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洁和陈回在海边喝了很多罐啤酒。其间,陈回提议喝多了就出去乱搞,纯洁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冲着这份默认,俩人又激动地“吹”了一罐。
直到日出东方,海面泛起金光,两个人才发现他们并没有出去乱搞,而是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睡着了,纯洁身上盖着陈回的外套,而陈回就比较惨了,他穿着一件灰色背心,把自己埋进了沙子里,冻得像个瑟瑟发抖的雄鸵鸟,又湿又黏糊地蜷缩在海边不停地懊悔。
回去之后,纯洁精神恍惚地在办公室坐了一天,陈回一整天都没来上班。早上谢雨霏看纯洁的目光中莫名透着一种仇恨,纯洁之所以能体会出其中的仇恨,是因为谢雨霏把评报传给她看的时候,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兴奋地向纯洁透露她的稿件得分,而是白了纯洁一眼,狠狠地将评报扔在她桌子上,差点砸翻纯洁的玫瑰花茶。
纯洁不甘示弱地质问她:“你干吗?”
谢雨霏阴阳怪气地回了句:“没啥。”
这可不像平时的谢雨霏,纯洁自然心生疑虑。
晨会由高朋主持,他用沙哑的声音教育了新人好一阵子,然后轻描淡写地宣布了陈回已经辞职的消息。
高朋指着纯洁说:“你以后,也跟着我了。”
“跟着你?你可快拉倒吧。”纯洁当然没有把这句马上要破口而出的话说出来,她一直都记得陈回教她的隐忍。
虽然,她始终没搞明白这种隐忍是对报社规则的服从,还是对自己做人原则的扭曲。
那天陈回站在报社大楼下,提着一个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行李包,单薄得像个流浪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上看,谢雨霏举着一个洗脸盆从窗边路过,往屋里看了一眼,眼珠子一转,一盆水就倾泻而下,嘻嘻哈哈地大喊着:“陈回,还是老娘来灌溉灌溉你吧,瞅瞅你这饥渴难耐的样子!”
“我去!”陈回大叫着跳开,但还是湿了半条裤子,气得他把烟头往脚底下一跺,上来就把纯洁扛了下去。
谢雨霏尖叫着让大家快来围观,可是大家都出去采访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洗头,所以她探出脑袋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紧贴着脸颊,显得十分落寞。
陈回放下纯洁,叼上烟,灯火明暗,映衬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想挣钱的话,应该和我去北京啊!”
“我在这儿不是也能挣钱吗?”
“一个月三五千块钱的工资不叫挣钱。”
“可这三五千块钱是铁饭碗,给发到死。”
“你别说那些不着调的了,你就是不想离开牧城,你就怕跑远后,你男朋友懒得再来找你了。”
“是谁告诉你的?”纯洁愣住了。
为了清清爽爽地来牧城工作,纯洁对所有人都只字不提过往,为什么陈回会知道她执意要留在牧城的原因?他怎么知道她曾有一个男朋友?
“又不是什么秘密了,全报社的人都知道呀!”谢雨霏探出脑袋来,及时插了话。
纯洁恶狠狠地抬头,又把目光扔向陈回——她需要一个解释。
陈回从裤子兜里抓出一盒烟来,皱着眉头,点上一支烟,他回到摩托车上,两腿左右撑着,直到那支烟燃完,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连个“再见”都没说。
陈回要去北京了?
沮丧。
他说他已经很认真地暗示过她很多次了,这不是突然的决定,但纯洁还是觉得他走得很绝情。最让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所有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都要以突然跑去另一个城市的方式和她告别。
为什么他们不能干脆点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男人一点把事情说明白了再离开呢?为什么她永远都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呢?
这些男人,真是讨厌!
在这之前,很多人都和纯洁说过要去北京、要去上海、要去深圳,他们说这些话时心怀梦想,仿佛认定了梦想绝对不会破灭。
去另一个城市能解决什么问题呢?难道去了一个新的城市就能把以前的不堪全都清零,然后开始崭新的生活?
纯洁反正不信。
一个新的城市什么也解决不了,真的。
纯洁觉得自己是过来人,是有话语权的。她都跑到牧城来了,有了新工作、新朋友、新生活,她甚至还尝试了坐在别的男人的摩托车上时,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可为什么自己还是恨着关伟……
真把纯洁给气坏了。
那天晚上,谢雨霏请纯洁出去吃烤海蛎子,纯洁虽然还在生陈回的气,但还是答应了谢雨霏的邀请,毕竟谢雨霏一向抠门儿,天天喝她的芒果汁,却从来不肯回请她一次。
今天这是怎么了呢?
