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英颤抖着手接过来,借着屋里透出的光,只看清了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父病,速归。
前一秒还在盘算的排骨汤,瞬间没了滋味。
老头子……生病了?
电报很短,字字千斤。
“父病,速归。”
那张薄薄的纸,在顾归沉手里像是烧红的烙铁。
张贵英只看了一眼,身子就晃了三晃,眼前一阵阵发黑,要不是及时扶住门框,人差点就栽倒下去。“老头子……”她嘴唇哆嗦着,一瞬间,那个在院子里能用擀面杖追着王嫂骂街的强悍女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惊慌失措的妻子。
前一秒还宁静温馨的小院,空气瞬间凝固。
顾归沉的脊梁骨绷成一条铁线,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其他,而是身后的白昭月。他猛地转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妻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别怕,有我。”
白昭月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轻轻推开丈夫的手臂,扶着腰,一步步走到张贵英身边,用自己温软的手覆上婆婆冰凉的手背。“妈,别慌。”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进了张贵英慌乱的心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归沉,你马上去给爸的单位发电报,问清楚具体是什么病,严重到什么程度。”
一句话,让两个乱了方寸的男人女人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顾归沉像是被按下了执行键的机器,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通讯室。
白昭月则扶着张贵英回到屋里,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灵泉水。“妈,你先喝口水定定神。爸的身体一向硬朗,说不定就是老毛病犯了,电报上就喜欢把话说得严重。我们先收拾东西,等归沉问清楚了情况,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应对。”
张贵英被她这么一劝,六神无主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她握着儿媳妇的手,眼眶通红:“月月,还是你想得周到……妈……妈这心里乱成一锅粥了……”
白昭月拍拍她的手,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她将布包塞到张贵英怀里,声音压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妈,这里面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一点压箱底的钱,还有几根野山参。你带上,路上用,回家了给爸补身子。钱不够了,就让归沉再寄。”
张贵英打开一角,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少说也有一两千块!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能在县城盖几座大瓦房了。更别提那几根用红绳绑着、参须完整的老山参,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这太多了!妈不能要!”张贵英猛地把包推回去。
“你必须拿着。”白昭月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我们是一家人。现在家里出了事,我怀着孕走不开,能做的只有这些。你不拿着,是想让我心里不安吗?”
婆媳俩正在推拒,顾归沉回来了。他脸色沉重,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问清楚了,是急性肺炎引发的心衰,人已经抢救过来了,但需要卧床静养。我请了假,但师部有紧急演习任务,走不开。”
军令如山。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顾归沉的肩上。忠孝两难全。
“我回去!”张贵英当机立断,她抹了把脸,刚才的脆弱一扫而空,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的顾家主母。“你留下,照顾好月月。家里有我!”
决定下得很快。最近的一班火车,就在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家小院的灯就亮了。白昭月挺着大肚子,指挥着顾归沉把大包小包往吉普车上搬。
车站,离别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让人意外的是,站台上不止他们一家三口。李嫂子、孙嫂子……好几个平时受过白昭月恩惠的军嫂,都自发地提着鸡蛋、揣着红糖赶来送行。
“张大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路上吃!”
“是啊,你放心回去,昭月妹子我们帮你照看着!”
昔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家属院,此刻却充满了朴实的人情味。
张贵英眼圈又红了,她拉着白昭月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儿媳妇,妈……妈舍不得你啊!你这肚子眼看就要生了,我却要走……”
“妈,没事的。”白昭月也红了眼眶,她反手握住婆婆粗糙的手,轻声安慰,“家里有归沉,还有嫂子们呢。你安心照顾好爸,等爸身体好了,我派归沉去接你回来。我们每个月都给你和爸寄生活费,你别不舍得花。”
“呜呜……我的好月月……”张贵英哭得更凶了。
“呜——”
火车的汽笛声拉响,催促着离别。
顾归沉把母亲扶上车,将行李安顿好。火车缓缓开动,张贵英扒着车窗,对着站台上的儿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顾归沉!你给老娘听好了!你要是照顾不好我儿媳妇,让她和孩子受半点委屈,你就不配姓顾!老娘没你这个儿子!”
吼声穿透喧嚣,整个站台的人都听见了。
顾归沉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对着远去的火车,重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火车消失在天际线,顾归沉才收回目光,转身小心翼翼地扶住白昭月:“风大,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没有了张贵英咋咋呼呼的声音,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一半。顾归沉紧紧握着方向盘,心里空落落的。
白昭月靠在椅背上,手轻轻抚着肚子,感受着腹中生命的律动,也感受着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落寞。
吉普车停在小院门口。
顾归沉先下车,绕过来给白昭月打开车门,伸手准备将她扶下来。
就在白昭月的手搭上他手臂的瞬间,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顾归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肚子……好疼……”白昭月话音未落,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
顾归沉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羊水破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冷静、沉稳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这个在训练场上能把新兵蛋子骂到哭、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的铁血团长,此刻慌得像个孩子。
“别怕!媳妇儿别怕!”他嘴里语无伦次地安抚着,动作却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一把将白昭月打横抱起,那力道,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却又怕弄疼了她。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嗓门,对着整个家属院吼道:
“来人啊!医生!我媳妇要生了!!”
吼声惊天动地,整个大院的灯瞬间亮了一大半。
军区总院,产房外。
白昭月被推进去的那一刻,那扇冰冷的白色大门“砰”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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