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清冽的气息拂过脸颊,谢妍姗紧抿嘴唇,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
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接吻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温柔。”
接吻?
轰的一声,谢妍姗脑内蓦地一片空白。她的意识仿佛抽离出了身躯,飘浮在空中,仓皇地看见脚下的身体化成一具雕像。
幸好柯昱将她的一双手按在墙上,不然她难保不会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一般,一边泄气一边滑落在地。
空气就此凝固。
过了好一会儿,谢妍姗才回过神,试图用小幅度的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挣扎了几下,冷声道:“松开。”
柯昱不为所动。
谢妍姗脸上的红潮逐渐退散。她淡淡地说:“你的想象力挺丰富,不过,很可惜,我微博上写的人不是你。”
柯昱挑眉道:“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我说过了,照片是个意外。”
“对外貌的描述也和我很像。”
“你的自我认知大概有偏差。”
“那你写的是谁?”柯昱垂眼看她,眼底是满满的嘲弄,“你的‘泪痣先生’?”
谢妍姗闭上双眼,然后睁开,顶着精致的妆容抬起下巴,那股不在意任何人的冷漠气场终于回归。
她径直回视他:“关你屁事。”
柯昱微怔,用舌头顶了下腮帮,低笑出声:“你还有底气骂我?”
谢妍姗脸色不变:“你随便翻看别人的手机,不该骂?”
趁他分神,她毫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快、准、狠。
柯昱感到痛,却没吭声,终于松开按着她手腕的手。
他背光而站,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在阴影下更显冷峻:“那看来是我不对,抱歉。”
谢妍姗没答话,接过他递来的手机。
指尖相触,触电般的感觉从那一小块面积传开。她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谢妍姗往旁边移动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低声说:“对不起。”
柯昱投去玩味的目光:“嗯?”
你的照片,我会处理好的。
谢妍姗本想这般开口,话到嘴边,却被他接下来的提问堵了回去。
“如果你不是用我的照片在网上卖弄‘人设’,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柯昱跨出长腿。当那张俊美的脸再次靠近的时候,谢妍姗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似利刃抵向脖颈。
“你讨厌梁萤,所以接近我,想让我当你的战利品?”
谢妍姗愣住,因气恼而略微抽动的嘴角,在他眼里像极了被戳中心事后的狼狈样子。
柯昱蓦然笑了,低头开了张修理水管的付款单,按到她的肩上,顺便像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我对她很忠心,谢大小姐还是省点力气吧。”
【2】
“盐山爱吃糖”的粉丝数从一千万狂涨到三千万,却连续一周没在微博上更新与“泪痣先生”的日常生活。
谢妍姗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定时发三条微博,只不过,内容从原创变成了经典名著摘抄。
平时两人吃口饭写几笔作业、路边偶遇一只俊俏的野狗、散步时遇上当街厮打的情侣,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会被“盐山爱吃糖”写成甜蜜的段子,如今没这些段子了,粉丝们表示十分担忧。
联想起先前“泪痣先生”惊艳的真人照被传得沸沸扬扬一事,粉丝们纷纷猜测“盐山爱吃糖”是生怕现实信息暴露,不敢再在网上记录生活。
众人义愤填膺地“炮轰”转帖照片将事情闹大的营销号,谴责试图一探究竟的网友,高呼“爱她就不要侵犯她的三次元”。
还有粉丝猜测他们感情破裂,马不停蹄地根据微博上的“蛛丝马迹”写小作文,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自己是他们情变的见证人,所有的剧情都是亲眼所见,历历在目。
粉丝们真情实感地为“盐山爱吃糖”担忧,评论区成了汇集各种“鸡汤”的“砂锅”。
然而,真实原因谁都没有猜到。
每当谢妍姗在电脑前编辑完微博文案,打算按下发送键时,耳边总会响起那天柯昱阴阳怪气朗读段子的声音。
她写了那么多搞笑的段子,他却专挑那些难以言喻的……
