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香雨彩露华浓

 罗芷歆从车窗里望出去，发觉这华灯初上的夜上海，与她在车外看到的并不一样。

暗色的车窗玻璃隐去了建筑物在夜里的轮廓和不少若有若无的线条，留下那些璀璨闪烁的霓虹灯勾勒的各种美仑美奂的模样。

灯光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白天看起来再稀松平常的楼宇，晚上被从若干巧妙的角度打几束灯光上去，便摇身变成了甚至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的玩意。

罗芷歆收回目光，向后轻仰，靠在车座上，这座套刚刚换过，厚厚的贴膜玻璃把七月炎夏挡在车外，空调开得很大，整个车里弥漫着真皮那陌生且并不好闻的气息。

陌生？罗芷歆脑海里冷不丁蹦出这个词，让她不禁轻叹了口气。

“Sissi，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麦世希微微凑近她，轻声问道。

“哦……没有。”罗芷歆扭过头来，对他笑了一笑，“我只是担心，堵车这么久，我们会不会迟到？”

“你放心。”麦世希看了看腕表，也笑了一下，“现在不是上下班高峰，不大会长时间堵车，再等一会，没事的。”他的嗓音低沉浑厚，尾音却又圆滑，深沉不失倜傥，稳重不失洒脱，极富磁性和魅力，这样的声音配上缓缓的语气，安慰起人来颇出效果。

罗芷歆恢复为刚才的坐姿，一动不动望着窗外。

他们的车停在一座商场旁，商场一楼是肯德基餐厅，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不乏成双成对的俊男靓女。

有对情侣正从餐厅里出来，女孩手中抱着一个大大的毛公仔，那男孩则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举着卷筒冰淇淋喂那女孩吃，那女孩可能是怕毛公仔被弄脏，身体往一边侧着，脖子很夸张地扭过来咬男孩手中的那冰淇淋。

她的姿势虽然不甚雅观，但罗芷歆却看得很入迷，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微笑。

突然间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紧接着又是一阵头痛，似被无数个小锤子敲击一般，让她身体不由自主晃动了一下，一旁的麦世希立即警觉。

“Sissi？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回去好不好？给那边打个电话，今天既然你不舒服，我们就不去了。”

“不，世希，不用。”罗芷歆揉着太阳穴，“首映式既然说好要去，这次又是参加新一届上海电影节的展映，怎么能不去呢？我只是觉得有一点点头晕，没什么大问题。”

“头晕怎么不是大问题？”麦世希的语气有些急，“对别人可能没什么，对你可不一样，别忘了，你以前可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不无歉意地望着罗芷歆，“Sissi，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罗芷歆微笑了一下，手扪额头，仍是看着窗外。

“不要紧，提就提吧，不提怎么能醒呢？我反正已经习惯了。”

“你真的没事？”麦世希仍不放心。

“没事的。”

罗芷歆转过脸看着麦世希，皱了一下眉头，这一皱不要紧，紧紧盘住的头发被她的眉头牵引，拉得左边头皮疼了一下，使得她的眉心一跳，在麦世希看来好象是她冲他挑了一下眉毛，让他颇感意外。

车微微震了一下，终于开始向前行进，这时他们旁边的非机动车道上涌来一群自行车，骑车人经过他们的车时纷纷侧目，罗芷歆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不想被他们看见。

麦世希见她这样，笑着说道：“你不用担心，他们从外面是看不到你的。”

罗芷歆没有接话，过了半天，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用这辆加长林肯？太扎眼了。”

麦世希收住笑容，凝视着她。

“只有她配得上今天的你，而且，今天的日子很特殊。”

罗芷歆看了看麦世希，神情有些不可思议。

“特殊？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首映式。”

的确如此，除了今天是雨天，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殊可言。

麦世希神秘地一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罗芷歆重又靠在车座上，无奈地闭上眼睛，麦世希总是喜欢这样卖关子，每次他也的确能带给她出乎意料的结果，那些结果中有意外惊喜，但多为哭笑不得，不过那都让她小心遮掩过去，毕竟他也是好意，她不忍拂之。

