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气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刘菲菲拢紧了身上单薄的白色吊带裙。真丝布料贴在皮肤上，没有留存丝毫体温，反而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穹顶垂下的巨型水晶灯折射出刺目的碎光。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甜腻、高级香水的馥郁，以及一种更为隐秘的、金钱燃烧过后的铁锈味。
M国，七星级酒店顶层，地下私人拍卖会。
身旁的闺蜜姗姗兴奋地拽了拽她的裙角，压低的声音里透着酒精催化的亢奋：“菲菲，这件绝了！”
没抬头。
一股实质性的战栗感，已经顺着后颈的神经末梢攀爬至头皮。
那是一道视线。
从二楼最深处的VIP包厢居高临下地投射下来。没有温度，不带情绪。它不属于人类的注视，更像是一把处于工作状态的手术刀，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解剖台上，一寸寸沿着皮肤腠理剥开，精准评估着骨骼与内脏的价值。
胃部开始生理性痉挛。刘菲菲死死捏住手里的玻璃高脚杯，指尖用力到泛白，试图用玻璃的冷硬来对抗心腔里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接下来这件拍品，规矩有些特殊。”
拍卖师戴着白手套的手，掀开了展台上的红丝绒幕布。
一幅泛黄的残卷。
画中是一名唐代仕女，右半边脸被严重的霉斑和水渍侵蚀，只剩下一只点漆般的左眼，穿透千年的纸本，空洞地注视着台下。
“《寂》，晚唐佚名画作。画材使用了极罕见的矿物颜料与胶矾水，修复难度极高。任何一点温度或湿度的偏差，都会导致画作瞬间碳化。”拍卖师环顾四周，声音刻意拔高，“原藏家放话，拍下此画者，必须拥有顶尖的修复能力，否则，不卖。”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刘菲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属于文物修复师的血液在血管里叫嚣。几乎是条件反射，她的视线黏在了那处溃烂的霉斑上，脑海中自动演算起洗、揭、补、全的繁复工序。那是一种近乎于重塑生命的本能冲动，让她完全忘记了头顶那张无形的网。
仅仅是这两秒钟的专注。
二楼那道视线的重量陡然翻倍。被锁定的窒息感掐断了气管。
姗姗毫无察觉，转头跟隔壁桌的一位富商搭话，语气里带着虚荣的炫耀：“这有什么难的？我朋友就是国内顶尖学府文物修复系的高材生，导师都求着她留校呢……”
声音并不大。
但在刻意保持安静的拍卖场内，格外清晰。
刘菲菲眼前一黑，立刻去捂姗姗的嘴。
迟了。
“叮——”
二楼包厢的竞价铃，突兀地响彻全场。
没有使用麦克风，一道低沉、平稳、不辨喜怒的男声，直接从控台的扩音器里砸了下来，带着碾碎一切的重压：
“一千万。”
美金。
全场死寂。周遭宾客的呼吸声在这一秒被集体抹除。
拍卖师拿着木槌的手剧烈颤抖，声音劈了叉：“一……一千万！二楼的先生出价一千万！成交！”
木槌砸下。
姗姗的脸色瞬间煞白，酒意全无，结结巴巴地反手抓住刘菲菲的胳膊：“菲……菲菲，我刚才是不是闯祸了……”
听不见。
刘菲菲的耳膜里全是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狂跳声。
逃。必须离开这里。
她猛地站起身，拖着腿软的姗姗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甚至有些踉跄。
刚迈出半步。
两道庞大的黑影当场截断了去路。
身高近两米的黑衣男人，严丝合缝地堵死了过道。西装下摆隐约凸起坚硬的金属轮廓，戴着战术通讯耳机的侧脸没有任何活人气息。
原本拥挤的宾客如同躲避瘟疫，瞬间退散出三米开外，空出一大片刺眼的真空地带。
为首的保镖微微低头，姿态是挑不出错处的恭敬，语气却透着毫无商量的冷硬：“刘小姐，顾先生请您上去。”
顾先生。
这三个字落入人群，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菲菲不懂这个姓氏在M国地下秩序里代表着什么。
她只知道，空气被抽干了。
“我不认识他。”她极力控制着声带的颤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让开。”
保镖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顾先生拍下了画。他需要一位修复师。”保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绝对强制的“请”的手势，大衣下摆的枪套若隐若现，“请您不要让我们难做。”
这不是商量。是传唤。
姗姗已经双腿发软，跌跪在椅子旁捂着嘴发抖。
刘菲菲被迫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没有任何光亮的包厢。单向玻璃是一整块巨大的黑斑，正静静地吞没她所有的反抗。
脚踝被无形的镣铐锁死。
在两把随时可能拔出的枪口威慑下，她被一前一后地“护送”着，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一步。两步。
每往上一层，走廊里的温度就下降几分。
沉重的双开红木门被推开。
没有开主灯。
几缕昏黄的壁灯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浓烈的冷质雪松香，混杂着一丝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野蛮地灌进鼻腔。
男人坐在背光的单人真皮沙发里。
剪裁极佳的黑色衬衫，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修长的双腿交叠，膝盖上放着一块雪白的无菌软布。他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那块布，擦拭着右手食指。
那幅刚刚拍下的一千万美金的古画，连同防潮匣，如同废纸般被随意丢弃在他皮鞋尖旁的地毯上。
保镖退了出去。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成了压断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菲菲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腿彻底脱力，只能靠肩胛骨抵着木门支撑身体。
男人没有抬头。
他擦拭手指的动作很慢，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强迫症与病态的专注。
“过来。”
没有任何起伏的两个字。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判决书。
刘菲菲的喉咙被恐惧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死死抠住身后的门把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痛。
没动。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随手将那块雪白的软布扔进旁边的水晶垃圾桶，终于抬起了眼。
骨相凌厉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地，只有绝对的领地意识与暴戾。
他看着她，是在看一件即将打上编号的私有物品。
顾烬站起身。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寂静无声。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影，一步步逼近。
刘菲菲本能地往后缩，可背脊已经死死卡在门板上。退无可退。
男人停在她面前。
雪松与消毒水的味道将她彻底封死在这一小方天地里。
顾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刮过她因恐惧而轻颤的长睫，刮过苍白的嘴唇。
他缓缓抬起手。
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由分说地钳住了她的下颚。
力道极大，连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
“疼……”刘菲菲被迫仰起头，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溢出眼眶，顺着眼角滑落。
顾烬盯着那滴泪。粗糙的拇指猛地压上她柔软的下唇，用力碾压出一抹刺目的红。
“知道疼，就学乖点。”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贴着她的耳膜擦过，“我不喜欢等人。”
他松开手。
白皙的下颚上立刻浮现出三道清晰的青紫指印。
顾烬垂下眼眸，视线扫过脚边那幅残画。
“会修？”
刘菲菲大口喘息着，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抽泣，睫毛挂着泪珠颤抖：“我……我只是个学生，这幅画损毁太严重，我没把握……”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顾烬打断了她。他转过身，走向沙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纯银雪茄剪。
“咔嚓。”
锋利的金属刀片在昏暗中咬合，发出清脆的脆响。
“修好它。”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玩着手里那把冰冷的金属器具，“修不好，你的手也不用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