比如,对“泪痣先生”的英俊外貌不那么纯洁的描写:
汗水浸湿了他的刘海,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滑过喉结,落入领口的阴影中……
比如说,满载着少女春情的情话:
我最喜欢在他用力抱着我的时候,嗅他身上的味道,轻抚他宽厚结实的后背,仿佛时间就此停止,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眼前浮现出柯昱勾着嘴角,拖长了语调读出这些话的情形,谢妍姗倒吸一口冷气,合上眼帘,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念过最可怕的内容,当数她在微博上杜撰的那些情侣之间的撩人段子:
他用牙齿咬开我衬衫的纽扣,热气喷向皮肤……
柯昱低沉的嗓音仿佛近在咫尺,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环绕着谢妍姗。
“啊——”
只有一个人的别墅里,谢妍姗唰地蹲下身,捂住耳朵尖叫。
不知不觉又到了周末,季筱晴被学校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录取,邀请谢妍姗吃饭庆祝。
吃饭的地点定在S城的中国城。
与国内日新月异的繁华都市不同,唐人街建筑古老,街道上挂着中国传统的红灯笼、大型牌匾,两旁多以售卖纪念品、珠宝以及各色菜肴的小商铺为主。世界各国的游客在此购物就餐,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谢妍姗停好车,绕过几个神志不清的流浪汉,跟着季筱晴走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水饺店。她们刚刚落座,便听见了嘈杂的喧闹声,门口拥入一群不速之客。
是顾齐、梁萤,以及学校留学生圈里经常同他们玩在一起的那帮人。
“今天怎么在这儿吃饭啊?”男生A弯腰在椅子上摸了一把,抽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擦了擦手,面露不满,“国际美食街上新开了家格鲁吉亚菜,要不咱们现在去那儿?”
“是啊,这里环境也太差了,我刚看见那边好像跑过去两只蟑螂。”
“天哪!干不干净啊?”
“走吧走吧,我一碰不卫生的东西就会拉肚子。”
他们声音很大,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的感受。谢妍姗的胃口顿时倒了大半,恨不得立马冲出个凶神恶煞的老板娘,抄起扫帚将他们连抽带赶地轰出去。
“我是西餐吃多了有点想念水饺,这家店虽然简陋了点,但听说味道很正宗!”一片唱山歌般的抱怨声中,有个烫染了金色鬈发的女生跳了出来,热情地拉扯同伴们入座,“相信我,我来过好几次啦!”
在她孜孜不倦的劝说下,这群人才勉为其难地入座。
饭馆内家具陈旧,墙纸泛黄,大厅最里面,两张木桌拼出简陋的操作台,两三个人围在一起擀面、搅馅,是中餐馆中常见的家庭作坊。
店内人手严重不足,因为上菜慢,年过半百的老板频频向客人赔不是。
“有些人啊,说是待在U国,待在发达国家,”男生C眯起眼,扫视了一圈四周的环境,感慨道,“实际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不轻,老板正低垂着脑袋接受客人的无礼谩骂,弯着腰的身子倏地一震,像被寒霜打歪的枯枝。
谢妍姗蹙眉,看见对面的季筱晴紧咬下唇,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而后视线往左,那边的人群已将小饭馆当成酒吧,开始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了。
方才的金发女生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身旁的男生,拔高音调道:“坐过去点,别弄脏我的包。”
她这话吸引了全桌女生的注意力,眼尖的人迅速发出惊呼:“Saint Laurent(圣罗兰)的春季新款!”
其他人立马争先恐后地凑上前。
“我看看!”
“这颜色好好看!”
“我也想去买一个!”
“聚光灯”此刻正打在金发女生的身上,她用手指来回轻抚链条包的金色流苏,如同慈祥贵妇抚摸着一只波斯猫:“那你们得等一阵啦,这个包是刚从法国总店调过来的,U国还没这个颜色。”
话音刚落,金发女生双眼微合,控制着不断疯狂上扬的嘴角,正准备享受小姐妹们的羡慕和嫉妒,另一边却好似油爆葱花般炸出一声响:
“卡地亚的定制钻戒!”
洪亮的嗓音几乎射穿了天花板。
金发女生警觉地睁开眼,飞快地扫视全桌,找到了源头。
“萤萤,这是你的男朋友送的?”
“你是有什么好事吗?”
面对海潮般的提问,梁萤慢动作般跷起二郎腿,单手托腮,笑容张扬:“小礼物而已。”
金发女生呼吸一窒。
焦点迅速转移,女生们的脑袋全部围到了梁萤的周围,还有人拉过她的手,细细欣赏。
“还刻着你的名字呢!”
“柯少爷真大方!”
“订婚戒指吗?”
