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凭着记忆寻到了一家老字号涮羊肉店。店面看着虽旧，却依旧透着老派的体面与讲究。她心里清楚，等进了七十年代，这样的铺子多半就成了纯国营，再难寻到原汁原味了。
“同志，来一份涮羊肉，一盘白菜，两个芝麻烧饼。”林秀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动作放得轻缓，特意避开了桌角的磕碰。
不多时，红彤彤的炭火盆就端了上来，紫铜火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翻着滚，腾起阵阵暖白的烟气。最勾人的还是那盘手切羊肉，薄得近乎蝉翼，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里，红白相间的肌理上，泛着新鲜的油光。
林秀禾夹起一片羊肉往滚水里一汆，嫩红的肉色瞬间泛白蜷起。她在调好的芝麻酱碗里滚了一圈，让肉片裹满腐乳汁、韭菜花的咸香与麻酱的醇厚，随即送入口中。
羊肉嫩得几乎入口即化，那股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脂香，混着麻酱的浓醇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浑身每一个汗毛孔都舒展开来。
真好吃呀！
她吃得不急不缓，鼻尖沁满细汗，眼底盛着的，全是失而复得的满足与安稳。
结账时，伙计笑着拨了拨算盘：“同志，一共一万两千五百块。”
这时候的一万就是差不多等于一块钱，看着金额大，但其实不贵，林秀禾数出一万两千五百块钱递过去。
吃饱喝足，林秀禾凭着前世的记忆，径直朝着城南的柳树胡同走去。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妈妈留在林家村受那个老太婆的磋磨，起码要安稳的度过这几个月，她得在城里安个家。
记忆里，好朋友张华就是住在这里，是她前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她记得很清楚，也就是这个当口，张家隔壁的王大爷老两口正准备去京市投奔出息了的大儿子，那处独门独院的平房正好空出来要往外租。
林秀禾寻到地方时，王大爷正巧在院门口收拾东西。几番交谈下来，王大爷见她是个本分踏实的姑娘，开出的租金也算公道，一个月三万块钱，但得一次付清半年的。林秀禾二话没说，痛快地掏出十八万块钱递了过去，又当场和王大爷签了字据。
拿到了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推开略显斑驳的红漆木门，看着院角那棵枝繁叶茂的粗壮枣树和两间收拾得亮堂干净的正房，林秀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今往后，她和妈妈，还有肚子里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真正遮风避雨的窝。
把租房的事情落妥，林秀禾这才转身进了国营百货商店。
这年头的衣裳样式虽单调，料子却都实打实的厚实。她给自己挑了几件，因着有身孕，她特意挑了腰身做得宽大些的，不勒肚子。又配了一双漆黑锃亮、鞋底软和的圆头布鞋。
想到家里的妈妈，她的那身衣裳，摞着补丁，原本的颜色磨得发灰发白，早就看不出原样。她当即给妈妈扯了一身厚实的蓝卡其布，够做件新外套，又挑了一双结实的千层底棉鞋，还奢侈地买了一斤水果糖和两罐麦乳精，然后放回了新房子里，等他们搬来再吃。
等她搭着邻村的牛车慢悠悠晃进林家村村口时，日头已经快沉到山后头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衬得格外亲切。
可刚走到自家院门前，这份难得的安宁，就被一阵尖利的骂声撕得粉碎。
“何春华！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们老林家是哪点对不住你？”
这声音的主人是王桂珍，林秀禾的亲奶奶。当年林秀禾的爹为救顾首长牺牲，王桂珍不敢对顾家抱怨，便把满腔的丧子之痛全算在大儿媳何春华头上，一口咬定是她命硬克夫，连带着把孙女林秀禾也成了克爹的赔钱货。
林秀禾快步走进院门，只见何春华蜷缩在泥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一个陶碗。王桂珍举着把秃了头的竹扫帚，正一下下往她背上狠抽。
老太太个子不高，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挽得一丝不乱，透着股村里少有的体面做派。可那双偏细的眼睛一旦拉下脸来，眼缝里透出的光便淬满了刺骨的刻薄与算计。
“真是长本事了啊，学会偷粮食了？”王桂珍边打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男人没了这些年，我们老林家留着你娘俩一口饭吃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去打听打听，谁有我们家厚道？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何春华被打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死死把碗护在怀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娘，我没偷……只是留了一口饭给秀禾，她太瘦了，不能不吃饭呀……”
“她瘦？她跟你一样是个克爹的扫把星，命硬得很，饿不死！”王桂珍骂着，伸手就要去抢，“把碗给我拿出来！”
“不给……”何春华的声音很弱，却透着一股倔劲，像是魔怔了一样，一直重复着，“我闺女会饿，真的，她得吃饭！”
林秀禾站在院门口，心口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红了。她娘就是这样被活活磋磨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