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台风已经过去,阳光遍布,天气格外明媚。
安安特地绕去粥铺买了两碗鱿鱼粥。
昨天吊在门把上的汤还在,安安明白要化解这段恩怨没那么简单,所以这次敲门她温柔了很多,提着粥,练习了半天温和动人的笑容。可惜等她的脸都笑僵了,门才缓缓打开。
陆尧希的眼睛有些红肿,但好歹能视物了,看见安安,立刻条件反射地捂住了眼睛,闪到了一边。
“你又来干吗?”
安安无语地看了陆尧希一眼,她其实是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啊,他怎么一看见她就跟看见洪水猛兽似的,这样实在太不好了。
她把笑僵的脸揉了揉:“我今天是来看看你的?眼睛还疼吗?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逃避罪责的人,你让我补偿你吧。”
陆尧希退后一步就要关门:“我不用你补偿我,你走。”
安安手一撑,挡住了门:“不行,你一天没痊愈,我就内疚一天,我会每天都睡不着的。”
安安的表情相当诚恳,活像昨晚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人不是她。
陆尧希愣了愣,有些松动,这一松动就让安安有机可乘,头一低,就往房子里钻了进去。
她自来熟地把粥放在桌子上,一边进厨房拿碗筷,一边说:“昨天都是一场误会,你穿成那样来开门,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我才用防狼喷雾喷你的。”
“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很像色狼?”陆尧希语气不善。
陆尧希关了门,站在饭桌旁边,看着安安把一次性碗里的粥倒出来,有几滴滴到桌面上,他微微“嘶”了一声,拿起桌子上的抹布就要去擦。
安安一见他拿起抹布,立刻恍然大悟般地抢过来:“你是伤患,要多休息,医生说你的眼睛要保护好,不可以进沙尘。这几天,你的工作我帮你做。”
其实她对做家务这件事情毫无经验,家里那两个处女座已经把所有的家务都给包办了,她除了坚持自己的凌乱美,几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不就是洗洗刷刷而已,她应该可以做得来的。
陆尧希挑了挑眉,眼里精光一闪,原本极其不耐烦的表情立刻变作友好无奈。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游知书有洁癖,所以我的工作都挺繁重的。”
安安吞了吞口水:“有多繁重?”
“家里每个角落每天都要清扫一次,窗户要擦洗,空气净化机要清洗……”陆尧希瞟了安安一眼,慢条斯理地抛出炸弹,“还有这屋子里的每个马桶,都得刷一次。”
安安环视了这间几百平方米的房子,沉默地捂住胸口,每天都要大扫除这也就算了,但刷马桶什么的……也实在太考验她的心理防线了。
陆尧希一脸为难:“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拦住再次拿起抹布的陆尧希,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终咬牙保证:“没事,交给我吧!”
陆尧希沉默了一阵,一副终于无奈妥协的模样:“那好吧,麻烦你了。”
没有人伤了他还能全身而退的,他伤成这样,总要让身为肇事者的她付出一点儿小小代价。他心里有只恶魔在举着叉子大笑:折磨她折磨她!
他不着痕迹地扬起嘴角,转身看着安安捧过来的粥:“你特意买的?”
安安飞快地点头:“我们家附近粥铺的鱿鱼粥,超好吃的,你试试。”
陆尧希却只瞟了一眼,一脸失望:“可惜要遵医嘱,暂时不能吃海鲜。”
安安拍了拍脑袋,恍然想起,医生的确那么说过。
陆尧希看了一眼厨房:“不如就在这里煮吧,这里有米,只要再买点儿食材就可以。”
煮饭啊?安安虽然爱生活爱美食,但她对煮饭做菜这种事简直是一窍不通,她曾试过按照女王大人给的食谱做过一顿饭,做出来的菜不是巨咸,就是巨甜,女王吃完之后甚至一度怀疑她想毒害亲娘。
从那以后,女王下了命令,让她远庖厨,不得靠近厨房一米范围内。
安安一直不服气,此时此刻终于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她立刻抓住机会:“没事,我出去买菜,你等我回来,试试我的手艺啊。”
说罢,她拎了包包夺门而出,欢快地蹦往附近的超市。
陆尧希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游知书忙着泡妞,基本不会在这栋房子里出现,昨天要不是他给游知书打电话,游知书不知道要消失到什么时候。他一个人早就无聊得慌,如今眼睛伤了,不能看书上网,顶着一张精彩纷呈的脸,更不能出去闲逛,难得有个人来“陪”他,他决定要好好“珍惜”。
安安风风火火,去得快回得也快,把超市里看起来稍微不错的菜和肉,都一股脑儿带了回来。
反正周晓媛的信用卡还在她手上呢,她不心疼。
陆尧希开门的时候微皱了眉头,她跟鬼子进村似的,手上大包小包,一副要把菜市场搬回来的架势。
“这么多,吃得完吗?”
