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就像一只羽翼未丰、却本能仰望苍穹的雏鸟，明明被困在华美的金丝笼中，连撞击栏杆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日复一日，徒劳地望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蓝天。
沈从寰当时就怔住了，操控轮椅的手停在半空。李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低下头，不敢做出其他动作。
那一刻，沈从寰心里因她与王斌说笑而生的那点莫名不快，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起了母亲偶然的叹息——她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她那样望着墙外，是在潜意识里寻找归途吗？还是仅仅因为，这座即便富贵却也沉闷压抑的国公府，让她感到了窒息？
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脑海：如果……她有一天想起来了呢？
如果她恢复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家人，甚至……青梅竹马和可能存在的婚约或牵挂。她还会甘心留在这里做一个卑微的丫鬟吗？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吧？离开这个困住她的地方，离开……这些她被迫面对的人和事。
那么，在她恢复的记忆里，会如何评价定国公府？如何评价他这个性情阴郁、身有残疾、屡屡对她恶语相向的世子？
她会觉得可笑吗？觉得他可悲吗？还是干脆将他作为一个不愿回首的、充满厌恶的噩梦，彻底遗忘？
这个设想让沈从寰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带来一阵紧缩的钝痛。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更不愿承认的恐慌，如同毒藤的细芽，悄然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蔓延。
他立刻被这陌生的情绪惊醒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恼怒和自我唾弃。
他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她恢不恢复记忆，离不离开，跟他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或许别有用心的丫鬟而已！她的去留，她的喜怒，与他沈从寰何干？
肯定是她那些故作姿态、欲擒故纵的把戏起了作用！是她不知羞耻的“勾引”，影响了他的判断，扰乱了他的心神！他绝不会让她得逞！绝不会对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有丝毫心软！
沈从寰狠狠闭上眼，试图将脑海中那张仰望着天空、写满落寞与向往的侧脸驱散。他强迫自己拿起手边的书卷，可那些墨字在眼前跳动，却丝毫进不了脑子；他提起笔，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微微颤抖，半晌落不下去，只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无奈的墨渍。
一股比以往更甚的烦躁感席卷了他。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对自身境遇的愤懑，也不仅仅是对外界压力的抗拒，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更加混沌难明的东西，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理不清，剪不断。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明明理智在叫嚣着要远离她、无视她，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搜寻她的身影，思绪也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她。明明在心里给她打上了“别有用心”的烙印，可每当看到她眼中那些真实的、不掺伪装的情绪——无论是与王斌说笑时的鲜活，还是独自望天时的寂寥——心里那根针对她的、坚硬的刺，就好像会莫名其妙地软化几分，甚至隐隐刺痛他自己。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无比厌恶，也……隐隐有些恐惧。
最终，他只能将一切反常的躁动与不适，都归咎于她的“蓄意接近”和“不良影响”。他用更厚的冰冷将自己层层包裹，用更尖锐的言辞作为武装，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筑起坚不可摧的心墙，抵御所有不该有的、烦乱的心绪波动。
他只是定国公世子沈从寰，一个残废的、脾气古怪的疯子。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也不在意任何人的去留。
至于那个总是不经意闯入他视线、扰乱他心绪的丫鬟……迟早，他会让她，也让自己的心，彻底回归“正轨”。
——
姚清觉得，自己最近可能压力太大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细密的、无形的蛛丝黏在背上，又像是被暗中潜伏的野兽无声地凝视着。
明明周围只有她一个人，或者只有几个埋头做事的仆妇，可后颈总会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凉意，让她下意识地回头，或是猛地抬头四顾。
可每一次，身后只有空荡的回廊，摇曳的花影，或是寂静的庭院。阳光刺眼，蝉鸣聒噪，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真是见鬼了……”姚清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低声嘟囔。
她安慰自己，肯定是这古代生活太不方便，精神太紧张导致的。
想想也是，穿到这鬼地方，天天提心吊胆怕被那个神经病世子找茬，想家想得要命，出又出不去，连洗澡洗头这些都麻烦得要死，能不出点心理问题吗？
她甩甩头，把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压下去，继续低头擦拭着回廊的栏杆。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滚烫的木头上，瞬间蒸发。她第一百零一次怀念起空调和淋浴。
而姚清不知道的是，很多时候，那道让她如芒在背的目光，就来自于不远处那座二层小阁楼的轩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