梁萤缓缓转动手背,钻戒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她轻描淡写地说:“当然不是,我随便戴着玩的。”
刹那间,谢妍姗仿佛看见梁萤挥出一拳将金发女生击倒在地,空气中迅速浮现出巨大的两个字:完胜!
耳畔都是对柯昱人帅又富有的感慨,梁萤得意地扬起眉毛:“我的新男朋友确实比上一个好多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地扫向她的“前任”,顾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冲角落处打了个招呼。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谢妍姗的存在。梁萤下意识地试图找碴,回想起“谢冰山”将她拽到楼梯边沿“教她做人”的画面,又生生地忍了回去。
谢妍姗没理会他们,被脑海中冒出的念头堵塞了心口。
柯昱接修水管的粗活,难道真的是为了帮梁萤买钻戒?
他那么高傲的人,真的会为了一个女生做到这种地步?
苦涩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再次涌上心头,谢妍姗驱散不去,连带着胃都有些隐隐抽痛。
那边的聊天暂时告一段落,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服务员点菜。
“我们都叫了几次了,再不来就走了啊!”
那人喊了半天终于得到回应,一名男生走到桌边,掏出笔,随意地在纸上画了几下,道:“你们点什么?”
谢妍姗抬头看去,这熟悉的嗓音、高挑的身材,令她神情骤变。
“哎呀,”金发女生捂住嘴尖叫,“这不是萤萤的男朋友吗?”
梁萤的表情倏地僵住。
其他人面面相觑,而后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柯昱和梁萤,不时低头窃窃私语。
谢妍姗从他们脸上读出了许多情绪:惊讶、嘲笑、鄙夷,更多的是有好戏看的兴奋。
梁萤思忖片刻,笑着说:“他……他在体验生活。”
“我上周来的时候柯昱好像也在,”金发女生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当时你的男朋友忙着搬运啤酒箱,穿着一身工装,我都没认出来呢!”
梁萤咧嘴干笑,露出整洁的白牙,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旁边的两个女生声音尖锐地搭腔:“早知道你的男朋友在这里打工,我们就多来光顾啊。”
“是啊,这么帅的服务员,我肯定给25%的小费,他打上一年工就能还清帮你买卡地亚戒指的贷款了!”
几个男生忍不住笑出声。
“柯少爷,你的豪车呢?这车租一天要多少钱呀?”金发女生顿了顿,将脸转向梁萤:“哦,不对,我该问你吧?”
梁萤目光闪烁,保持尴尬的笑容:“你在说什么呢。”
金发女生身子前倾,语调拉长:“要不要我找老板问问,你的这位新男朋友,到底开的是什么车?”
梁萤沉下脸,再也笑不出来。
面对眼前的嘲弄,柯昱似乎无动于衷,表情平静地问:“你们还需要多看一会儿菜单吗?”
他五官轮廓清晰,鼻梁挺拔,长相贵气,哪怕衣衫粗旧,依然带着股不羁的英俊。
“不用了。”始终默不作声的顾齐将菜单放到桌上,看向柯昱,温和地说,“我们现在就点。”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金发女生不断地举手使唤人。
“服务员,茶杯缺了个口!”
“服务员,这盘子有点脏,给我换一个!”
“服务员,这饺子怎么这么咸!”
几个来回后,梁萤猛地掰断手里的筷子,起身拉住柯昱的胳膊将他往后厨拽。
谢妍姗见状,借口上厕所,偷偷地跟了过去。
“我就说她今天为什么铁了心把大家约到这里来!”梁萤面色通红,气得双眼喷火,“她是故意的!她就是为了让我出丑!”
柯昱冷冷地瞥她一眼,迈开步子往回走,又被梁萤粗暴地拖住。
“不是说了让你别打工吗?!这段时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柯昱皱眉道:“我可没答应过你配合你一直演下去。”
梁萤竭力克制住情绪,撒娇般伸手拉他的衣服下摆,被柯昱毫不留情地甩开。
他语调决绝得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之前欠你的钱这个月内我会还清,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梁萤的滔天怒火蓦地被劈头盖脸的冰冷话语浇灭,愣怔了好久才开口:“你……你……你明知道我对你……”
“梁小姐,”柯昱嗤笑一声,打断她,“既然你对我那么认真,麻烦结账时多给点小费,谢谢。”
【3】
这是什么情况?