“当然当然,有我在,没什么吃不完的。”她对自己焚化炉般的胃还是很有信心的。
安安信心满满地抱着买来的菜和肉进了厨房,又把试图尾随进来围观的陆尧希赶出去:“你去坐着,无论听到什么奇怪的惨叫声都不要进来。”
陆尧希盯着她那张视死如归的脸看了一会儿,淡定地转身走掉了。
安安的确是信心满满的,只要把这些东西切碎了放一起煮,怎么也错不了吧。她哼着歌,开始往锅里丢东西。
陆尧希饥肠辘辘地等了半天,就看见安安捧着一大锅黄色的不明物体从厨房走出来。
“这是什么?”锅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他好像还看见了几片鸡蛋壳在上面飘啊飘的。
安安也知道卖相是差了点儿,但卖相不佳不代表味道不好,安安对自己的厨艺信心不减,笑眯眯地招呼陆尧希:“大杂烩啊,你没吃过?快来,尝尝。”
陆尧希对这锅东西表示一点儿都不想尝,他腾地站起来,黑着脸径直走进了厨房。
安安愣愣地看着脸色突变的陆尧希,自己舀起一勺子,试了一口,当即整个人都不好了,这绝对是不属于人间的食物,实在是太难以下咽了,再吃一口她都想毁灭地球了。
她果然没有做大厨的天分,她悻悻地放下勺子,蹭去厨房,就看见陆尧希背着她,干净利落地用剩下的材料做了几个番茄鸡蛋火腿三明治,看着乱成一团的厨房在做深呼吸。
安安两眼发光地盯着陆尧希手上的三明治:“你还会做这个?”
那几块三明治在她眼里已经镀上了金光,她从早上折腾到中午,居然一口饭都没吃到。食物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她伸出手,在陆尧希盘子里捏了一块三明治,一口咬下去。
只一口,安安的味觉瞬间就得到了升华,太好吃了!她陷入深深的纠结中,人与人之间的厨艺怎么会差这么多,她做的像是猪食,他随便做几块三明治,都像是人间美味。
饥肠辘辘的时候遇见美食,安安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儿认识他。
天知道,她多想要一个会做饭的朋友,在吃货的世界里,对大厨都是真爱啊。
安安的心思百转千回,皱着的眉头又展开,眼睛里那些金亮的光芒全是关于美食的赞叹。可惜在陆尧希眼里,只有安安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有簌簌一直往下掉的面包屑,洒在了红色的地毯上,实在太刺眼了!
再看一眼仿佛被打劫过的厨房,凌乱得足以让人抓狂,陆尧希猛地抽搐起嘴角,总算明白过来,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吃光了陆尧希做的三明治,酒足饭饱,安安戴了手套,准备开始帮陆尧希干活。
陆尧希在看过她打包票做出来的大杂烩之后,对她的家务技能表示了怀疑:“你真的可以?”
他只是想让她用劳动力补偿,可是如果这个劳动力做家务的技能值为零,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丢出去。
安安笑眯眯的:“不就是洗洗刷刷嘛,小孩子都能做好的。”
她打了水,拿了抹布,撸起袖子问陆尧希:“你住哪间房?”
陆尧希一来就抢了游知书那间坐北朝南的主卧住的,但是他现在的身份是男保姆,哪里有男保姆住在主卧的,于是他随手指了指一楼的工人房:“我就住那儿。”
安安蹦跳着去开了门,本想把陆尧希推进去,让他休息的,谁知一开门,安安立刻皱起了眉头。
一眼能望到底的小小工人房里,满满堆放着杂物,一张小小的折叠椅孤孤孤单单地靠在角落里。
床呢?被单呢?安安震惊了,这地方能住人?她回头看向陆尧希,那看过无数苦情剧的脑子突然活跃起来,脑海里闪过一幕幕韩剧主角被后母欺负,关在阁楼挨饿挨冻的情景。
陆尧希住进来以后,压根儿就没有进工人房参观过,游知书请的都是钟点工,没有保姆在家里住,工人房自然就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住人的地方。
陆尧希只朝工人房里瞟了一眼,就暗叹糟了,真相恐怕要浮出水面了,枉费他还忍辱负重地扮演了一回男保姆。
他走过去就要把安安拉出来,省得和她废话。谁知安安一转过身来,满脸的怒气藏都藏不住:“太过分了!”
