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季夏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不一样，但是……很好吃。很实在。” 她找不到更确切的词来形容这种远离精致烹调、直接而充满力量的食物带来的感受。
“高原上，需要这样的食物。” 他简单地说，目光投向跳跃的炉火，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遥远的雪域、凛冽的风和需要热量支撑的漫长冬日。“能提供热量，也经得住存放。”
这话语里，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与他生长之地相关的信息。季夏默默记下，小口咬着青稞面饼。饼子外脆内软，有着朴素的麦香，蘸一点浓汤，滋味更足。
两人就这样，在藏香、食物香气与炉火暖意的交织中，安静地享用着这顿跨越了地域与文化的晚餐。
饭后，洛桑云追依旧斟了两杯清茶。这一次，是淡淡的花草茶，解腻消食。
季夏捧着温热的茶杯，身体被丰盛的食物和持续的炉火烘得暖洋洋的，甚至有些慵懒的倦意。
她看着对面又恢复沉静姿态的洛桑云追，看着这间充满异域痕迹的小楼，心中充盈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饱足后的安宁，有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碎片的新奇，还有一种……被郑重款待的、细微的悸动。
窗外，兴庆寺的夜色彻底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木鱼声，大约是晚课尚未完全结束。
开学后的日子，像一张被无形的手骤然拧紧的发条，每一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将人死死地绷在既定的轨道上。
高考的倒计时牌挂在教室最前方，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变小，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缓缓降落。
季夏淹没在更加浩瀚的题海、更加密集的考试、和老师们愈发焦灼的叮嘱里。眼底的青黑成了常态，偶尔在镜中瞥见自己苍白的脸和缺乏神采的眼睛，都会恍惚一瞬。
大部分时候，她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在学校、补习班之间机械地旋转。爷爷的电话依旧按时响起，询问的重点愈发集中在模拟考试的排名和薄弱环节，那平稳语调下的期待，重若千钧。
这天傍晚，从一处收费不菲的私人补习班出来，天色已经暗透。
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未散尽的倦意。
“季夏。”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见沈衍衡从他那辆黑色的车里下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刚结束一个电话。他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怀里沉重的书包，“刚下课？爷爷让我接你。”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冷。沈衍衡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入车流。车厢里一时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
开了好一段，等红灯时，沈衍衡才侧过脸，看了看副驾驶上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季夏。她看起来瘦了些，下巴尖了，即使在暖气的包裹下，脸色也透着一股疲惫的苍白。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很累吧？”他问，声音放得柔和。
季夏睁开眼，勉强笑了笑：“还好，大家都这样。”
沈衍衡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前方的绿灯亮了，他缓缓启动车子，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却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无奈：
“其实，夏夏，你完全可以不参加高考。”
季夏一怔，转过头看他。
沈衍衡的侧脸在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语气却是清晰的：“申请个国外的大学，不是什么难事。美国、英国、澳洲，甚至回香港，选择多得是。”
出国读书……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在她心底最疲惫、最茫然的时候闪现过，但她从未敢深想，更不曾宣之于口。
此刻被沈衍衡如此直接地提出来，带着一种“理应如此”的轻松，反而让她有些无措。
“爷爷……”她下意识地说出最大的障碍。
沈衍衡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复杂意味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些许嘲讽，更多的是无奈：“爷爷是老古董。他认定的路，就是最正统、最保险的路。留在国内，参加高考，上顶尖的大学，然后……按部就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提及一段不甚愉快的家史，“当年我妈妈，也想送我去美国念高中、上大学，老爷子知道后，大发雷霆，说是数典忘祖，是逃避，强行反对，死活不同意。为这事儿，家里闹得很不愉快。最后……我还是走了国内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