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夏州大荒

 出得兰府，隔衣抚摸那张银片，小洛今天很是开心，没想到真寻到了既能赚钱又适合她的差事，而且第一次就收益颇丰。

她的年纪很小，许多店家都不要她，为此没少吃过苦。以前一个人吃野菜、捕鱼虾照样过得几年，如今遇到了玉娘，不得不拼命挣银钱。

小洛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除开玉娘的药钱，还剩下一些。上午只为玉娘买了纸鸢布帛，待会儿再去买一张，明天与玉娘一起放，定能宽宽她的心，让病早日好起来。若能长此在兰府做事，今后就不用愁了。

慢悠悠行走在小道上，小洛低头筹划着将来之事，突然被一个疯跑而过的小孩子撞倒在地上。这时，一个身穿白衣裳的女子走了过来，自称是那个孩子的娘亲。她将小洛扶了起来，拍拍小洛身上的灰尘，见无大碍，便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那一袭白衣若天仙般清灵出尘，小洛不禁看得入了神，直至他们走远，才又笑笑继续走自己的路。行了数十步，停下，回头相望那对母子，正见白衣转过墙角，消失不见。

手臂上有些温热，大约又有血溢了出来，小洛心想，见完玉娘必须赶紧回家，如不然血腥味又要引得许多飞鸟兽禽来追赶抢食了。

小洛快步来到兰府后院的偏门，“第一株，第二株……三……九……对了，正是这株……”她边走边数，直至第九棵槐花树下，站定，转到树后头向树梢上望去。

去年的花会期间她没能抢到纸鸢，今年便提前一天起了大早，买了藏在这棵树上。

小洛动作轻灵地爬上树，找出散纸鸢，捂在怀里，又毫不费力地跳下来，往玉娘家走去。

半道，亚麻线圈掉了出来，小洛想将它重新缠好，却越理越乱打了几个死结，其间布帛又掉了出来，被自己不小心踏上了一个小脚印子。木片又散了一片在地上，还好并未折断。

整理好这包散乱的纸鸢，小洛站起来，心里突然有丝莫名的情绪，她不懂那是什么感觉，便没有深究。她现在稍微有些疑虑的是，为何别人家的小孩都有娘亲，而她却没有呢？她好希望也有个娘亲能日日抱着她，给她做纸鸢，陪她看星星讲神话故事。她可不比那些孩子们笨拙，她不用上私塾便识得许多文章道理，她一直想不通为何那般浅显明了，夫子还要为那些孩子们讲解许久。

穿过市集，约半个时辰，小洛来到了一处茅屋前。

屋里有些昏暗，连盏寻常的灯油都没有，每每是小洛来才换得棉灯芯。在未遇到玉娘之前，小洛以为，世人都是以夜明珠照明，白玉为床的。而她遇到玉娘那天，玉娘却是躺在稻草铺成的床上，病痛呻吟。

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家，夜里下起了大雨，她躲雨进了茅屋，这才晓得些人间冷暖。

隔日，小洛用不多的银钱雇人背玉娘来到香祖城郊，这儿有一大片针杉树林，只要穿过去，便能到得夏州大荒山，她就住在山脚下。

小洛的本意是想与玉娘同住在此，她家比玉娘家温暖许多，更利于玉娘养病。

可不知何故，玉娘与那个背着她的人都进不去，在树林里兜兜转转，出来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小洛明明很清晰地记得回家的路，为何多人同行就回不去了呢？她试着独自一人走了几遍，又带玉娘他们走，却依然进不得。

如此行了半日，眼看那人嘴里直喊着妖怪，哆哆嗦嗦摔下玉娘就独自逃走了。小洛费了好大功夫才又将玉娘拉回茅屋里。

入夜，玉娘从昏迷中醒来，对着她道：“小洛，莫惊慌，你心地如此善良，我知你必不会是妖物。”

“真的吗？”小洛正在帮玉娘煎药，听闻此话，药碗差点失手掉落，若不提及此事也罢，若提起来，心里总不是滋味。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没有娘亲的普通孩子，不曾想过她进得去的地方，旁人居然进不得，莫非她真是妖精么？

玉娘喝了药，拉着小洛上床，“那地方必不寻常，你还是少去为妙。”停了停，手抚上小洛的发梢，“如不嫌弃，今后就陪着我吧。”

小洛望着玉娘的脸，也笨拙地为她理了理发，“你不怕我吗？”如此小的年纪，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却如此令人惊奇。

玉娘也不顾其它，轻笑了几声，却咳嗽起来，“傻孩子，我都是将死之人了，还有甚可怕？”

小洛将药碗洗净，和衣躺到了稻草床上，白日醒来，却是在自家的白玉床上。

如此两三月，她约摸悟出了些道道来。

夏州大荒山的夜明珠一颗都带不进香祖城里来，只一入针杉树林，珠子就会消失不见，无论她包裹得多么严实。

而小洛自己也只每月月满之时前后一日，能自由出入大荒山。若过期不回，她的身体也会自行消失，回到山里。

许多回，她都试过，将自己绑在离山最远的西郊的树上，或藏在玉娘的被里入眠，或锁在黑暗的大木箱里。待天亮时，睁眼仍是白玉床，出门来，依旧满眼熟悉的荷花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