真的是太过分了!游知书还口口声声说陆尧希是他发小,他对待自己发小就是这样犹如冬天般寒冷吗?安安痛心极了,枉费她还觉得他是个好人。这么大的房子,房间那么多,就让人家住这里,连像样点儿的床上用品都不给,她都想报警了!
安安气冲冲地看向陆尧希:“游知书一个月给你多少工资?两千?一千?”
虽然报纸上都说现在保姆收入很高,但看他住得那么差,待遇应该也不怎么样吧?
陆尧希表情困惑地摇了摇头,内心很崩溃,他哪里知道保姆一个月有多少钱工资,他又不是真的保姆。安安锲而不舍地问,他只好随便甩出三根手指。
“三……三百块?”安安跳了起来,她随便找份兼职也比他赚得多啊。安安暗叹,果然资本家都是吸血鬼啊吸血鬼,这也吸得太凶猛了点儿。
陆尧希抽着嘴角看着他甩出去的那三根手指,其实他想说三千的。
但安安愤愤不平,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她只顾着嘟囔,这算是什么雇主,真是分分钟能去劳动局告游知书。
安安气得鼻子冒烟,“砰”的一声用力把工人房的门给关了,拉着陆尧希就往楼上客房走:“以后他不在你就在这里休息,别怕,天塌下来我……和周晓媛替你撑着。”
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还是要坑一下闺密她才安心。
想了想,她又豪气万丈地说:“这份工作别干了,我认识很多有钱人,我可以介绍你去他们家当保姆的。”
不就是有钱人吗?跟大白菜似的,她认识一堆!
陆尧希挑了挑眉毛,突然就明白过来,她居然是在为他打抱不平。女孩儿愤懑地许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诺,让他莫名地想发笑。他刚想说话,眼睛却突然一酸,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安安抬头,就看见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儿红着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你哭什么?”安安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慰。
自幼儿园以后,她已经很少见到男生哭鼻子了,她觉得心脏的某一处突然变得很柔软。她以前一直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流血不流泪,哭毛线啊哭。
可是当她看到一个人无家可归,寄人篱下,处处被看低,处处被欺凌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低到了尘埃里,任何人都可以踩上一脚,包括他的好朋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吧。
安安同情心泛滥得一塌糊涂,她丢掉手上的抹布,手忙脚乱地拍着陆尧希的背:“不要哭不要哭,我今晚就去找周晓媛,让她给你介绍个良心雇主,不然白子原你看怎么样?他虽然蠢了点儿俗了点儿,但给钱的时候还是很大方的。”
“我没有哭……”陆尧希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自从被喷了防狼喷雾之后,他的眼睛经常不舒服,动不动就要迎风流泪,医生说过要一周后才能有所好转。
陆尧希刚抹掉泪水,背上就被安安一阵大力乱拍,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拍得咳嗽起来。他一咳嗽,后面那手就拍得更用力了些。
安安坚定地拍着他的背:“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哭,就是眼睛突然进沙子了。反正你不用怕,有我在。”
紧接着,安安就把被拍得咳个不停的陆尧希推进房间,拉上了床……
安安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自己可以这样温柔,她把陆尧希拉上床,还给他盖好被子,几次他想爬起来,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摁下去。
他瞪大眼睛,咳得无力,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安安扫了周围一眼,蹦过去打开空调和加湿器,又蹦回来看着陆尧希:“睡吧睡吧,你眼睛本来就不好,别又哭坏了。”
“我说了我没有哭!”砧板上的鱼气急怒吼。
“行了行了,你没有哭。”安安觉得自己简直是贴心的小棉袄。
陆尧希被按在床上,嘴角抽个不停,最后干脆把眼睛闭上,懒得和她解释了。
安安悄悄退出去,哼着歌,撸起袖子开始洗刷刷。
安安不羁放纵惯了,做起家务来虽然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坚持下来,擦了桌子,拖了地,还把厨房的碗洗了。她默默记下来,决定给苏维扬汇报会做家务的自己是多么的贤良淑德。
她坐在沙发上给苏维扬发短信,信息太长,想求表扬的事太多,打着打着眼睛就睁不开了,只觉得这沙发真是无比舒服。
在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终于往沙发上一倒,理直气壮地见周公去了。
陆尧希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安安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睡得格外香甜,他扭头扫了周围一眼,太阳穴猛地就跳了起来。
等等,电视机原来不是在这个位置啊,玻璃窗上那一大块水渍是怎么回事,还有地上的面包屑完全没扫干净,再看一眼厨房,碗和盘子的叠放排列完全不对啊。
陆尧希站在原地深呼吸,说服自己,他看到的一定只是幻觉,幻觉。
然而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排放凌乱的碗让他直接抓狂。
他不是一个会把时间浪费在家务上的人,但他的强迫症和洁癖让他无可奈何,他站在安安旁边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最终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拿起安安丢在一旁的抹布。
安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哗啦啦的水声,还有轰隆隆的吸尘器的声音。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天色已黄昏,陆尧希一脸疲惫和困惑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起来比她这个做过家务的人还累呢。
他不懂啊,那么嘈杂的声音,怎么就没把她吵醒呢?