夜色更浓重了些，罗芷歆看了看腕上细细小小的时装表，勉强分辨出时针和分针，大约是八点二十分左右，离首映式正式开场只有十分钟，看来不迟到已经不大可能。

“你不用担心，你不到，他们不会开场的。”

麦世希磁性的嗓音又在她耳边响起。罗芷歆转头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和熠熠闪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又浮现了她正极力逃避的东西，让她的心跳稍稍加快了一些，她暗自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回过头去，避开他的凝视。

“忘了告诉你，广环的合同我已经准备好，等你回去签。”

麦世希见罗芷歆又开始沉默，就挑起话题。

“哦？是那个二十集的古装武打剧……叫什么英雄无剑的么？”

罗芷歆记得麦世希鼓励她接下了这个片约，可拍电视剧对她毕竟是头一回，而且还是武戏，心里终究没底。这般想着，头皮又是一阵发疼。

“不错，是叫《英雄无剑》，你记性真好。”

这句无心的夸奖让罗芷歆的脸色陡然发白，麦世希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便有些后悔。正想解释，只见罗芷歆望着窗外轻声说道：“世希，我们到了。”

麦世希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看见印着罗芷歆头像的巨幅海报，在霓虹灯的簇拥下忽明忽暗。

从车上下来，此起彼伏镁光灯的闪光刺得罗芷歆险些流出眼泪，眼睛下意识眯成一条缝。从影两年，她对这样的强光仍然不适应。

“怎么会有这么多记者？”

罗芷歆很是纳闷，探询地望了一下麦世希，见麦世希神色自如，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不用说，一定是他安排的，这便是炒作么？

罗芷歆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喜欢这些，实在不喜欢。不过此时此刻，面子上的从容还是得做出来。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面带微笑，在麦世希身旁迈着仪态万方的步子向放映厅走去。被保安拦在她四周的记者七嘴八舌的问话响成一片，听在她耳朵里只是震撼耳膜的嗡嗡声。

“他们的问题你都不用回答，你要回答的问题在里面。”麦世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罗芷歆真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嘴唇只是轻微翕动几下，这样一句不短的话也能这样清晰说出来。记者们的后面也是人头攒动，可能有她的影迷吧，有些也对她喊着她听不清楚的话。

一片嘈杂声中，有人在大喊：“丁安凡！丁安凡！”八成是在寻找人群中被冲散的朋友。

跨进放映厅前，罗芷歆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瞟了一眼，看见一个长发女孩挤出人群挥着手向另一簇人群奔去，这里的人真的是很多。

“丁安凡？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无论是男是女，这个名字起得真不错。”罗芷歆暗想。

宣传片正在放映，银幕上那无比熟悉的画面跳跃着，那一句句的台词罗芷歆也早已烂熟于心。唯一让她不适应的是女主角的配音，那声音很符合这个角色，可当与她的面孔重叠为片中影像时，就让她有种很奇特的感觉。

陌生，是的，仍是陌生。她对“陌生”这个词的领悟比对自己要深刻得多。

罗芷歆疲惫地靠在软椅上，揉着太阳穴，昏暗的氛围让她开始恍惚起来，脑海中纷纷乱乱都是对今天发生的事情的相关头绪整理，刚才无意中瞥到的景象首先蹦了出来。

“丁安凡……”

罗芷歆不由自主喃喃道。一旁的麦世希动了一动，扭头望着她，罗芷歆以为他要跟她说话，也向他望去，这时银幕上切换为亮场景，她看见麦世希皱了皱眉头。

“世希，你怎么了？”罗芷歆小声问他。

“没什么。”麦世希迅速答道，接着把头扭回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继续专注地盯着银幕。

罗芷歆仍是有些担心，这段时间她片约不断，麦世希也跟着她四处奔波，为她打点一切，事无巨细，一概包揽上身，比她辛苦得多，让她总是很过意不去，若他因此累病，她就更是愧疚。

“……现在有请香港影坛新星罗芷歆小姐！”