谢妍姗躲在储物室和厕所的间隙,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我可没答应过你配合你一直演下去。”
她分析了一番刚才偷听到的对话,积压的疑云随着思绪的理清逐渐散开,浑身顿时畅快无比。
等到柯昱和梁萤的声音彻底消失,谢妍姗像做贼一样猫着腰,从墙壁里探出脑袋,四下张望,确认两人已经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往外迈出脚步。
不料她走错了路,想回大厅,却拐到了后厨,刚刚转身,就撞上柯昱手持一箱杂物迎面走来。她一阵心虚,条件反射般再次躲进角落,紧贴着墙壁站成一张海报。
“门都没有!我不干!”
谢妍姗刚刚站稳,就被不远处粗大的吼声吓得一个激灵。
这声音她很熟悉。
谢妍姗偷偷望向厨房,杏眼倏地瞪圆,意外发现了季筱晴组里的黑大个。
今天是什么日子?人来得如此齐全。
水饺店老板站在黑大个跟前,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说:“爸爸这两天肩膀疼得不行,你就帮帮忙……”
黑大个音调骤然拔高:“那你就雇人啊!外面那些全是我的同学,其中两个女生还是我的组员,被他们发现我在这种地方当服务员多丢人!她们会看不起我的!”
老板憨厚木讷,闻言红了眼眶:“雇人还得花钱,你也知道店里……”
“我不管!”黑大个竖起食指恶狠狠地指向地板,咬牙道,“反正这破店一直赚不了多少钱,你关了算了!”
老板全身一震,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黑大个怒吼:“为什么别人想要什么都有,我却要从小跟着你一起丢人!”
他还没发泄完,突然被柯昱拽住领口重重地压到墙上,两旁架子上的啤酒瓶和餐盘砸下来碎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谢妍姗差点惊叫出声,忙捂住嘴。
柯昱死死地按着黑大个,眼睛猩红,呼吸粗重,额头青筋突起,全身透着股可怕的压迫感:“你嘴里吃的,身上穿的,都是你父亲一块钱一块钱赚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觉得丢人?”
黑大个被吓得整张黑脸变得雪白,张着嘴不知如何回答。
“刚刚你不是很有气势吗?说话啊!”
“我……”
“跟你父亲道歉!”
“我……”
“道歉!”
柯昱眼神冷酷,透着股狠劲,再没人阻止,他恐怕会一拳打断黑大个的鼻梁。
这气场太慑人,别说黑大个,就连谢妍姗的身体都被震得僵硬了。
老板颤巍巍地劝架:“小柯,算了。”他边说边扯柯昱的手臂,眼角隐隐渗出泪水。
柯昱下颌线条紧绷,脸上罩着一层怒意。他后退一步放开黑大个,转身抄起厨台上的一壶冰水,仰头一饮而尽。
急流的冰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向脖颈,滑过上下滚动的喉结,打湿了胸口。
怦怦怦,谢妍姗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趁他们收拾厨房残局时,谢妍姗神情仓皇地连滚带爬回到座位,对上了季筱晴被米饭噎住的表情。
“怎么了?”季筱晴问。
谢妍姗调整情绪,正色道:“没事,我在卫生间里见到了一只蟑螂。”
“你上次不是脱下鞋就把蟑螂拍死了吗?”季筱晴满脸不信,“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谢妍姗没答话,夹了一个水饺就往嘴里塞,狂乱的心跳过了好久才彻底平复。
这顿饭谢妍姗故意吃得很慢,视野里是柯昱来回忙碌的身影,他极具冷感的侧脸线条,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他不耐烦时皱起的眉头,她将每个细节记在心底,若有所思。
直到季筱晴决定结账走人她才回神。
“服务员,打包!”见服务员想将桌上的菜端走,季筱晴急忙起身阻止,“麻烦给我几个打包盒,我自己来。”
拿到盒子后,季筱晴麻利地将整盘剩菜刮得干干净净,一滴油不剩地装进盒子里。
“妍姗,你要带酸菜羊肉吗?”
谢妍姗摇摇头。
季筱晴将剩菜打包完毕,转头看向谢妍姗甜点盘里的布丁。
她抿了下唇,轻声问:“你还吃吗?”
谢妍姗又摇摇头。
季筱晴垂下眼帘,又抬起,略显不自然地笑道:“那我带回去帮你吃完吧,不然有点浪费……”
不远处,梁萤那群人起身准备离开,一大桌子菜好几盘丝毫没动。
老板追上前问:“剩了那么多,你们要打包吗?”