安安看了看表,为了避免被女王大人家法伺候,她决定赶紧回家。她急匆匆地跟陆尧希告别,还不忘问他:“你还会做什么菜?我明天直接把食材买了再过来,我们好好撮一顿。”
明天还来?陆尧希猛抬起头,满脸的郁闷。这走向不对啊,明明是他在折腾她,为什么最后累着的完全是自己?
陆尧希默了默,还是选择赶紧跟这克星划清界限:“你明天不用来了,我很好,不需要人照顾。”
安安愣了愣,不会是她知道了他身世背景的秘密,所以他尴尬了吧。韩剧里不都这样演的吗?一旦知道了彼此的秘密,不是靠得更近,就是想方设法要把对方推开。
陆尧希很明显选择了后者,安安也不正面回应他:“那……明天再说吧。”
说罢,安安脚步匆忙地往外走,不给陆尧希拒绝她的机会。
刚打开门,安安就看见游知书站在门外。游知书一脸惊喜地看着安安:“咦,安安,你来看阿希吗?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
吃你妹啊!面对一脸友善的游知书,安安的回应是一记带着杀气的凌厉眼神:“安什么安?安安是你可以叫的吗?哼,吸血鬼。”说完还不解气,一脚用力地踩上游知书的脚。
游知书痛苦地捂着脚,看着安安愤然离去的背影,好像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他今天总是狂打喷嚏了,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游知书郁闷地转身回家,一开门,突然眼前一亮,整个房子就好像被洗过一样,一尘不染,玻璃窗还能反光呢。
而陆尧希正一脸阴沉地坐在黄昏的阳光里,脸上的表情沉重得像欠了别人五百万。
游知书捂着脚认命地回了客房,唉,都是惹不起的主啊。
第二天,安安来找陆尧希的时候,发现那扇门怎么都敲不开。
安安的心沉了下去,不会是因为昨天她没给游知书好脸色看,所以他不让陆尧希跟她见面了吧?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手的食材,她今天特地早起去菜市场买的,就想着让陆尧希发挥他的特长给她做一顿好吃的。女王每周七天煮的都是固定菜式,十多年来从不更换,就连猪肉涨价的时候也是一样。安安都吃腻了,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厨艺高超的,这个蹭吃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可如今,游知书居然不让他们见面,不仅不能锄强扶弱,还打击了她想把陆尧希培养成一个大厨的热情。
安安怒不可遏,决定就在门口守株待兔,捏着拳头,等游知书回家好好和他谈谈人生道路。
她用手扫了扫门前的阶梯,干脆坐了下来。
可是天气可真热啊,虽然只是早上十点钟,却已经晒得人有些头晕眼花。安安自从那天淋了雨,就有些不大舒服,早上一心想着好吃的,急急忙忙去菜市场大扫荡,到现在还滴水未进。
如今在太阳底下坐了半个多小时,安安就有些撑不住了,竟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陆尧希今天是打定主意不会再见安安的,不能当面讨回公道,连暗地里想教训一下她,都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陆尧希对付别人何曾这样吃过亏,偏偏安安大大咧咧,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这样的女人对他来说就是克星。陆尧希从不喜欢在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纠缠,他非常理智地决定,远离克星,珍爱生命,无论安安在外头如何敲门,他都不会再应。
可是这女人真难缠啊,他悠闲地吃了早饭,从窗户望出去,她竟然还没走,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发呆,旁边还放了一袋一袋的食材。
地上那么脏啊,她居然就这样坐下去了,什么女孩子会邋遢成这样呢?陆尧希太阳穴跳得厉害,决定还是眼不见为净。
他躺在按摩椅上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下意识地往窗外望去,就看到原本坐着的安安,已经仰面倒在了门前的台阶上,像是昏厥过去了。
即使从楼上往下望去,也能看清楚她苍白的脸色。
这里是别墅区,并不是人来人往的闹市,安安再躺上一天,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陆尧希在窗前做了一番心理斗争,终于还是一咬牙,下了楼。
安安昏昏沉沉醒过来的时候,还不忘伸了伸懒腰,下意识撒欢地打了个滚儿,可她身下睡着的压根儿不是床,而是沙发,她这一滚,就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砸中了刚俯下身子想给她喂水的陆尧希。
“顾安安!”
