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珩之闻言，而后缓缓抬眸。
窗外月色正好，落在他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缓步走至案前，端起茶盏却未饮，声音轻缓，似在自语，又似在对殊五诉说：
“爱、恨、痴缠，是我之所训戒。”
他自小便被教导要断情绝欲，要做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权人，七情六欲于他而言，不过是绊脚的枷锁，是该剜去的赘物。
“可她不同。”纪珩之的笑意深了些，眼底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暖意，“她容色鲜妍，宛若晴昼骄阳，耀目难掩。”
他想起片段的光景，那日桃花灼灼，她提着裙摆跑过回廊，鬓边簪着一朵粉桃，笑得眉眼弯弯，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海。
“拾我心头，怅然若失。”
这八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他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
“我曾以为，唯有自渡，却皆是虚妄。”
原以为可以靠着理智将那份悸动压下去，原以为可以做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可到头来，还是一步步沉沦。
殊五垂首，不再言语。
从前，纪珩之对孟时卿这个妹妹，是真的无甚感觉。
他生性寡淡，凉薄刻进骨子里，孟时卿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顶着“妹妹”名头的人罢了。
她病中时软着声线唤他阿兄，黏在他身侧打转，他也只淡淡应着，眼底无波无澜。
直到五年前，她大病初愈，像是脱胎换骨。
往日的亲昵趋奉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疏离。
她见了他，会垂眸敛衽，规规矩矩唤一声“阿兄”，再无半分娇憨。
也是那时，他忆起父亲教导纪家家训的光景。
父亲端坐于堂上，声线沉肃，字字铿锵：“承先祖之德，守门庭之誉，毋以私恨乱心性，毋以执念毁风骨。情字当断则断，不可耽于妄念，缠缚他人，亦困锁自身。行止需循纲常，喜怒不形于色，然不可失赤子之心，堕入阴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世事凉薄，亦不可沦为鬼魅。铭记身为本源，皮囊为表，若失本心，纵生犹死，与孤魂无异……”
那时，孟时卿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问父亲：“为何阿兄要如同活死人一般生活，这样阿兄岂不是很难过？”
纪珩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纪珩之本是寻父亲问些公务上的事，行至院外，却听见里头传来低语声。
他脚步微顿，恰闻父亲的声音沉沉响起：“卿卿这孩子虽不是亲生，宠爱了这么多年，早已如同亲生。”
“不是亲生”四字，像一颗石子，猝然砸进他心湖。
他立在廊下，月色凉薄覆在肩头，竟一时忘了动作。
原来，他与孟时卿之间，毫无干系。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此刻竟逐帧在脑海里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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