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凛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家属院的房子在走流程了，就这两天能批下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可以先去看看念生。我常年不在，孩子一直托付给张大嫂照看。他可能……”

他话未说尽，但沈棠明白。

孩子可能认生，可能需要时间。

“我知道。”沈棠打断他，“念生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待他，学着爱他。”

周凛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掠过。

他点点头，看向远处操场飘扬的旗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明天一早，我有任务要带队出去。时间……可能不短。”

沈棠沉默了一瞬，没有问去哪里，去多久。

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说：“好。我和念生，在家等你回来。”

周凛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后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大嫂家在第三排，左手边第二家……你就说我让你去的。”他交代完，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团部方向走去。

沈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轻轻吸了口气，转向家属院的方向。

——

而此时，家属大院。

四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

负责捉人的是个小男孩，他蒙着眼睛，枣红色的旧棉袄衬得他露出的下半张脸格外白皙。

“一、二、三……”他数数的声音清脆，带着点认真的稚气。

数到十，他拉下蒙眼布，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很黑，睫毛长而密。

他扫了一圈，瞥见石桌下面露出的衣服角。他过去蹲下身，朝黑黢黢的桌底看了看，语气笃定又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快：“找到啦，静怡妹妹。”

藏在底下的小女孩被点了名，不情不愿地爬了出来。

是苏静怡，穿着崭新合体的呢子外套，小辫子上扎着鲜红的绸子。

她拍打着衣服上蹭到的灰，小脸涨得通红，仿佛被找到是件顶丢脸的事。

“周念生你太讨厌了！”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声音又尖又亮，“谁让你真找过来的？就你会显摆！我不跟你玩了！”

周念生被推得向后趔趄一步，脸上的那点轻快瞬间冻结，然后碎掉了。

他没吭声，只是抿紧了嘴唇。

苏静怡一跺脚，转身就跑向在旁边看热闹的两个大孩子，边跑边嚷：“我们玩别的，不跟他一起！”

周念生看着她跑开的背影，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声音不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静怡妹妹……那、那下次……我让你先找到，行吗？”

他的声音飘在冷风里，没什么分量。

苏静怡回头，冲他用力做了个嫌弃的鬼脸，拉着新伙伴跑远了。

空地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另外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也默默走开了，没人招呼他。

周念生站在原地低着头。

——

不久，屋里传来张大嫂的喊声：“念生，吃饭了。”

周念生默默走回来。

饭桌上，苏静怡正盯着自己碗里两只油亮的大鸡腿。

她扭着身子：“ 外婆，我不管，我就要吃两个鸡腿！一个不够！”

“好好好，两只都给我们静怡。”张大嫂在围裙上擦着手，语气里是毫无原则的宠溺，“慢点吃，别噎着。”

她一边说，一边将盛好的米饭放在苏静怡面前，米饭堆得冒尖。

这时，她才转向默默走进来的周念生，脸上那份热络的笑意淡了些：“念生，快坐下吃饭。”

周念生看了一眼桌子，没说什么，安静地爬上椅子。

他的碗里只有白饭，桌上摆着一盘青菜和一碟咸菜，那碗鸡肉摆在靠苏静怡那边。

张大嫂盛着饭，看了一眼闷头坐着的念生，语气寻常地说：“静怡还小，你让让她。鸡腿她爱吃，就先让着她。下次啊，下次大妈给你买。”

周念生没说话，拿起筷子，低头小口吃着白饭。

苏静怡啃鸡腿啃得喷香，油光蹭了一脸。

张大嫂又转身去给苏静怡盛汤擦嘴了。

周念生安静地吃着饭，眼睛却忍不住瞥向苏静怡手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

桌角放着他那个掉了漆的铁皮小汽车，是他为数不多的玩具。

吃完饭，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

“哇！这个给我玩！”苏静怡眼尖，鸡腿也不啃了，油乎乎的手一把抓过小汽车。

周念生手停在半空，小声说：“……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现在是我的了！”苏静怡把汽车藏在身后，冲他吐舌头，“破玩具，谁稀罕！我就是不想给你玩！”

他站起来，想去拿回来：“还给我。”

“就不还！”苏静怡把汽车往地上一摔，“啪”一声，本就脆弱的铁皮裂开一道缝。

周念生愣住了，看着地上坏掉的汽车，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赔我。”他声音发抖。

“赔什么赔！一个破车！”苏静怡反而先嚷起来，扯开嗓子就哭，“哇——外婆！周念生欺负我！他推我——”

张大嫂闻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苏静怡哭得满脸是泪，又看见地上裂开的玩具车，再看到周念生红着眼圈站在那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先搂住苏静怡，“念生！你是不是又惹妹妹了？不是让你让着妹妹吗？”

“她摔了我的车。”周念生声音很小，带着哽咽。

“我没有！是他抢我东西，还推我！”苏静怡哭得更响了，指着周念生。

“我没有推！”周念生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还敢顶嘴！”张大嫂火了。

在她看来，苏静怡从小机灵可爱，怎么会说谎？肯定是周念生不懂事，惹哭了妹妹还不认错

“做错事还不承认！惯的你！”她一把扯过周念生的胳膊，“去！到里屋小黑屋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所谓“小黑屋”，其实是储藏杂物的小隔间，没窗户，只有一扇薄薄的门，里面堆着旧东西，常年不见光，。

周念生被拽得踉跄，他想挣扎，想辩解，可看着张大嫂铁青的脸和苏静怡躲在后面得意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砰”一声，门在他面前关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又冷，又潮，还有灰尘的味道。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凉。

外面隐约传来张大嫂哄苏静怡的声音：“好了好了，不哭了，外婆给你拿糖吃……不跟那孩子一般见识。”

还有苏静怡带着哭腔却明显得意的撒娇：“我要大白兔！两颗！”

周念生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