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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发表时间: 2026-04-20
2010年,秋,江浙省欧越市第三人民医院。
窗外的雷声很大。
这是一间充满了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气息的八人病房。
顾恒蜷缩在靠近厕所的那张病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早已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棉絮味。四十二岁的他,此刻看起来却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头发枯白稀疏,眼窝深陷,两颊因为长期的酗酒和营养不良而骇人地凹了下去。
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正在吞噬他最后的生命力。
“咳……咳咳……”
顾恒剧烈地咳嗽起来,颤抖着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半杯凉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湿冷的雨气,瞬间冲散了病房里的酸臭。
顾恒眼皮抬了抬,他看到了两个人的身影。
女的穿着一件米色的巴宝莉风衣,保养得当的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拎着爱马仕铂金包。
男的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红光满面。
陈雅,张伟。
这两个名字,死死地钉在顾恒的脊梁骨上,让他这辈子都直不起腰。
“还没死呢?”张伟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哪怕是在这满是底层气息的病房里,他也习惯性地端着那副局级干部的架子。
陈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床前。她看着床上这个曾经名动欧越市的“顾大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顾恒,别拖着了。”陈雅的声音传出,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直接甩在了顾恒脸上,
“签字吧。我和老张下个月要移民温哥华,这套老房子必须马上过户处理掉。”
A4纸锋利的边缘划过顾恒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顾恒艰难地喘息着,目光落在那散落的文件上。那不是房产过户书,而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最下面一行加粗的黑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顾恒的手指剧烈地痉挛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荷荷声。
囡囡……他疼了十年的女儿,他为了给女儿治病卖掉了最后一点尊严去求人的女儿,竟然不是他的种?
“你们……”顾恒想要坐起来,但心脏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重新跌回床上。
张伟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顾大少,看在老同学一场的份上,让你做个明白鬼。囡囡今年十岁了,她不姓顾,她姓张。”
“不可能……这不可能……”顾恒双眼赤红,眼角几乎裂开。
“有什么不可能的?”张伟弯下腰,凑到顾恒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当年要不是为了借你爸省委常委的势,要不是为了让你妈那个行长给你批条子,你以为陈雅会看上你这个除了投胎一无是处只会读书的废物?”
轰!
脑海中闪过父亲顾同山去世前那失望至极的眼神——“我顾同山英雄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为了个女人连脊梁骨都不要的废物!”
那是父亲临终前最后的一句话。
那一晚,父亲因为他的贪污丑闻被气得脑溢血发作,含恨而终。而所谓的“贪污”,不过是他为了帮张伟填补挪用公款的窟窿,傻乎乎地签了字。
母亲为了帮他赎罪,变卖了所有首饰和房产,最后在一家偏远的养老院里,握着他小时候的照片,孤独离世。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局!
从大学时代开始,这就不是一场爱情,只是一场利益至上的局!
“张伟!陈雅!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顾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啊!脏死了!”陈雅尖叫着后退,一脸嫌恶地拍打着衣摆。
顾恒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的画面,是张伟那张写满了小人得志的脸,和陈雅冷漠至极的背影。
无尽的黑暗袭来,带着蚀骨的悔恨和滔天的愤怒,将他彻底吞没。
……
……
“呼!”成王败寇!还是我太年轻了!
一种剧烈的窒息感后,紧接着是大量湿润空气猛然灌入肺部的刺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扯,却并没有摸到那带着消毒水味的被单,也没有感受到心脏那如影随形的绞痛。
耳边传来的,不是雷雨声,也不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而是一种极有节奏的、令人烦躁却又无比亲切的声音。
吱呀
头顶上,一台老式的绿色三叶吊扇正在艰难地转动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恒僵住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略显拥挤的宿舍。水泥地面虽然有些潮湿,但扫得很干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分列两边,床上挂着有些发黄的蚊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肥皂、旧书本、脚臭味和南风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墙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海报,那是穿着皮衣的费翔,正对着他露出那种属于80年代末特有的热情笑容。
书桌上,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子里,插着一把牙刷毛都炸开了的牙刷。
旁边的一本台历,被风吹起一角,赫然显示着一行大字:
1990年6月15日。
顾恒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是……江浙大学的302男生宿舍?
这是他研究生毕业离校的前三天?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而是一双修长有力,皮肤紧致的手。
顾恒像是想到了什么,疯了一样跳下床,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出了宿舍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满是学生们留下的涂鸦和脚印。
他冲进走廊尽头的公用洗漱间,双手撑在满是水渍的水泥洗手台上,死死地盯着面前那面斑驳的水银镜。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年轻得让人嫉妒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胶原蛋白满满,皮肤白皙得有些书卷气。那是还没经历过岁月摧残、还没被酒精掏空身体的顾恒。
是那个被誉为江大校草、也是顾家唯一的希望,后来的 “小顾厂长”。
“呵……呵呵……”
顾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先是低沉压抑,随后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眼泪顺着年轻的脸庞肆意流淌。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冰冷的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自来水冲刷在脸上,带走了泪水,也带走了那股重生后的虚幻感。
当顾恒再次抬起头时,镜子里那双原本属于二十岁青年的清澈眼眸,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属于四十二岁落魄中年人的眼睛。
“爸,妈。”
顾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世,儿子绝不会再做那个让人戳脊梁骨的废物。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畜生,我会一个个把他们踩在脚下。”
“至于权力和尊严……”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庞,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一次,我全都要。我还年轻!有机会化龙!”