恍惚间，罗芷歆听到这么一句，茫然抬起头，宣传片已经结束了，她的思绪竟然还在神游，可是答记者问和影迷见面在放映之前就已经进行过了，后面还有节目吗？很难说，她所参加过的首映式安排的程序都不一样，比如象今天影迷见面放在放映之前就是头一遭，所以她常常只能机械地听从麦世希的安排。

香港影坛新星？

罗芷歆苦笑了一下，她不习惯对自己这么称呼，真的不习惯。

在场的人掌声热烈地响起。罗芷歆站起来，下意识看了看麦世希，麦世希对她微笑着，低声说：“Sissi，上去吧。”

“上去之后呢？”

罗芷歆一边微笑环视示意，一边尽量不动嘴唇地小声问麦世希，这样的功夫她苦练许久，终于勉强可以望麦世希之项背。

“上去后你就知道了。”麦世希神秘一笑。

罗芷歆轻吸一口气，独自向舞台走去，脚下软软的地毯让她感觉如走在积雪上，脚面竟也觉得凉丝丝的，这样的体会她之前有过吗？

她只转了这么个疑问，脑袋里不知什么地方又仿佛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让她不敢再多想。

等她走到台上，才一转身，全场的吊灯突然熄灭，只留走廊处小小的灯，紧接着轻柔的音乐响起，一个插着蜡烛的多层蛋糕被从后台缓缓推出。

“Happy birthday to you……”台上台下响起一片歌声。

“Sissi，生日快乐！”

麦世希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边，捧着一大束花递到她面前，蜡烛的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

“我的……生日？”

罗芷歆接过那束花，飞快在记忆里搜索着，是的，今天是应该她的生日。

去年的今天她正拍外景，麦世希在外景地为她放了一个热气球，挂下长长的一个祝贺生日的条幅。

前年的今天她还是在拍外景，麦世希则是用剧组租来的直升机从半空撒鲜花花瓣，这两次起初都让她误以为是剧情的临时需要，直到导演带着大家唱生日快乐歌那一刻，她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生日。

大前年的今天她刚从艺校毕业，麦世希带着整整一跑车的鲜花来接她。

三年前的生日……罗芷歆闭上眼睛，“还是不要回忆的好。”她对自己说。

“Sissi，许个愿吧。”麦世希笑吟吟地说。

这时蛋糕被适时推到她面前，麦世希轻轻揽着她的肩头，暗示她面向台下，稍侧向左一些，那是让摄影师拍照的最佳位置。闪光灯面前，罗芷歆习惯性地微笑着，台下配合地又给了一阵掌声。

面对那些跳跃的小火苗，仿佛看到麦世希深邃的双眼，罗芷歆再次闭上眼睛，把两手握紧放在胸前，沉吟片刻，睁开眼睛，朗声说道：“如果生日许的愿能够灵验，就让这部电影再创票房新高！”

掌声热烈袭来。罗芷歆做了个深呼吸，一口气吹灭了那些蜡烛，镁光灯争先恐后闪成一片。

罗芷歆用微笑回应着镁光灯和影迷的欢呼，在心里默默念着另一句话：

“如果生日许的愿能灵验，就让我恢复三年前失去的记忆吧。”

“今天开心吗？”

麦世希问罗芷歆，他正开车带她兜风看夜景，这次他用自己的跑车，车上除了他俩再无第三个人——他不想别人打扰他与罗芷歆单独在一起的时光，刚才他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她陪他去看看他替父亲新购的别墅。

“开心。”罗芷歆轻声说，“世希，谢谢你。”

“你又来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麦世希眉头微微一皱，罗芷歆这样礼节性的对话有些拉远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他希望她能对他撒娇发嗲，哪怕是发怒耍性也好，然而这三年来，这些正常女孩的行为他一次也没在戏外的罗芷歆身上见到过，就是因为那次事故吗？麦世希在心底长叹了一声。

“不是客气，是真心感谢。即使是朋友之间。”