晚上纯洁从超市买完牙膏后径直去了大排档等她,八点一刻的时候,看到谢雨霏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汉服风姿绰约地朝着她走过来。
纯洁有些感慨,谢雨霏那妖娆的身材永远有着星际划过黑夜般的曲线,腿上穿着的画着永久草的长丝袜若隐若现,她还在右眼旁边文了一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苍蝇。后来谢雨霏说,其实她还在苍蝇的眼角上文了眼泪,以示它强烈地支持她去抵触烦人的懦弱。
这只苍蝇文身,让纯洁大为不解,因为在她看来谢雨霏就是个俗气到家的小城姑娘,她听父母的话,向往铁饭碗式的稳定工作,连大学都是在家门口的高校读的,她怎么会文艺到给自己文一只滴着眼泪的苍蝇呢?
她妈妈不会骂她吗?
谢雨霏还把自己所有的袜子都画上了永久草,她说她要借助一些看似有魔力的东西摆脱时常令她发指的霉运。
然而,纯洁根本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霉运。
那天晚上,纯洁执意和谢雨霏讨论了一些平日里不太会讨论的问题。
谢雨霏说,那只苍蝇之所以文在眼角,是因为可以骗她妈妈说是眼屎,纯洁惊讶于她妈妈如此好骗。
“如果是我妈妈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上来抠一下,如果抠不掉,就会毫不犹豫地打断我的腿。”
“我妈妈不会,她是知识分子,在县城里教了很多年书,还是班主任,平常逛街都穿汉服,我身上穿的这件就是她的。”谢雨霏回应道。
“你妈妈的身材和你一样?”纯洁惊讶地反问,毕竟在印象中,她自己妈妈的身材在生完她后早就走了形,为此她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这就是我妈妈异于常人的地方,她对自己要求得很严格,我们全家都在她的‘射程’范围内,即便我爸爸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可还是得什么都听她的。”谢雨霏补充道,目光盈盈,不知道是骄傲还是失落。
“那你还不是蒙混过关了,眼角有文身,衣服上乱画画。”纯洁打趣道。
“我还能干什么啊,我只能做这些了。”谢雨霏抓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她可真能喝。
“我妈妈倒是不管我,但也不帮我啊!你一毕业,你妈妈就帮你在牧城买了房子车子,我就没这个命!我啥时候都孑然一身,工作要自己找,丢掉的男朋友要自己找,房子要自己买,我什么都没有。”
“愚蠢!我妈那是想拴死我,我没有拒绝这套房子,就意味着我答应她我愿意老死在牧城,是老死!你能体会到这种绝望吗?你没房没车,但你有说走就走的少年意气,而我一出生就被我妈妈拿钉子钉在了家门口外方圆十公里以内的地方。我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一个。”
谢雨霏一下激动起来,纯洁本来以为是谢雨霏良心发现,知道她刚被陈回甩了心情不好,所以特意陪她出来买醉。这时她才搞明白,其实是谢雨霏自己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吐露心迹。
“可你不是说,你就想在牧城待着吗?”
“那是以前,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在牧城待着,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目送!”
谢雨霏这是在敲打我吗?是说我在目送?还是她自己在目送?
那么留在牧城到底目送什么呢?
目送怅然离去?目送劳燕分飞?目送我们这些刚毕业,每天总想着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的人?或者她其实就是在说目送陈回?
那天晚上,谢雨霏喝大了,整个人张牙舞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特别难对付,纯洁央求大排档老板帮她一起把谢雨霏弄进隔壁的“渔家乐旅店”,纯洁帮她脱鞋子,她不肯,还用脚踢蹬她,气得纯洁一下把她掀到床上,她总算是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纯洁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反复换台,半夜谢雨霏突然坐起来嚷嚷着要喝水,纯洁慌里慌张地拿了一瓶矿泉水给她灌了下去。
在谢雨霏即将再次倒下去的一瞬间,纯洁突然给了她一个耳光。
谢雨霏“扑棱”一下,醉里醉气地问:“臭婊子!打我……干啥?”
“你是怎么知道我留在牧城是为了等以前的男朋友的?”
“嘿,什么以前的以后的,不就是关伟嘛,全报社的人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赵晖啊!”
“赵晖?”
纯洁愣住了,抓着矿泉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在游戏里是赵晖的老婆,经常一块儿玩的还有陈回、‘零落成泥’,陈回是我来报社以后拉他一块儿进来玩的,以前他都不玩的……你那天不是在赵晖寝室里吗,我们都看见你吐了呀,和我现在一样,嘿嘿嘿嘿……”
谢雨霏说着说着就开心地跑向洗手间吐了起来,可能她一想到纯洁当初死去活来没出息的臭德行,就深感痛快吧。
纯洁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干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涩涩地问了句:“那是你告诉了全报社的人吗?”