顾齐摆手,将铁质的贵宾信用卡收进钱夹里,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要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无比刺耳。
老板暗叹一口气,端起一盘盘菜,倒进后厨门口的垃圾箱里。
季筱晴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蓦地涨得通红,伸向布丁的手在空中僵住,慢慢地缩了回来。
“那三个小笼包给我吧。”谢妍姗忽然开口,从桌上拿过一个季筱晴刚要来的餐盒,“还有这布丁,明早我当早饭吃。”
季筱晴讶异地抬眼看她,片刻后,有些羞涩地笑了。
她们起身离开水饺店,柯昱正好站在门口。两人擦肩而过时,谢妍姗偏过头,挑起杏眼看他,同一时间,柯昱侧首垂眼,对上她的视线。
谢妍姗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色殷红,皮肤雪白,乌黑的眼睫毛似撩人的羽毛。她不动声色地转回前方,顺滑的长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清香缭绕。
柯昱目光渐沉,压着气息,瞥向与她相反的方向。
没过多久,他走出水饺店,看见一起打工的同伴陆禾正蹲在地上休息,怔怔地望向对面。
柯昱屈起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后背:“这么好看?”
“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看一眼少一眼,毕竟我配不上。”
闻言,柯昱的眉心皱了一下。
“她偷瞄你好几次了,”陆禾直起身,暧昧地用肩膀推他,“你们认识?”
柯昱顺着陆禾的目光望去,手中随意地抛着店里送外卖的车钥匙。
谢妍姗和季筱晴并肩走在路上,身后跟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两个女生停下脚步,季筱晴转身威胁般冲后面的男生挥拳头,被男生伸出手掌盖住脑袋,逗孩子一样地推开。
顾齐绕过季筱晴走到谢妍姗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话。他眸色温润,嘴角含笑,举手投足间尽是富家贵公子的风度。
两人靠得很近,俊男美女,十分般配。
柯昱微微眯起眼,手里的动作放缓。
他们不知聊了些什么,谢妍姗跟着顾齐坐上了他的豪车,汽车发动,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钥匙抛起后落下,被柯昱握在掌心,放回口袋。
他抬手摸了一下被她发梢拂过的脸颊,冷笑道:“不认识。”
【4】
然而,这位柯昱“不认识”的冰美人,两个小时后折回了水饺店。
她在门口来回踱步,像在认真思忖着什么,过了好久才推门进去。
“哟。”
对于柯昱主动向她打招呼,谢妍姗有点始料未及,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谁知柯昱走到她身边,笑着问:“刚才有没有找到好的角度偷拍那群人的照片?”
谢妍姗嘴角一抽。
柯昱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道:“再过二十分钟,你是不是就要发微博,假装自己度过了和朋友们一起尝试平民中餐的美好一天?”
谢妍姗抿紧下唇。
“然后你的粉丝就会为受欢迎的你和你充实的生活而鼓掌,哪怕照片上的这群人全程没和你说过一句话?”
谢妍姗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手指骨节咯咯作响。
他对梁萤那般冷酷无情,遇到她就阴阳怪气。
反正不管哪种态度,都能归纳为“讨厌”。
“你看着我干吗?恋爱段子编不出来,想寻求灵感?”
谢妍姗好恨自己没带个订书机把他的嘴巴订上。
可惜柯昱从她白板一样的脸上读不出丝毫情绪。他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说:“手机拿出来,我可不想我的照片又被传到全网。”
谢妍姗冷冷地瞥他一眼,将亮着的手机举在他面前,麻利地按下关机键,沉声道:“我有问题问你。”
柯昱似乎早有预料,了然地点点头,带她往水饺店后门走。
两人走到一棵树下,他冷不防地开口:“在后厨偷听得开心吗?”
谢妍姗脚步骤停,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知道我在?”
柯昱好整以暇地欣赏她那一瞬间的慌乱,轻描淡写地说:“如你所见,我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只是个修水管的,兼职帮人打杂。”
见四下无人,谢妍姗提出心中的猜测:“梁萤付你钱,让你假扮她的男朋友?”
“你们这些大小姐不就这么无聊吗?”回想起谢妍姗家里堆积成山的化妆品,柯昱懒散地耸肩,“花着父母的钱,在这里做着与学习毫无关系的事。”
他承认了。
谢妍姗皱眉道:“她图什么?”