加了白糖和食用盐的温水,陆尧希还握在手上,就被沙发上滚下来的不明物体一撞,整杯水都往后一泼,将自己泼了个满头满脸,水杯砸到了额头,水杯没碎,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碎了。
安安愣愣地看着陆尧希,他满脸都是水,额头还一片通红,隐隐有瘀青的趋势,连着前几天撞到瘀青的鼻子,直接在脸上连成一个销魂的十字。
她刚醒来,有些恍惚,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她刚才在台阶上坐着坐着,两眼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安安揉了揉太阳穴,难不成自己是中暑了,真是娇弱啊。
陆尧希还像雕塑一样杵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眼见他跟落汤鸡一样,表情和形象都各种精彩,安安赶紧翻起身,在桌面上抓了一条抹布,就往陆尧希湿答答的脸上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在家里睡觉呢,砸疼了吧?”
陆尧希的手微微发抖,猛地躲开安安伸过来的手,咬牙切齿地应:“没、关、系。”
安安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她突然想到,她刚才倒在门口,现在人却在沙发上,难道……
安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是你把我抱进来的?”
陆尧希冷冷地斜睨她一眼:“你觉得呢?”
天啊,她体重有一百斤呢,她隐瞒了好久的秘密,现在一定被发现了。安安懊恼地抓了抓脑袋,顿时觉得陆尧希真是知道得太多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安安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句感谢的话,却听陆尧希开口,语气冰冷:“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总是往我这里跑,知书他是不会高兴的。”
这话听起来不对啊!怎么像是为了游知书在和她分手……呸呸呸,又不是恋爱关系分什么手。
安安揪住头发:“是不是游知书不让你见我?你别怕!这种雇主就该炒他鱿鱼。”
“顾安安,你是居委会的吗?”
“啊?”安安惊得往后仰,“我家女王大人真的是居委会的耶!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尧希噎了噎,她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难道完全听不出他在嘲讽她多管闲事?
安安拍着他的肩膀:“我昨晚已经给周晓媛打过电话了,她答应给你物色个好东家,所以现在,你先忍辱负重,有朝一日,甩了游知书,你就可以扬眉吐气。”
陆尧希嗤笑:“你觉得一个男保姆,要怎么扬眉吐气?”
“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何况你简直是厨艺界的一颗启明星。”
安安慢腾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发现自己有些手软脚软,很是无奈:“我应该是病了,这几天我可能不能来看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陆尧希眼里亮了亮,突然和颜悦色起来:“你该休息多久休息多久,不用急着来看我。”
她点点头,脸色潮红,头还发晕,站起来没走几步,就又面朝大地摔了下去。
陆尧希手疾眼快弯腰去扶,却没想她脑袋往前一磕,一下又砸中了他刚刚受伤的额头……好痛!
陆尧希觉得自己何其无辜啊,喂水被撞,送客也被撞,他究竟是有多衰!
安安浑身无力,陆尧希被她砸了个措手不及,扶都扶不住,两个人叠着往沙发上倒。
安安从小和苏维扬混在一起,男女观念格外薄弱,更何况在她心里,自个儿就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聊得来的就是兄弟,在意男女之别什么的实在太做作。
她倒在陆尧希身上,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两只爪子搭在陆尧希的胸前,下意识地摸了摸:“哎,你居然有胸肌耶。”
陆尧希的脸猛地涨红:“放手!”
安安却一点儿觉悟都没有,再继续摸了摸,流着口水道:“哇,你身材一定很好!”