“是陈回啦,我哪有这个本事。我经常听见他们在背后偷偷议论你,一个被人甩掉的情种,哈哈哈哈……”
纯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像是有什么千斤重物轰然倒塌,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彻底摧毁了她在这个角落里小心渴望着的安宁。
天亮之后,一场血雨腥风悄然而至。
而那个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沉睡的姑娘,看上去平静又无辜。
纯洁决定帮那个向她倾诉生活不幸的大爷写一份诉状,帮着他走信访渠道试试。
这个决定刚做出来,就被高朋掀翻了。
高朋在路过纯洁工位时,突然低下半个身子,说:“你换个选题吧,这个上不了。”
他说这个上不了,但没说为啥,更没说哪样的能上。
纯洁不明白,新闻记者不为百姓报道民生大事,那还能写什么?写加菲猫喜添千金?写小牛犊在路边撒欢儿导致两车相撞?反正谢雨霏就经常写这种不疼不痒的内容,从来没被撤过稿,所以谢雨霏每周的考核分都比她高。
就在她一意孤行地打开电脑的那一刻,她惊讶地发现电脑里的东西全没了,自己攒的选题素材、排版素材、版头……以及她和关伟恋爱过的唯一证明——一起去威海旅行时拍的合照,全没了。
她“腾”地站起来,猩红着眼睛四处望去,每个人的背影都是淡定又无辜的,只有她,如大醉而归的酒鬼一般,狼藉不堪,心口绞痛。
她甚至连一句“哪个贱人干的”都没吼出来,她的眼泪从眼眶里缓缓渗出,沿着鼻翼缓缓滑下,滴落在电脑的键盘上,她伸出食指使劲蹭了蹭,试图蹭掉自己悲伤的痕迹,突然一股汹涌的暗流沿着食管奔涌而上,她只好跑向了洗手间的马桶。
高朋带着谢雨霏和纯洁一起下乡去报道一个风能项目,风车发电站刚好建在了啸天村的上游,纯洁跟在高朋屁股后边频频回望啸天村,整个人看上去慌乱、焦心。
谢雨霏上来拍拍她的肩膀,对她说了一声“去吧”。
正在纯洁犹豫着要不要佯装听不懂地回复她一句“去哪儿”的时候,谢雨霏却异常仗义地朝着她做了一个掩面的动作,挤过来小声说:“我——会——掩——护——你——的。”
她说得如此缓慢,却字字铿锵,这让纯洁误以为她是一个十分可靠的人。
纯洁向她拱手一礼,趁高朋陪同市领导参观的工夫,偷偷溜去了啸天村。
啸天村的路边长满了仙人掌,它们野蛮而有力量,靠近磨坊的那一边还开满了小花,纯洁忍不住蹦蹦跳跳起来。
“大爷!开门!我是修路庆功会那天你遇上的那个记者啊!”纯洁左右张望,敲着磨坊的门,急促、欣喜。
里面没有回应。
纯洁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大爷给她留的那个公用电话号码,便着急忙慌地翻书包,却没有找到,差点把她急哭了。
一个挑着扁担的大娘晃晃悠悠地从她面前经过,看她的眼神透着狐疑。
“大娘,大娘,你们村有个大爷,家里女儿瘫了,您认识他吗?他最近出现在村里过吗?我敲半天门了,都没有人理我。”
大娘抻了抻腰,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回头瞥了她一眼,说:“没这个人。”
她的态度莫名的恶劣,为什么呀?
