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死死盯着那些照片，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剧烈地收缩着。
沈老爷子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将那些照片粗暴地拨开，露出下面几张。
背景换了，是北海公园，波光粼粼的水边，垂柳依依。
照片上，洛桑云追没有穿僧袍侧身对着镜头，正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神专注而温柔。
另一张，是咖啡店里，两人看着手机屏幕，靠得很近。
还有一张，似乎是更早的时候，雪夜，兴庆寺外昏暗的路灯下，他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胡同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张张，像素清晰，角度明确，连贯地呈现出一段……少年人的青春热恋。
只是男主角的身份，是刺眼的僧袍，是禁忌的象征。
“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沈季夏！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和一个出家人？！在寺院里？！光天化日？！” 每一个问句都像鞭子，抽打在季夏已然麻木的神经上。
沈奶奶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紧紧闭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的寒光。“季夏，”她的声音也在抖，却竭力维持着冷静，“你说话。这些……是不是真的？”
季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火辣辣地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里洛桑云追沉静的侧脸和自己当时或茫然或悸动的神情，看着那些被她偷偷珍藏、视为生命亮色的瞬间，以如此不堪、如此赤裸的方式暴露在最严厉的审判者面前。
巨大的羞耻、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侵犯隐私的尖锐痛楚，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线开始模糊，书案、照片、爷爷震怒的脸、奶奶失望的眼神、大伯凌厉的逼视……全都旋转、扭曲起来。
她明白，从她第一次踏入兴庆寺，从她在雪夜握住他的手，从那个无法控制的吻发生开始，就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只是她从未料到，会以如此迅疾、如此残酷的方式，被连根拔起，血淋淋地摊开在家族威严的殿堂之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粗重而不受控制的喘息声，和座钟无情走动的声音。
那些照片静静地躺在红木书案上，像一堆燃烧的炭火，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也宣告着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以及那段隐秘而炽热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一时间，书房内落针可闻。沉重的死寂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只有西洋座钟规律的“滴答”声，机械地切割着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下，又一下，清晰得残忍。
季夏盯着那些照片，盯着照片里被定格、被窥探、被粗暴展示的私密瞬间。最初的震惊、羞耻、恐惧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一股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直直地、毫无惧色地迎上沈老爷子盛怒的目光。
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砸在寂静里：
“你、凭、什、么、派、人、跟、踪、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控诉。
没有称呼“爷爷”，甚至省略了主语，只剩下最核心、最冰冷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书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老爷子似乎没料到她不仅不立刻认错求饶，反而敢如此直接地质问。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泛出青白色。
“混账！” 大伯先一步爆发，怒喝出声，额角青筋跳动，“怎么跟你爷爷说话的？！跟踪？不跟踪怎么知道你如此胆大包天、不知廉耻！竟然与一个出家人厮混，做出这等伤风败俗、有辱门楣的事情！沈季夏，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沈老太太也霍然起身，胸口起伏，指着那些照片，声音发颤：“季夏！你……你太让奶奶失望了！我们沈家的女儿，怎么能……怎么能和……这传出去，我们沈家还怎么做人？！”
季夏对他们的斥责充耳不闻，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沈老爷子脸上，等待着那个下令跟踪她的人的回答。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温顺或迷茫，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