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被噎得脸一垮,把菜叶子扔进盆里,水花溅得老高,嘀嘀咕咕地转身进了厨房:“就知道说我……累点怎么了,谁上班不累啊,挣着钱还矫情上了……”
邓桂香没再理她,转身倒了杯温水塞到苏蓝手里,自己拖了个凳子坐到对面,身子往前倾,眼巴巴地问:“快跟妈说说,到底怎么样?孙师傅人咋样?凶不凶?都让你干啥了?”
苏蓝捧着温热的水杯,感觉僵硬的手指慢慢回暖,她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都带着车间的棉絮和疲惫:“累……妈,真的太累了。” 她试图描述,“那机器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在耳朵边上炸,说话都得靠吼。我就站了一下午,看师傅操作,自己试着换了几次梭子,接了几次断头……” 她伸出手,指尖果然红红的,有些地方还被纱线勒出了浅浅的印子,“腰也酸,背也疼,脚底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那纱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眼睛都得瞪瞎了才看得清……妈,你们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邓桂香听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又混杂着心疼理解的表情,她伸手摸了摸苏蓝的发顶,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刚开始都这样。机器声听惯了就好了,腰腿疼,过个十天半月也能适应。这手上功夫啊,就是练出来的,熟能生巧。你妈我刚进厂那会儿,比你还不济呢,接个断头急得满头汗,还老接不好挨师傅骂。” 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神秘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说,“不过啊,再累也值!你知道不?赵科长跟你爸透过话了,你这班接得好,工资不是按新学徒的18块算!”
苏蓝正沉浸在对艰苦工作的控诉和对未来日子的绝望想象中,闻言愣了一下:“啊?那是多少?” 她心里隐约有点期待,但也没敢往高了想。
邓桂香竖起两根手指,又比了个二,喜气洋洋地公布答案:“22块!一个月22块呢!比一般新进厂的足足多了4块钱!顶我当年小半年的学徒补贴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咱家闺女就是不一样”的骄傲,仿佛这多出来的4块钱是莫大的荣誉和实惠。
“22块……一个月?” 苏蓝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飞快地开始换算。22除以30……一天大约七毛三?再除以8小时(实际上可能不止)……每小时不到一毛钱?
“对啊!22块!” 邓桂香没察觉到女儿的异样,还在兴奋地规划,“这钱啊,你自己留点儿零花,剩下的妈给你攒着,以后……”
“等等,妈……” 苏蓝打断她,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你是说,我……我这么累死累活一天,在车间里被噪音吵得头昏脑涨,腰快断了,手也磨红了,眼睛也看花了……干下来,挣的钱……平均一天还不到一块钱?”
她想起穿越前,逛街喝杯奶茶看场电影,都不止这个数。而现在,她要用整整一个月的汗水、酸痛和忍耐,去换取那个曾经可能只是一次随意消费的金额?当然消费不同,只是现在没有心情计算了。
邓桂香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一天不到一块钱?七毛多呢!不少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家,全家几口人一个月都挣不到22块!你妈我,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三班倒,挡车、接头、换梭,什么样的苦没吃过?熬到现在,也才37块8毛的工资!你这起点啊,比我当年高多了!知足吧你!还嫌少?”
苏蓝被戳得往后仰了仰,看着母亲那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她“不识好歹”的表情,再看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工装和通红的手指,一时之间,现代价值观和七十年代现实在她脑子里剧烈碰撞,撞得她有点懵,也有点想苦笑。
她终于深刻地、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时代差异”,什么叫“廉价劳动力”。她张了张嘴,最终把那句“我以前一顿饭可能都不止22”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认命般的、长长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来。
“知足,知足……” 她喃喃道,带着点自我调侃的无奈,“一天七毛三,一个月二十二,挺好……”
邓桂香没听清她后面的嘟囔,只当她是累坏了说胡话,又给她杯子里添了点热水,语气软和下来:“累就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去呢。慢慢来,习惯了就好了。这工资啊,以后还能涨,只要你好好干。”
苏蓝捧着热水,看着母亲殷切又满足的脸,听着厨房里王梅故意弄出的锅碗瓢盆响,感受着浑身叫嚣的酸痛。那点因工资低廉而产生的荒谬感和不甘,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认命,但不屈服;接受现实,但绝不安于现状。
22块是起点,是这个世界给她的定价。但她心里那本账,算法不一样。她会从这里开始,一点点地,重新计算自己的价值。
路还长,且走着瞧吧。她默默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也暂时熨帖了一下那翻腾的心绪。
王梅在厨房门口,虽然背对着,却把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那“22块”。
她择菜的动作更用力了,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22块!小姑子这起点,快赶上她刚进苏家时累死累活糊纸盒的收入了!还不算那些劳保福利!这工作要是当初……她赶紧打住这危险的念头,只是心底那股酸涩和计较,怎么都压不下去。同样是苏家的媳妇,她熬了这么多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手里能自由支配的钱,抠抠搜搜也就那么点儿。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这时,大门又被推开,苏山带着一身车间里的金属和机油味回来了。他沉默地换上拖鞋,看到瘫在凳子上、脸色苍白的苏蓝,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瓮声瓮气问了句:“进厂了?”
“嗯,山子回来了。”邓桂香应道,“蓝蓝今天第一天上班,累坏了。”
苏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走到水池边哗啦啦地洗脸。他一向话少,只管干活吃饭养家。
紧接着,苏民也晃了进来,手里空空,只是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一进门看到苏蓝那副“奄奄一息”的尊容,乐了,凑过来打量:“嚯!这真是咱们棉纺厂新的厂花吗??怎么瞧着跟被十个壮汉揍了一顿似的?” 他嬉皮笑脸,“车间机器够热情啊?第一天就给你这么大‘礼遇’?”
苏蓝连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滚远点。
苏民也不恼,笑嘻嘻地直起身,对邓桂香说:“妈,晚上吃啥?饿死了。学校那清汤寡水的,简直不是人吃的。” 这话倒是实话,这年头学生食堂,能吃饱就算不错,油水就别想了。
邓桂香正心疼闺女,闻言没好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没看你妹妹累成这样?就煮点粥,拌个咸菜!想吃好的,等你将来自己挣了钱再说!” 物资紧张,家家如此,鱼啊肉啊那是逢年过节才敢想的奢侈,平时能有稠粥咸菜,已经算是不错。
苏民夸张地哀嚎一声,倒也没真抱怨,晃悠着回自己那小隔间放书包去了。
最后回来的是苏锋和苏河,前后脚。苏锋依旧是一身笔挺的保卫科制服,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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