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哆嗦着。父亲坐在对面，没看钱，只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但那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念禾，”周芸娘抓住女儿的手，握得紧紧的，“你听见了吗？八百文！咱们从前，一天最多也就两百文，那还是好的时候……”
苏茉反握住母亲的手，点点头：“娘，我听见了。”
“明天，”周芸娘急切地说，“明天咱们多备点！春三鲜，做三十盘！不，四十盘！我看那些客人，都爱吃！”
“做不了那么多。”苏茉说，“笋不够。今天那老农说了，他一天就挖那些，都卖给我了。别家的笋，没他的好。”
“娘，物以稀为贵。咱们每天就卖这些，客人反而惦记。要是敞开了卖，就不金贵了。”
周芸娘愣了愣，慢慢点头：“是……是这个理儿。”
“而且，”苏茉继续说，“咱们不能光靠这一个菜。春三鲜是时令菜，过了这季就没了。我想着，明天再添个汤，就用春笋、咸肉、百叶结炖，清淡，也鲜。再弄个凉拌马兰头，这个时节正嫩。这样一桌菜，有炒有炖有凉拌，很是适宜。”
周芸娘道：“这马兰头田埂上、河边都有。我下午去摘点，不要钱。”
“娘，还是我去吧，下午不用做新菜。我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新食材。”苏茉想了想说。
傍晚时分，苏茉提着个小竹篮出了门。这个时节，马兰头正嫩，一丛一丛的，叶子是深绿色，背面带点紫。她蹲下身，用小铲子贴着地皮铲，连根带起，抖掉泥土，放进篮子里。
河边有妇人在洗衣，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有孩子在浅水里摸螺蛳，光着脚丫，裤腿卷到膝盖，嘻嘻哈哈地笑。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粼粼地闪着光。
苏茉专心地挖着野菜。马兰头要嫩的，老了就柴。她挑叶片肥厚、颜色鲜亮的挖，一会儿就挖了小半篮。够拌两大盘了。
回到苏记，周芸娘正在洗新买的碗。粗瓷碗，白底蓝边，虽然粗糙，但完整，没有豁口。她洗得很仔细，一个一个擦干，码在柜子里。
苏大山在磨刀。磨刀石架在长凳上，他蹲着，手里拿着那把切菜的刀，在石头上“噌噌”地磨。磨一会儿，用手指试试刀锋，又继续磨。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苏茉把马兰头倒进木盆里，舀水清洗。叶子背面有细沙，要一遍遍淘洗，直到水清澈见底。洗好了，焯水，捞出，挤干水分，切成段。盐，一点点糖，几滴香油，拌匀。她尝了一口，清爽，微苦，后味回甘，是春天田野的味道。
“爹，娘，尝尝。”
“那明天就卖这个，三文一盘？”周芸娘眼睛又亮了。
苏茉想了想：“两文吧。本钱就是点盐和香油，薄利多销。”
“行，听你的。”
苏大山也过来尝了一口，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晚饭很简单，中午剩的春三鲜热了热，新拌的马兰头，一人一碗粥。粥是中午的米饭加水煮的，稠稠的，就着小菜，吃得很舒服。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周芸娘点了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苏茉坐在灯下，拿了块木炭，在旧账本背面写明天的菜单。阳春面，鱼片粥，春三鲜，咸肉笋汤，凉拌马兰头。写好了，她抬起头：“爹，娘，你们看行吗？”
周芸娘凑过来看，“行，行。”她连连点头。
苏大山看了一眼说：“行，听你的。早点睡。”
“哎。”
苏茉回到自己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能看见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那面模糊的铜镜。
她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被子是旧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累，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但脑子却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