“想找个方法令前任男朋友气疯,不过显然没用,那位阔少的眼里只有你。”柯昱勾起嘴角讥讽,“恭喜谢小姐,你还是赢家。”
谢妍姗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就在柯昱以为她即将用那八厘米高的高跟鞋踩穿他的脚时,她忽然问:“你很缺钱?”
柯昱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
谢妍姗心头发酸,从没料到再次与他相遇时,他的处境会变得如此落魄,他以前明明……
“给我你的私人电话,”她压下异样的情绪,不咸不淡地说,“我家里的家电最近总出故障,下次有问题我直接找你,你的收入不用跟公司分成。”
四周很安静,飘浮的尘埃仿佛都静止了。
柯昱微歪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神色玩味。
在昏暗的地点两人独处,他的帅气极富侵略性。谢妍姗背脊挺得笔直,正面接住他的目光,掌心却渗出了汗。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懒洋洋的声音:“好啊。”
见柯昱信步走回水饺店后门,谢妍姗忍不住开口:“联系方式?”
尽管已经竭力控制,她上扬的语调中依然渗出淡淡的急促。
柯昱转身斜倚着门板,轻挑眉梢,道:“名片在我的裤兜里,你自己来拿。”
他又在戏弄她。
谢妍姗面色平静地走上前,从钱夹里抽出一百美元,塞进他的领口:“我家厨房的搅碎器坏了,这是预付款。”
沉默片刻后,柯昱哼笑了声:“谢谢老板。”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跟前,掏出笔,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男生的掌心很热,与她紧贴的肌肤带起一股电流,激得她全身敏感地战栗。
滑动的笔端像是牵着神经末梢,谢妍姗脸颊的温度不断攀升,烧得滚烫。
一串数字终于写完,柯昱抬起眼皮注视她,声音很低很低:“看不出来,你这么容易害羞。”
耳畔忽地刮起一阵劲风,他侧头躲过——差点被她扇了一巴掌。
没等柯昱有更多的反应,谢妍姗抽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5】
晚上,季筱晴在谢妍姗家留宿,为了避免打扰学霸写作业,谢妍姗特意将她安排在二楼书房。季筱晴与电磁学奋战到昏天黑地,中途休息时下楼倒水喝,惊恐地发现客厅里一片狼藉,宛如抢劫现场。
大大小小的快递纸盒堆积成山,有的已拆封,有的还未动,泡沫塑料、气泡填充物、废纸遍地散落,盖住了一大片实木地板。
季筱晴找了一圈没发现人影,沿着楼梯走进地下室,看见身穿印有黄猫图案连体家居服的谢妍姗正屈膝半蹲,单手抓着自拍杆对着镜头拍照。
可怕极了,谢妍姗居然还在脸颊边比了个“V”。
啪!季筱晴的水杯掉到地上。
察觉到背后的动静,谢妍姗像被雷劈了般地定住。数秒后,她扔了自拍杆,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从毛茸茸的衣服里爬出来。
季筱晴呆若木鸡,眼前仿佛有只巨型胖猫正在蜕皮。
谢妍姗直起身,将家居服踢到角落,轻咳一声,正色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往日里,晴姐一旦陷入学习模式,便能不吃不喝好几个小时,犹如闭关。
季筱晴从地上捡起水杯,倒行着从房门口顺着楼梯走回一楼,整个过程如同按下了“倒放”的录像带里的画面。
“你继续。”
最近是各大百货的新品上架季,谢妍姗下了一大堆订单,准备趁周末总结出最新鲜的体验心得。她在试穿新装的过程中被这套连体家居服所吸引,躲在地下室正准备穿着它拍几张照片,谁知……
季筱晴帮着谢妍姗一起整理客厅,无意间看见扔在沙发上的八千美元的账单,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扭头问道:“妍姗,还忙着写测评呢,作业做完了吗?”
谢妍姗将快递纸箱拆开,扔到地上用脚踩平。
季筱晴追问:“是不是没做?”
谢妍姗不说话。
季筱晴停住手中的动作,走到她身边:“我看过你修的那门数学,超简单,你一定是平时不看书才考成这样。”
谢妍姗不吭声。
季筱晴笑着拍她的肩,语调满载着自豪:“拜托,我们可是中国人,中国留学生选数学课就是用来考满分的,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拿到A!”