陆尧希两条眉毛都快皱到了一起,他一把推开安安,有些狼狈地闪到一旁。如果他没记错,这个女人刚才还在外面满是灰尘的地上躺过,她已经玷污了他的沙发,玷污了他的衣服,现在还想玷污他的胸肌,简直色胆包天!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安安才有气无力地开口:“我头疼。”
一旁的陆尧希面色不虞:“起来!我送你回家。”
陆尧希说的送,无非就是打个电话帮她叫一辆计程车,他脸上的灼伤还未痊愈,这种形象,能不上街就不上。
安安是开着自己的小绵羊来的,为了合乎经济原则,她拒绝了陆尧希打车回家的建议:“你会开摩托车吧?你载我就可以啦。”
陆尧希沉默地看着门口那辆粉红色的小小摩托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看他半天没有动作,安安推了他一把:“男子汉大豆腐,连摩托车都不会骑?”
说罢,安安一脚跨上摩托车,却因为手脚无力,控制不住车子,忍不住晃了晃,差点儿人仰马翻,好在被她尽力地稳住了。
安安叹了口气,回头跟陆尧希挥手,一脸的遗憾:“我回去了,本来还想试试你的手艺呢,真是天意弄人。”
她仰天长叹了一会儿,才鬼鬼祟祟地对陆尧希低声说:“食材留给你了,藏起来,不要便宜游知书那个吸血鬼。我先回去拯救一下自己脆弱的身体,再来找你玩啊。”
陆尧希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只希望和她再也不见。
安安启动了引擎,车子却再次晃了晃。安安努力控制住车子,正要转动手把,手臂却被人扯住,回头就见陆尧希一脸的隐忍和无奈:“还是我送你吧!”
咦,送她回家难道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为什么他要说得咬牙切齿好像被她践踏了一样,安安很不理解。
陆尧希也很不理解自己的好心,但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是让他对待女士要绅士有礼,即便他不喜欢眼前这个人,还是不能无视她的生命安全。
陆尧希轻松地跨上了摩托车,他手长脚长,坐在粉红色的小绵羊上显得有些滑稽,加上他瘀青红肿的脸,搭配起来更是惨不忍睹。
安安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孩子,她把唯一的安全帽戴在了陆尧希头上,丝毫无视他那梳理整齐的发型,然后报了地址。
安安对跑车和小轿车无感,偏偏喜欢这种皮包铁,以前苏维扬为了迁就她,也是这样骑着车带着她到处跑的。安安坐上后座,手臂习惯性就要往陆尧希身上环,还没彻底地抱住他的腰,手就被他用力拍了一下。
安安正对着陆尧希的背,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的气息不稳:“顾安安,你矜持一点儿!别碰我!”
啧啧,不碰就不碰,为何如此激动。
安安乖乖地缩回手,她只是差点儿忘记,眼前的人不是陪伴她一起长大的苏维扬,他们从认识到现在,也不过才几天时间。
不是所有人都像苏维扬一样,可以在面对对方的时候无所顾忌,安安突然有些失落。
为了掩饰这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安安假装豪迈地拍了拍陆尧希的肩膀:“大家都是兄弟,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怎么跟她就是兄弟了呢?陆尧希没想通,但安安的魔爪好歹远离了他的腰,只安分地揪住了他后面的衣服。
陆尧希控车能力非常好,一路开得极稳,他身上沾染了游知书后花园里的桂花香,好闻得不得了。安安迷糊地坐着,差点儿就要睡过去,脑袋在他的背上一磕一磕。
车子停在安安家小区门口的时候,陆尧希几乎是飞一般地跳下车:“就送到这儿,你自己回去吧。”
陆尧希背着光,让安安看不清他的脸和表情,可是这样挺拔的身影,还有站在车边低头俯视她的样子,让她突然间有了一种怦然心跳的感觉。
虽然这种怦然心跳的感觉在看到陆尧希青一道红一道白的脸时消失殆尽,但也足以对她造成了极大的惊吓。
安安愣愣的,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谢谢。”
看惯了她咋咋呼呼的样子,突然这么乖巧,陆尧希顿时有些不习惯:“不用谢我,就这样吧,再见。”
说罢,陆尧希转身就走,这样的克星,最好此生不复相见,送走了最好。
可是走了几步,他却忍不住回过头去,只看见安安还呆愣地坐在摩托车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是她想些什么又关自己什么事,陆尧希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去,径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安安抬起头来的时候,恰好看见陆尧希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很烫。
她果真病了,生病的时候,思念也格外强烈,她突然,很想念很想念她的美少年苏维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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