个小姑娘做徒弟？他每天忙得不见人影，就他这德性能有耐心教徒弟？

“魏主簿，将这三年里疑似妖怪所为的凶案都找出来，交给贺司丞办理，贺司丞如有需要，可调用整个六扇门所有人力物力。”万羽命令道。

“是！”魏瑜拱手受命。

“贺司丞，太极宫猫妖一事，限你七日破案找出此妖巢穴，如有其他同伙杀无赦，如无同伙将巢穴捣毁。”万羽说罢，不等贺如雪答应，转身就直接离开。

留下一群人风中凌乱，陷入莫名尴尬的寂静中，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尤其是李妄深，他那个位置，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贺司丞，你且稍作休息，熟悉熟悉环境，我去文事房给你找案卷。”魏瑜说罢，率先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五个大男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吱声第一句话，这贺如雪要是个男人便罢了，看不过眼大不了夜黑风高打一架，一个堪堪不过十八的小姑娘，打不得骂不得。

“贺司丞，请上座！”孙捕快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让贺如雪去座李司丞那个位置。

李妄深瞪了孙捕快一眼，这地方呆得他胸口压着万斤大石头一样，他索性一抱拳对贺如雪说：“贺司丞，我去给你定花梨木案桌，六扇门的案桌都是酸枝木所做，超了份例都得自己填上去。”

“别麻烦了，去我家把那花梨木案桌搬来吧，反正我爹也不用，搁着也是搁着。有劳李司丞了！”贺如雪对他笑笑。

李妄深嫌弃地看她一眼，大步流星跨出缉凶司，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王捕快，不如你带我去其他的司转转吧！”贺如雪指了指缉盗司的方向。

魏瑜此刻正在文事房里翻案卷，那些标着“有疑”的都被抽出来，在地上摆了整整三摞，幸亏他人高马大，搬弄这些案卷倒也还不算吃力。

“到你这躲躲清净！”李妄深一进门，用力扇风道。

“躲什么清净，贺司丞把你怎么滴了？我看她人不错啊！”魏瑜不解地问。

“诶，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有他在，缉凶司还有我一席之地嘛？”李妄深感觉自己都要气爆炸了。

“万大人的亲徒弟，你可巴结着不就好了！”魏瑜一边翻案卷，一边说。

“巴结？！我凭本事拼上来的，为什么要巴结她！”李妄深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然眼不见为净咯，不过同在一个屋檐下共事，你也不是天天有外务要出去跑，是有点难。不过你桌子都没了，找理由天天往外跑也说得过去。”魏瑜不紧不慢地说，他倒是不操心这事儿，反正文事房跟六扇门一东一西，西边塌了碍不着东边的事儿。

李妄深越听越头大，满心不痛快，又无出发泄。

“别扇了，再扇都要刮台风了。无非是个有点本事的小姑娘，又不像平阳昭公主一般战功赫赫，再说了过几年就得嫁人了，靠山再硬也要圣上一直用得着，我唐不养闲官，她在大理寺待不长久的。”魏瑜气定神闲地说，他同李妄深不一样，他虽是魏宰相次子的儿子，就算中了进士也在文渊阁当替补学士等了好几年都没有调任令，最后还是自请降调到大理寺担任录事，从七品熬上来的，而当年那些一同当替补学士的人如今升迁风光，个个都比他强。官场升贬，他看厌倦了，也看透了。

“我恨不得她明天就嫁人！”李妄深赌气道。

“行啊，你把她娶了不就完了！”魏瑜打趣道。

“诶！这是个好主意，我可以同她定亲，我与她成了裙带必然要避嫌，她得调离大理寺，然后我再找个理由退婚，那她要再定亲都难！解气，这就解气了！”李妄深一激灵，扇子拍掌心，两眼放光，就跟拯救了大唐一般豪气冲云霄。

魏瑜顿时无语了，这李妄深怕不是被气昏了头，没有脑子了吧！

“你……？”

“打不过她，不如添乱吧！”李妄深可为自己得意起来了。

“你怎么就笃定，定亲后，调离的不是你，一定是她？”魏瑜问了个十分简单却很关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