我就不信没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
纯洁绕到村口,端详布局图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村子里唯一的小卖部的位置,这个一定是那个有公用电话的小卖部了。
她用手机拍下布局图,一路串东串西地串了过去,她还要不时地躲避一些不怀好意的大狼狗。
不远处,小卖部的窗台上摆放着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线搅乱成一团,脏兮兮的。一个老头儿正坐在柜台里看着电视,纯洁兴奋地朝着老头儿挥舞手臂,以为胜利在望、正义近前。
“大爷,您知道您这村里有个大爷吧,就是家里女儿瘫了的那个大爷,我刚去磨坊找他了,发现他不在啊,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为了能让看电视的大爷告诉她,纯洁还在他家买了一盒烟。
“你是他什么人?”大爷收了钱,竟然还在不遗余力地防着人,这都什么觉悟啊,真是的。
“哦,我呀,就是他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说完纯洁就后悔了,撒个谎都撒得可笑。
“亲戚家的孩子?亲戚家的孩子能不知道罗老头儿过世了?你这都什么白眼狼亲戚呀!”大爷白了她一眼,从牙缝里往外挤着冷笑。
“过世了?那不可能!我前几天还见着他了!”纯洁感觉到“轰隆”一声巨响,做着最后的辩解与质疑。
“嗯,喝了药,大概是活得没指望了吧,临走之前把闺女掐断了气,这一家子真是作了什么孽,活成这个样子……”
纯洁愣了半天,她站在小卖部门口四处打量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拆开了那包烟,还假装老手地问大爷借了火点上,学着谢雨霏的样子吞吐着,没想到吐烟圈真的是个技术活,她不但没吐出像样的烟圈,反倒被一口烟呛到了肺,她索性一脚踩灭了燃了半截儿的烟卷,掐着腰破口大骂:“人家好好的一个老人哪儿作孽了!要作孽也是你们的村干部作孽!你们全村人都作孽!你们这些自私的畜生不得好死……”
小卖部的大爷失神地看着她,突然拿起一把苍蝇拍气势汹汹地朝她打过来,吓得纯洁抬腿就跑。
没想到这个老爷子真打人啊,好歹我也是个姑娘啊,真下得去手。
更要命的是,纯洁还没跑出村口,就被高朋和村主任截住了,纯洁像一头被五花大绑的猪一样,被一辆村里的手扶拖拉机遣送回了报社。下车的时候,谢雨霏和高朋坐着市里的采访车也回来了。
那一瞬间真是好绝望,伤心大过了屈辱。
纯洁知道肯定是谢雨霏向高朋告的密,是挑扁担的大娘向村主任报的信儿,到底是什么让她们如此泯灭良心呢?她搞不懂。
高朋把她押回去之后,报社老大邱总找她谈了话,纯洁浑浑噩噩地听不进半句,她只知道,我刚到江湖,就对江湖失望了,以后的路还有很长。
邱老大那天没抽烟,以往开会的时候,他都会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说话时歪着嘴,他不止一次地说自己喜欢杜月笙,可他模仿得却像一条忙着吃屎的狗。
“你是李纯洁?”邱老大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眯着眼睛看向她。
毕竟纯洁才入职一个月,他整天忙着模仿杜月笙,顾不上认识新人也是情有可原。
“嗯。”纯洁应了一下,竟然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跷起了二郎腿。
邱老大背着手走到她面前,半个屁股压在办公桌上,瞥了她一眼,说:“你呢,刚入职,最重要的任务是早日转正,这个你师父应该告诉过你吧?”
“您这是在威胁我转不了正?”他不提陈回还好,这一提让纯洁瞬间气愤得不行。
“小姑娘说话不要这么冲,不要以为从事了媒体行业、当上了记者,就能拯救万民,万民有万民的活法,轮不到你插手。先把一个单位的规则搞清楚,才是你们这些刚踏入社会的孩子应该干的事。”邱老大端起茶杯温文尔雅地啜饮,说起话来慢慢悠悠的。
“那邱总我想问问您,如果从事了媒体工作,又不去弘扬正气、揭露真相,那我们干这行是为了什么呢?”那一刻,她简直就要拔剑出鞘了。
邱老大呛了一口茶水,朝着水杯“呸呸呸”了几下,把不小心喝进嘴里的茶叶吐了出来,突然“哈哈哈”笑起来。
纯洁大为不解地看着他,他甩下一句:“以后你就明白了。”说完就让她出去了。
纯洁从邱老大办公室回到工位后,高朋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却尴尬地发现她并没有要哭的意思,停顿了半秒,他说晚上请她吃饭,像是邀请,也像是命令。
纯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主要是她折腾一天了,真的饿了。
高朋烤了几个生蚝让她吃,还问她最喜欢吃什么,纯洁被他问得不知所措,但还是隐隐感觉耳边响起了丧钟般的哀鸣。
高朋说她不太适合做媒体行业的工作,杀气太重,会破坏生态平衡,还说谢雨霏比较适合这个行业。
“再说咱是报社,不是那些野路子的自媒体。咱这种正经媒体,有组织有纪律,能发什么,不能发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不是你路见不平就能随意拔刀相助的,拔对了,你造福一方百姓;拔错了,那就祸害了一方水土。”
“你这话是摸着良心说的吗?我当然是拔对了,腐败干部逼死人命,事实还不够明显?”
