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礼雾不认识她。她只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福利院门口，比那天接宗淮雪的那辆更大，更亮。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很整齐，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站在福利院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掉了漆的牌子，然后走进来。
老院长迎上去，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老院长的脸色变了。她转过头，看着礼雾。
“雾雾，有人找你。”
礼雾走过去。那个女人看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不算冷，但也不热。像在端详一件东西，看值不值得她花时间。
“你就是礼雾？”
“是。”
“我是宗淮雪的母亲。”
礼雾的手指蜷了一下。宗淮雪从来没有提过他的亲生父母。她只知道他们很有钱，很有地位，能找到失散十几年的儿子，也能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阿姨好。”她说。
宗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她们去了镇上唯一一家茶馆。宗母点了一壶龙井，礼雾没有喝。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在福利院养成的习惯，不管心里多慌，脸上不能让人看出来。
宗母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淮雪现在很好。”她说。“他在适应新生活。他父亲对他期望很高，希望他能接手家族的事业。”
礼雾没有说话。
“但是他不太配合。”宗母看着她。“他不想留在那里。他想回来。”
礼雾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回来找你。”宗母说。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礼雾的耳朵里。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宗母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礼雾面前。信封很薄。薄到几乎没有厚度。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几个字：礼雾亲启。但礼雾知道里面装的不是信。是一张卡。
“福利院的情况，我了解过了。”宗母的声音不大，很平。“经费紧张，孩子们吃饭都成问题。这张卡里的钱，够你们撑一阵子。但这只是暂时的。”
礼雾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你愿意离开，去国外读书，所有的费用我来出。”宗母说。“福利院这边，我会安排一笔长期的资助。足够让每一个孩子吃饱穿暖，足够让他们读书，足够让这个院子翻新。”
礼雾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很薄，薄到像什么都没有装。但里面装着她和孩子们的未来。
“他需要断掉念想。”宗母说。“你不走，他就不会死心。他不死心，就不会留在那个家里。他不留在那个家里，他就什么都没有。他父亲不会把继承权给他。”
礼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这双手牵过他，给他讲过题，给他擦过嘴角的冰棍。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宗母说。“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他最好。”
礼雾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窗外的天暗了一点。
她想起福利院的孩子们。小禾，小旭，大毛，二毛。他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今天吃什么。他们从来不挑食，因为没有什么可挑的。他们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用馒头把盘子擦得锃亮。她想起老院长头上的白发，想起她每个月月底对着账本发愁的样子。
她想起宗淮雪。想起他站在老槐树下，耳朵红红的样子。想起他说“不经历那些，可能还遇不到你”。想起他在楼下等她，不管冬天夏天，不管下雨还是晴天。想起那辆黑色的车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两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