走出洗漱间的时候,正是傍晚饭点。
筒子楼式的宿舍区里热闹非凡。
穿着确良衬衫的男生们端着叮当响的铝制饭盒,三五成群地往食堂方向走。楼下传来了收音机里播放的新闻联播前奏曲,那是这个时代最权威的声音。
“哎,顾恒!你小子怎么还没去打饭?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拿着篮球的黑壮男生从楼梯口冲上来,看到顾恒,大咧咧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顾恒身体微微一震,肌肉下意识地紧绷,那是前世多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养成的防御本能。
他定睛一看。
刘大壮。
睡在他上铺的兄弟,东北人,性格豪爽。前世顾恒落魄时,他是唯一一个借钱给他看病,还没要欠条的老同学。可惜后来做生意被人坑了,在工地出了意外。
看着这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顾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颗苍老冰冷的心脏仿佛重新跳动了起来。
“大壮。”顾恒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咋了?睡迷糊了?”刘大壮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赶紧的,把盆拿上,要是晚了,咱俩就只能吃那该死的烂白菜了。”
“好,这就去。”
顾恒转身回宿舍,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属于他的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摩挲着饭盒上凹凸不平的痕迹。这是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感,粗糙、真实、沉甸甸的。
走出宿舍楼的那一刻,夕阳正好。
这个时代真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江浙大学红砖绿瓦的老建筑上,校园广播里播放着罗大佑的《恋曲1990》。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那略带沙哑的嗓音,混杂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路边法国梧桐的清香,以及那个年代特有的煤渣气味,构成了一幅鲜活得让人想哭的画卷。
顾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1990年。
这是中国即将迎来翻天覆地变化的1990年。
此时,距离那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决定”,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按照前世的轨迹,三天后,也就是毕业典礼那天,他会为了所谓的“爱情”,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放弃省委办公厅的选调生名额,主动申请去欧越市下属的一家濒临破产的国企,三棉纺织厂。
只因为陈雅分到了欧越市文化局,而三棉厂就在文化局对面。
他想离她近一点。
结果呢?
他去了那个烂摊子,被复杂的厂斗搞得焦头烂额,而陈雅却在文化局里和刚刚调任过去的张伟打得火热。
“小顾厂长,这一世,咱们换个活法。”
顾恒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道上,望着远处行政楼顶那面随风飘扬的红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去还是要去的。
三棉厂虽然是个烂摊子,但那块地皮在二十年后价值连城。而且,那里是欧越市国企改革的桥头堡,是权力博弈最激烈的修罗场。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小子。
他是去杀人的。
用规则杀人。
“顾恒!顾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顾恒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用回头,光听这个声音,他全身的血液就已经开始沸腾。
那是恨意在燃烧。
只见校道另一头,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生正快步跑来,手里还拿着两瓶当时很奢侈的健力宝。
夕阳打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清纯动人。
陈雅。
二十二岁的陈雅,美得像一朵刚盛开的百合花,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声“郎才女貌”。
周围的男同学们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毕竟顾恒和陈雅是江大公认的金童玉女。
陈雅跑到顾恒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娇嗔:“你怎么才下来呀?人家在楼下等了你半天了。给,这是你最爱喝的。”
她把一瓶冰镇的健力宝递了过来。
顾恒没有接。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很难想象,就是这张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在二十年后,会变得那样狰狞丑陋,把亲子鉴定书摔在他脸上,骂他是废物。
“顾恒?你怎么了?”陈雅举着汽水的手有些酸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以前只要她一撒娇,顾恒早就屁颠屁颠地接过去了。
“没事。”
顾恒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刚睡醒,有点懵。”
他伸出手,接过那瓶健力宝。
冰凉的铝罐触感传到掌心。
“对了顾恒,”陈雅见他接了,立刻换上一副期待的表情,自然地想要挽住顾恒的胳膊,“那个……去三棉厂申请的事情,你跟辅导员说了吗?我听说省委那边的选调名单明天就要公示了,你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啊。我们说好了要去欧越市一起奋斗的!”
一起奋斗?
顾恒心中冷笑。
是一起奋斗,还是让我去当垫脚石,方便你和张伟暗度陈仓?
上一世,张伟应该刚靠着家族关系,运作到了欧越市计委当 个副科级的干事吧。
顾恒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陈雅伸过来的手,假装去拉易拉罐的拉环。
“呲——”
气体喷出的声音掩盖了他语气中的冷意。
“放心,”顾恒喝了一口汽水,那股甜腻的气泡味在口腔里炸开,让他更加清醒,“申请书我已经写好了。”
陈雅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狂喜:“真的?太好了!顾恒你真好!”
“不过,”顾恒话锋一转,微微低下头,看着陈雅的眼睛,眼神深邃得像一口看不底的古井,“我还需要回家跟我爸商量一下。毕竟,这是大事。”
陈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急切地说:“还商量什么呀?顾叔叔肯定希望你留在省城,你要是回去一说,这事儿肯定就黄了!顾恒,你不是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吗?难道你想让我们两地分居吗?”
道德绑架。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前世,他就是被这一套吃得死死的。
顾恒看着陈雅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中只觉得好笑。二十二岁的陈雅,段位还是太低了。
“陈雅,”顾恒突然往前逼近了一步。
眼神一凝。
陈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头莫名一慌。她感觉面前的顾恒突然变得很陌生,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一把刀,刮得她皮肤生疼。
“有些事,急不得。”
顾恒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但眼神却冰冷如铁,“该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是我的,送给我我都嫌脏。”
他暂时没空理她,先把想法讲给父亲听。
说完,他不再看陈雅一眼,转身走向食堂。
“大壮,给我占个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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