“纯洁,我也不想和你讨论这件事谁对谁错。人都没了,而且是自己想不开才没的,守不得云开就见不到月明。反正,我要和你说的是,陈回走了,这是他的个人选择,你谁也赖不着,你也别再憋气想要报仇了,实话和你说,就凭你这两下子,你什么仇都报不了,本来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些,但陈回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我,让我多照应着点,但我实在是照应不住了。同样是应届毕业生,谢雨霏就比你灵,这样的孩子我罩得住,你太邪性了,油盐不进,我罩不住你。你想胡来,就自己弄个公众号,想怎么写怎么写,想怎么胡说就怎么胡说,前提是有人看,有人捧场,有人认你。”
“我胡说?”
“好了,不较劲了,生蚝吃完,酒喝完,咱们就撤。我刚毕业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强硬,最后被撤稿撤得没脾气了,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一个小公司就是一个小王国,在这样的小王国里,才华的作用是锦上添花,你想要有点实权,还是得按照人家国王的规矩来,不打折扣,别动歪心思。”
“我呸,你们这帮老油条。”
“行了,妹子,平常我对你们都比较严格,今天也算是把能吐给你的都吐了,你爱听不听,以后的路,反正都是你自个儿的。”
说完,高朋自己也吹了一瓶,喝完就托着腮帮子看着纯洁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突然低下头,一只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会儿,大约是用另一种形式催她“快滚”吧。真是无情。
但当纯洁站起来跑向报社那边的时候,高朋又喊住了她:“纯洁,别回去了。”
纯洁心里“咯噔”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请你洗澡去。”
“我天天洗澡,还用得着你请我洗澡?”
高朋诧异地眯起眼睛,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是去洗浴城,洗那种高档的澡,明白吧?”
“我……谢谢您了。”
纯洁终究没有把脏话骂出口。
这帮没什么大出息的中年人真是奇怪,三天两头约在一起往洗浴城里钻,陈回没走的时候,他们唱完歌都会约着去洗澡,有时候谢雨霏也会跟着去,只有纯洁不肯,因为她觉得这样显得很轻贱。
她讨厌一切无法让自己坦然的东西。
回到宿舍之后,纯洁发现谢雨霏竟然还没回来,于是拨了陈回的手机号码,响了两声又挂断了,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就算她想质问他为何要把她的秘密说给每个人听,那也不该主动联系他。毕竟那天陈回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说,这件事她不能原谅他。现在给他打电话,就代表她原谅了他,显然她不想再干这种没骨气的事了。
过了十分钟左右,陈回打过来了。
“干吗?”纯洁接起电话的那一刻突然很大火气。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你这人讲不讲理啊,你先打来的,我给你回过来,你反过头来问我干吗?”
桌上的闹钟突然摇了起来,八点了,寝室大门就要关了,但谢雨霏还没回来。
纯洁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决定把个人恩怨咽下去,先谦逊地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陈回听,让他分析一下高朋这一通软硬兼施的絮叨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回听完大为震惊:“真的?他真的这么和你说的?这是邱老大安排高朋劝退你呢,高朋请你的这顿饭八成是社里出钱给安排的送行宴。开除还得赔你一个月工资,你偏偏又不识相,所以只能劝退了。”
纯洁一听,不说话了,眼眶里有湿漉漉的东西在打转,但她又不好意思抽泣。
第一份工作就这么被人劝退了?人生失败不过如此了吧,鼻腔里也变得湿漉漉、黏糊糊。
“这帮老东西,个个没底线,说话也不算数,说好了在我走之后保住你,可还是容不下你。得了,不计较了,你赶紧来北京吧,赶你走也是好事。”
这是陈回挂电话前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纯洁反复思考了很久,也没体会出这到底是什么好事。
她被委婉地劝退了,没有帮到罗大爷,甚至连补偿金都没拿到。什么有利于民生的事都没干成,这怎么能是好事呢?
不管怎样,罗大爷的死让她对留在牧城完全失去了信心,以前纯洁觉得咬咬牙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帮上一个正在受苦的人。可现在,她才发现,她其实谁都帮不上,包括她自己。
而且,更重要的是,陈回这个贱人把她不光彩的过去传遍了报社,这让她每次路过别人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是一个“行走着的大笑话”。
她最受不了被人暗地里取笑,哪怕她难过得想一头撞死,她也不希望和别人玩装来装去的游戏。
再说,电脑里所有和关伟有关、和牧城这座城市有关的痕迹,都不知道被谁恢复出厂设置给清零了,就像她从未经历过这些一样。
她决定拉上行李,跑到北京当面问陈回在电话里没问出口的“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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