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漪犹豫了一瞬。这意味着更多加班，更多夜归，更少时间处理那个“家”的事务。但她还是点了头：“没困难。”
“好！我就知道你这姑娘靠得住。”老陈拍拍她的肩，“对了，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没了。”
清漪笑着应了，却没有去食堂。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半个窝头。就着搪瓷缸里的白开水，她一边吃一边翻看上午会议记录，把需要核实的数语圈出来。
“沈清漪同志在吗？”
门口响起陌生的声音。清漪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信。
“我就是。”
“有您的挂号信，从西北来的。”小伙子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签个字。”
西北。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
她几乎是抢过信封，手忙脚乱地撕开封口。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父亲强撑着写的：
“清漪吾儿：父一切尚好，勿念。近来天气转暖，关节炎亦未发作。听闻你参与国防项目，父心甚慰。勿以我为念，专心工作。照顾好自己与母亲。父字。”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具体地址。这是父亲一贯的风格——报喜不报忧，把所有艰难都嚼碎了咽下去。
清漪把信贴在心口，眼眶发酸。她想起父亲曾经是上海滩最有名的实业家，穿着笔挺的西服，用流利的英语和外商谈判。现在却要在荒凉的农场里，佝偻着背写这样简短的信。
“爸，您放心。”她轻声说，“我会争气的。”
下午的时光在资料堆里飞快流逝。当清漪再次抬头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她看了眼钟，五点四十，该回家了。婆婆还在家等着。
收拾好东西，她骑车往南锣鼓巷赶。傍晚的北京城比夜里热闹些，下班的人群骑着自行车汇成洪流，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清漪穿梭其中，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午会议中那个没译妥的技术术语。
进院子时，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味。厨房里有人，但不是王秀英——婆婆做饭不会放这么多油。“清漪回来了？”王秀英从北屋出来，脸上难得带着笑，“快来看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厨房里走出一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圆脸盘，粗黑的长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看见清漪时眼神闪了闪，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这是小翠，你大表姐家的闺女。”王秀英拉过那姑娘的手，“以后就在北京待着了，帮咱们家干干活儿。”
小翠飞快地抬眼看了清漪一下，又垂下眼：“表嫂好。”
“你好。”清漪点点头，心里却沉了沉。婆婆这是先斩后奏，根本不打算征求她的意见。
“小翠手艺可好了，你闻闻这味儿，炖的肉！”王秀英眉开眼笑，“我带了五斤肉票来，今晚好好吃一顿。战锋不在家，咱们也得改善改善。”
肉票是陆战锋每月给清漪的，本来该用在刀刃上，现在被婆婆“带了来”。但清漪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那我洗把脸，一会儿帮你们。”
“帮什么帮，你坐着等吃就行。”王秀英难得大方，“小翠，去把碗筷摆上。”
晚饭确实丰盛。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大盆白米饭。清漪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油的菜了，但胃却不适应，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点儿？”王秀英斜眼看她，“嫌小翠做得不好？”
“不是，下午开会累了，没胃口。”
“开会开会，天天就知道开会。”王秀英夹了块肉放进小翠碗里，“小翠，多吃点。明天我带你去置办两身新衣裳，北京城不比乡下，穿得太土让人笑话。”
小翠红着脸点头，眼神却不住往清漪身上瞟。清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列宁装，袖口已经磨毛了边，确实不如这乡下姑娘的新衣裳。
饭后，小翠抢着洗碗。清漪想帮忙，被王秀英拦住：“你让她干，她是来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