回想起平日里所有人对谢妍姗的奚落鄙视,季筱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凭你能把微博经营成超级大V,我就不信你是因为学不会数学才不及格!”
她越说越激动,凑上前强迫谢妍姗对上自己的视线:“妍姗,你真的甘心让他们一直嘲笑你是个笨蛋吗?”
谢妍姗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季筱晴急得跺脚:“你肯定不是!你绝对不是!你别干这些没用的事了!快去读书证明给他们看啊!”
谢妍姗将整理好的一摞纸箱捆起来,淡淡地道:“我和你不一样。”
季筱晴微怔,懊恼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剩下的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还是没说出口。
两人尴尬地沉默着,察觉到谢妍姗周遭的低气压,季筱晴没敢再多问,回楼上的书房继续学习去了。
临睡时,谢妍姗发现书房依旧亮着灯,她悄声推开门,发现季筱晴正趴在桌子上,看样子好像睡着了。
谢妍姗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打算叫醒她让她回客房的床上睡。
季筱晴的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显示她登录了一个免费的大型公开在线课程的平台。谢妍姗瞥了一眼课程的名字:神经网络和深度学习。
课件上满页术语,对谢妍姗来说如同天书,太深奥。
留学生中,不乏梁萤和谢妍姗这样为了躲避高考,或者高考失利被父母送出国混文凭的富家子弟,但更多的是像季筱晴这般的普通学子,他们漂洋过海,勤工俭学,只为了吸收最尖端的知识,积累前沿的项目经验。
在这里,最容易找到工作的专业,当数STEM。
STEM是Science、Technology、Engineering、Mathematics(科学、技术、工程、数学)的简称,获得STEM学位的人数,被看作衡量国家实力的重要指标、全球竞争力的关键。
季筱晴修的就是STEM中的E。
认识不久,谢妍姗就听季筱晴聊起过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学校的大部分课程没有年级限制,只要完成前置条件,拥有相应的能力,就算没有修过前置课程,通过导师签字,也能破例选课。
季筱晴家境贫寒,没有钱继续读研究生,计划本科拼命修完所有科目,得到电气工程和计算机科学的双学位,就回国研发人工智能硬件——芯片。
“牛津大学未来学院的报告称:2015年,中国半导体芯片生产占全球市场份额的4%,半导体产业实力的衡量标准揭示了人工智能发展的潜在瓶颈。”
“由于没有掌握核心技术,我国每年花巨额外汇进口芯片,总额甚至超过石油。”
“芯片是一切仪器的心脏,是一个国家的工业粮草,没有芯片就没有安全,不能自主研发就会受制于人!”
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意见后,季筱晴问:“发展科技最关键的是什么?”
谢妍姗回答:“人才?”
季筱晴打开一瓶可乐,喝了一口,冲她挑眉道:“就等着像我这样的人。”
那一刻,也许是因为共情,谢妍姗死水一般的心里掀起了阵阵涟漪,仿佛能感受到自己冰冷外壳下的热血在沸腾。
然而,下一秒,她的心又重重地沉了下去。
她自甘堕落、自我放逐了这么久,已经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未来能做什么,前方的路仿佛迷雾重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盐山爱吃糖”的粉丝们,坚信“盐山爱吃糖”是个勤奋刻苦的学霸,因为微博上描述的,是季筱晴的学习生活。
现实里的谢妍姗,成绩单惨不忍睹。
她将生活中那些闪闪发光的部分记录在微博里,哪怕这些事件中的主角不是自己。
曾几何时,每天早上她都找不到睁开眼开始新的一天的意义,直到“盐山爱吃糖”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那么多人将她当成树洞,那么多人参考她的测评,那么多人因为她而受到鼓舞,那么多人因为她而喜悦。
只有经营这个微博账号,收到留言私信时,她才能体会到成就感,才能觉得自己的生活有意义。
对于谢妍姗的行为,季筱晴并不介意,她视谢妍姗为恩人,从来不会对谢妍姗说“不”。
可是,谢妍姗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她想起柯昱揭穿她的谎言时,那冰冷轻蔑的眼神。
她想起他在厨房里对着黑大个说的那些话。
“你羡慕他们?那种挥霍父母的钱在这里花天酒地的人,那种践踏知识不学无术的人,跟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谢妍姗垂眼,注视着电脑屏幕上陌生的公式和数字。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是的,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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