“好吧。”麦世希只好接受，他知道罗芷歆的脾气。

她平素话语不多，神情也多以微淡为主，内心起伏很少写在脸上，做起事情来认真得近乎苛刻，他所见过她的喜怒哀乐的表露，多数是在她的戏中。

她也极少笑场，和她配戏的男女主角总有忍俊不禁的时候，而她一次都没有，即使台词念错，也只微微一愣，导演示意重新开始，于是便稍一调整，继续进行拍摄。

在戏里她可以演得很到位，无论那角色是怎样的脾性，让他几乎认为那就是她本来的性格，可一离开片场，她便恢复成现在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的罗芷歆，继续寡言少语，顶多象刚才那样微笑几下，但是绝对笑不露齿。

此后一段路，两人一直没说话，直到离开高速公路，麦世希才主动开口。

“首映式前见你脸色不大对，我还真担心你有什么不舒服。”

麦世希坚信自己的感觉没错，罗芷歆应该有不舒服，不是身体上，就是心理上。他想问个明白。

罗芷歆的确是不舒服，首先让她不舒服的是身上这套法国产曳地晚礼服，她不清楚这服装师是否量准了她的尺寸，礼服上身后，得时刻挺胸收腹才可维持曼妙的曲线，尤其是坐下的时候，每一秒都等于煎熬。

其次让她不舒服的是脑袋上这个发型，她的分发线明明偏右，平时多数头发在左边，可发型师为她做头发的时候，愣是把她大部分头发斜斜堆到了右边，发髻盘得又很紧，扯得左边头皮生疼。刚盘好发时，她几乎怀疑自己的左边头皮都被拔了出来。

这些都不能让麦世希觉察，麦世希曾因为她一个小小的皱眉辞掉了全套化妆人员。她不希望现在的服装师和发型师走，倒不是她们的技术好，而是她们都很安分，很少问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还有她的这个英文名也让她不舒服，在每次听别人这么唤她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取的这个名字，被人叫多了，习惯归习惯，总还是不喜欢。

Princess Sissi，希茜公主，这位女子的一生在罗芷歆看来是个悲剧，感情生活前后反差如此之大，提起来总让人有种辛酸。她想，可能当时自己太年轻，还是非常相信浪漫爱情的年龄，于是看了那部经典电影后，就给自己起了这个英文名沿用至今。

“没有，世希，真的没有。我今天很开心，非常开心。”

罗芷歆望着窗外掠过的憧憧树影，她现在应该很开心。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的新作很成功，导演对她也很满意，并开始跟她谈下一步合作的影片。

她的公众表现良好，除了少许八卦新闻揣测她的帅哥经理人与她的关系之外，没有太多绯闻。

在旁人眼中，她无疑是个幸运儿，面前一条通向辉煌的坦途，她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

“我还是不明白，这次为什么要选我做女主角。”

罗芷歆望着窗外，她的声音应是流动着的，又似乎与车内的静谧融为一体，仿佛一个原本存在的东西，让麦世希丝毫不感到意外。

“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麦世希笑着说道，“你是对自己的演技没信心？还是对他们的眼光没信心？首映式都已经结束了，再提这个问题也晚了。”

“你总是绕开我的话。”罗芷歆皱了一下眉头，扯得头皮又疼了一下，“我有没有信心跟是否合适这个角色是两码事，演好一个角色不单需要演技，很多其他因素也得考虑，如果我压根不适合这角色，再有信心也白搭。演完归演完，后人还是会不停对演员和角色进行评价，我怎么可能不去想？”

“我不这么认为，角色定位只是骨架，全靠演员去赋予它血肉，剧本描绘的能比真人演的更丰富么？角色得跟着人走，使得观众看过表演后，一提起这个角色，能马上想起扮演角色的演员，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绑定，你才算是成功。如果不能超越剧本，即使所有人都认为你非常适合这个角色，你也是失败的。”

罗芷歆无言以对，她不得不承认，麦世希这番话的确很有道理，相比之下，自己的确消极了些。

麦世希长她八岁，出身电影世家，比她早进演艺圈很多年。他父亲是业内颇有名气的冠基影视公司的老板，其实凭他的丰富的经历和不菲的祖业，他完全可以过上比现在更安逸的日子。且他高大帅气，身边也应不缺美女相伴，却为何放着令人眼馋的福分不享，来做她这么一个充其量只能算小有名气的演员的经理人？

