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雪尧声音发颤：“兄长可知，那玄元丹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

宋迟渊点了点头：“自是知晓，所以你想要什么补偿尽可开口。”

看着他一脸淡然的样子，裴雪尧只觉整颗心好似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吞噬。

她死死攥着手，一时哽咽地再说不出话。

但消片刻，她又释然。

宋迟渊是未来的天子，朝中无数人对他虎视眈眈。

这颗玄元丹她原本就打算在走之前送给他的。

现如今，他既然给了他心爱的女人治腹痛，她也就当是提前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

这多年的庇护之恩，也就一笔勾销了。

裴雪尧慢慢松开手，哑声道：“兄长若真要补偿我，便明日陪我一起去城东观赏红锦池的并蒂莲开吧。”

莲花是她最喜欢的花，去了边疆，黄沙漫漫，就再看不到了。

她也想在并蒂莲花盛开的那一刻跟宋迟渊好好道个别……哪怕他不知道。

宋迟渊沉默片刻，点头应了下来。

***的时间转瞬流逝。

翌日一早，离宫前的最后一天。

裴雪尧特地穿了一件白衣，因为十五年前初入宫时，她就是穿着一件白衣来的。

久违地出了宫，京城街道熙攘，目光所及之处都有她和宋迟渊共同的回忆。

“小时候我想吃***葫芦，你就带着偷偷溜出宫，给我买上十串，后来吃不完，糖化了我满手。”

“12岁生辰那日，你带我来大榕树下画像，画师把我画得又黑又丑，你直接掀了他的摊子还把他赶出了京城……”

每走到一处地方，裴雪尧就会絮絮叨叨地说出一段过往。

刚开始宋迟渊还没出声，但在她说第四段时，他不耐烦地沉声打断了他：“那些都是过去，不必再提了。”

裴雪尧愣了愣，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下去：“是啊，人都应该向前看，没有谁可以回头。”

“所以兄长，我由衷地希望你余生幸福……”

宋迟渊奇怪地侧眸看了她一眼，那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刻，她明明就在他身边。

可他却莫名觉得好像抓不到她一样。

“裴雪尧……”宋迟渊不受控制地喊了她一声。

却在裴雪尧侧头看来之前，一个暗卫忽然出现，在他耳旁私语。

街上嘈杂，裴雪尧却听得很清楚——

“太子殿下，白姑娘在去上香的路上被歹人所围，我们虽然及时相救，但白姑娘还是受了些伤。”

宋迟渊瞬间脸色一沉：“废物，你们是怎么办的事！”

骂完，他转头看向裴雪尧：“我有急事要处理，下次再来陪你看花。”

裴雪尧下意识拉住了他：“兄长！”

前面就是红锦池畔，烟火也即将绽放，他却要在这时离开。

“可以陪我看完花开再走吗？”

话尚未说完，宋迟渊就毫不犹豫地将衣袖抽走：“你若喜欢看，孤明日命人将并蒂莲移栽回东宫给你日日观赏。”

“但现在，你不能任性。”

说完，他便跟着暗卫大步流星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裴雪尧慢慢放下手，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果然还是这样。

她预料到了，此时此刻，倒也没有多么地难受。

就在这时，身后人群忽然响起惊呼。

裴雪尧转头望去，只见河岸对面烟火灿烂，蒂莲莲花也奇迹般在同一时间盛开！

而红锦池中，红色锦鲤摇动尾巴，火红吉祥。

“烟火绽放，并蒂莲开，红锦跃浪，好兆头啊好兆头！”

闻言，裴雪尧笑了笑，没有再走上前。

如此美好的景象她一个人看了，从京城到边疆一路上的风景，她也将一个人独自欣赏。

裴雪尧，往后的人生——

你要铮铮，你要昂扬，你要永远热烈的活着。

亥时三刻。

裴雪尧回到了皇宫。

距离她出城离开，只有最后的两个时辰了。

皇宫冷清，她掌着灯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一寸寸看过这生活了十五年的皇宫，一寸寸告别。

最后兜兜转转，停在了观星台。

看着能将整座皇宫尽收眼底的高台，裴雪尧笑了笑，踏上了台阶。

这样的路，她走过无数次，唯独这一次，她身边没了宋迟渊。

站在最高处，裴雪尧不由得回忆起一些过往。

她十二岁时，宋迟渊开始接触国事，却雷打不动的每日抽出一个时辰陪她。

她十四岁时，宋迟渊稳坐太子之位，奇珍异宝像水一般送到了她宫中。

她十六岁时，宋迟渊与她坐在观星台上看着天上划过的流星，坚定说出今生今世都护着她。

“宋迟渊……”裴雪尧深吸了口气，“我不再需要你的庇护了。”

她轻声的呢喃散在了风里。

从今往后，紫禁城再无卿欢郡主。

离开只剩一个时辰时，裴雪尧回到东宫自己的院子。

她在桌前给宋迟渊留下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和一张字条。

兄长，我用父亲以命换来的玄元丹还你庇护十五年，用楚家所有军功换一道你与白姑***赐婚圣旨，愿你与白姑娘白头偕老，也愿你我往后余生，再不相逢。

写下最后一个字，裴雪尧放好笔。

然后便穿好护心甲，换上戎装，提起红缨枪带着小梅离开了东宫。

走出宫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东宫’，而后没有犹豫地翻身上马奔向玄武门。

离开皇宫，抵达城门的那刻，太阳从东边地平线升起。

裴雪尧掏出文牒通关，等待城门大开时她望向远方，不由得抬手遮了遮。

下一刻，只听城门沉重落地：“砰——”

紧接着，等候在城门外的楚家军齐齐抱拳，异口同声：“恭迎楚将军！”

裴雪尧怔了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血液里流窜。

母亲留下的玉佩贴在她胸口前，父亲留下的长剑佩戴在她的腰间，她举起手中的红缨枪，满眼决然：“愿得此身长报国，将士们——随我启程边疆，击退***！”

“是——！”

众人策马扬鞭，踏着黎明之光在灰尘滚滚中疾驰而去。

裴雪尧最后回望了眼威严的紫禁城，从今往后，那便是她要守护的城。

年少许国，她无愧、无憾，亦无悔。

收回目光，裴雪尧向着晨曦潇洒离去。

再也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