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主卧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马达，响彻了整个后半夜。那声音，对于躺在偏房床上辗转反侧的周老太来说，是刮骨的魔音；对于缩在被子里、又怕又好奇的周小满来说，是一种未知的、带着一丝期待的噪音。
第二天，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海岛的清晨还带着微凉的潮气时，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哒哒哒”的魔音终于停了。
周老太竖起耳朵，想听听外面的动静，却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开门、关门，院子里彻底恢复了寂静。
她折腾了一晚上，难道就是为了做件破衣服？
周老太不屑地撇了撇嘴，翻了个身，准备再补个回笼觉。
而此时，走出周家小院的沈晚，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身上不再是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用那卷天蓝色“的确良”做成的短袖衬衫，合身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因长期劳作而显得纤细的腰身，衬得她蜡黄的皮肤都亮了几分。下身是一条用黑色处理品布料改成的长裤，裤腿笔直，显得她整个人利落又修长。
乱糟糟的头发被她用一根布条干净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却又锐利的眼睛。
当她走在家属院通往海边的小路上时，几个早起去打水的军嫂，几乎没在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哎，那……那是周营长家那个？”一个军嫂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我的天！这身衣服一穿，跟换了个人似的！哪里还像个乡下婆娘？”
“你别说，她这么一收拾，还挺好看的。那腰，那腿，比咱们院里好多没生过娃的小媳妇都强！”
议论声压得极低，但那些惊艳、嫉妒、好奇的目光，却毫不遮掩地落在了沈晚的身上。她依旧面无表情，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享受着海风拂过新衣带来的清爽感。
就在她走到小路尽头那棵大榕树下时，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从海边的方向迎了上来。
是贺青山。
他今天依旧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宽阔的肩膀上挂着一张渔网，手里却提着一条格外稀罕的东西——一条近两尺长，通体金黄，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大黄鱼！
这种野生的黄瓜鱼，如今在市面上千金难求，是给大领导特供的级别，寻常人见都见不到。
贺青山看到沈晚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艳。他很快移开视线，仿佛有些不自在，走到沈晚面前，将手里那条还在微微弹动的大黄鱼，不由分说地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沙哑。
沈晚有些意外：“这太贵重了。”
“抵上次的咨询费。”贺青山言简意赅，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他目光落在沈晚身上那件崭新的衬衫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太瘦了，给娃儿和你，都补补。”
他的关心，直接而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
沈晚看着他黝黑的脸膛和那双坦荡的眼睛，没有再推辞。她知道，对这种性格的男人来说，拒绝他的好意，反而是对他的一种伤害。
“谢了。”她接过鱼，入手沉甸甸的，“钱我会记在账上，以后一起还你。”
贺青山摆了摆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站在榕树下，一个提着金黄的大鱼，一个扛着沉重的渔网，海风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气氛有些沉默，却并不尴尬。
然而，这在旁人看来无比和谐宁静的一幕，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周庭训一夜未眠，天一亮就从连队宿舍失魂落魄地往家走，他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先服个软，把沈晚稳住，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可他刚走到家属院的路口，就看到了这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