想到这里，罗芷歆心底涌起一股掺杂惶恐的忧虑。

三年以来，她始终把麦世希看做好朋友和合作人，也知道他为她做了很多，所以每次他向她暗示别样情愫的时候，她总不知该如何面对。

平素除了拍戏，她压根没往其他方面想过，她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

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在鬼门关外徘徊一圈的她仿佛一栋被小心翼翼修整的建筑，只敢打开必须要打开的门，其它的统统紧紧关闭。

然而，每逢麦世希充满深情望着她的时候，刚到嘴边的拒绝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实在不忍看那双眼睛满含失望的样子，于是原本该快刀乱麻处理的事情，被她踌躇不决拖到现在。虽然麦世希始终没有逼她做过明确决定，但他锲而不舍为她做的很多事情却一次次迫她考虑这个问题。

“或许有一天我能接受他吧。”

罗芷歆对自己说，她开始给自己列举麦世希的优点和魅力所在，列举让他成为男友的理由，这个列表的确很长，一次次的列举，她却终究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一阵心烦意乱在胸中漾开，似是呼应一般，她的头又疼了起来，迫得她紧闭眼睛去对抗。

“丁安凡……丁安凡……”

罗芷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首映式开场之后，心里反反复复就是这个名字，如同山谷的回音，久久不散，此时头痛欲裂，却不知不觉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仿佛在念一个止痛咒语。

车子刹车被猛踩了一下，罗芷歆的头痛戛然而止。她睁开眼睛望了望麦世希，发现他盯着前方，神色像在发愣。

“世希，你认识丁安凡？”罗芷歆好奇地问。

车身突然一歪，麦世希不知怎的往左边打了一下方向盘，跑车越过双黄线冲到了旁边的反向车道上。

这时对面驶来一辆集装箱卡车，速度不算快也绝不算慢，司机见他们冲进自己的车道，焦急地鸣笛警告，但他们的跑车仍向前冲着，卡车迎面而来，两轮之间仿佛一个贪婪的黑洞，尖啸的风声卷着沙尘，要将小巧玲珑的跑车吞噬进去。

“天哪——！”

罗芷歆大叫一声，情急之下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猛然探身抓住方向盘拼命向右一转。好在那辆卡车司机鸣笛的同时也踩了刹车，紧擦着跑车左后部驶过。罗芷歆只觉得一阵灰沙夹杂汽油味道向她扬来，呛得她连连咳嗽。可跑车这时已经有些失控，窜上原先车道后，又连跨几个旁边车道，麦世希不敢猛踩刹车，只能拼命把稳方向盘，幸亏这时路上没有别的车，跑车歪歪扭扭开出几百米，终于停了下来。

“对不起！Sissi，真的对不起！”

麦世希看见罗芷歆脸吓得煞白，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他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刚才要不是罗芷歆反应快，惨烈车祸在所难免。

罗芷歆无力靠在车座上，感觉后背已经湿透，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

“很晚了，送我回去吧。”许久，她轻轻说。

“Sissi……”

“世希，我觉得有些累，别墅那边今天不想去了，你就自己去吧，真的很抱歉。”

麦世希知道自己刚才险些闯祸，这时除了送罗芷歆回去，实在无别的话可说。

在他重新发动车子的时候，罗芷歆小声补充了一句。“这里跟香港的开车习惯不一样，你要小心。”

跑车缓缓开进停车场，虽然他们在上海只是短暂停留，麦世希仍是精挑细选了宾馆，这里处于繁华的市中心，却也不失宁静，最合罗芷歆胃口的是，这里为客人提供最大限度的私人空间，让她能够不受打扰。

“晚安。”

下车后，罗芷歆微笑着向麦世希作别。

“芷歆……”

麦世希突然叫起她的名字，正打算踏上台阶的罗芷歆有些惊讶转过身，麦世希这么叫她，一定是要跟她讨论很严肃的事情。

“怎么？世希，什么事？”

麦世希沉默片刻，对她一笑：“没事，你早点睡吧，我就在你隔壁，有事打电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