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A1阅读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首页 > 武侠仙侠 > 理想之城

第二章

发表时间: 2022-07-16

 夏明带走农民工没有多久,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进来汇报,说是市领导的车队已经过了长安街,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潘总赶紧率领副总、部门经理等十来个人在大门口候着。天公作美,开始飘雪,落了他们一身。他们挺着啤酒肚站得比树还直,一动不动,唯恐抖落了身上的雪花,显不出内心的十二万分诚意。

苏筱级别太低,没有“接驾”资格,就回到自己的工位,站在窗前等着。她等的不是市领导,而是她的男朋友周峻。周峻和她是不同部门的同事。半年前,市建局人手不足,想要借调两个人去帮忙。想去的人不少,都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哪怕将来不能留在局里,在领导们面前露过脸,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周峻是经过一番明争暗斗后胜出的。今天他陪着领导们一起回单位视察,开着小轿车在前面开路,一个工具人的角色,却也是他跟另一个借调者竞争得来的。

两个红绿灯也就是五六分钟的时间,苏筱并没有等多久,就看到车队驶入大门。开路的小轿车停稳,驾驶座下来的年轻男人就是周峻。他快步走到紧随其后的商务车前,刚伸出手准备开门,潘总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他前面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其他人跟着一拥而上,将他挤出了人群。

市领导扶着潘总的手下来。大家满脸堆笑地围着他,寒暄、握手,一套流程走完,这才往楼里走。周峻落在最后,抬头看着窗前的苏筱,嘴角翘了翘,算是打个招呼。他还不能脱身,得全程跟着,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倒茶水递稿子,没有人注意他,但他必须精神抖擞一丝不苟,只要有丝毫懈怠之心,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直到市领导和潘总关起门来说悄悄话,他才得空给苏筱发了一个消息,约她在老地方见面。老地方是商务合约部所在楼层的消防楼道,苏筱来得很快,看到周峻倚着栏杆拿着一支烟嗅着。

“没带打火机吗?办公室里有,我去拿。”

周峻摇摇头说:“带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领导不抽烟。”

这是怕身上沾了味儿惹领导反感,苏筱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做领导真幸福啊。”

周峻也笑,揽住她肩膀说:“今天我回不去了,晚上还得加班赶稿子。”年底事多,他天天加班赶报告到半夜,便搬到宿舍暂住。两人恋爱多年,早过了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时期,苏筱摸摸他的脸颊说:“你好像瘦了,注意休息,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写。我这边的工作基本收尾了,现在有时间了。”

“忙得过来,你不用担心。”周峻好奇地问,“不是说有农民工堵门吗?人呢?”

“让人带走了……”苏筱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周峻看着她直摇头:“你呀你。”

苏筱心虚地干笑两声,说:“知道知道。下次一定不会再管了。”

“多少个下次了。”周峻瞪她一眼,“这下老余肯定对你有看法了,你记得跟他解释清楚。”

苏筱听话地点头:“知道的。”

但是年底有太多的杂事,老余在办公室的时间很少,一直到过年放假,苏筱也没有找到解释的机会。老余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变化,她心想,或许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也就渐渐地放下了。

很快到了春节长假,苏筱跟周峻一起回了老家,南方中部某省份下辖的一个山明水秀的三线城市。两人不仅是老乡,还是高中校友,周峻比她高两届。因为都是尖子生,时常在老师嘴里听到各自的名字,时间稍久,便留心上了,只是高中的时候全力以赴奔着学习,并没有确定关系。后来苏筱跟着周峻考进北方某 985 学校的同一个专业,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周峻大学毕业后,又读了一个本校的经济管理研究生,苏筱没有读研,因为造价专业没有研究生,她一心一意想考造价师,便出来工作了。

周峻的父母特别喜欢苏筱,觉得姑娘白净秀气又聪明伶俐,家境虽然一般,但父母都是双职工,没有养老的麻烦。所以两人一毕业就催着他们结婚。苏筱的父母却不太积极,倒不是不喜欢周峻,男孩一表人才,做事稳重家世清白,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两人结婚就要在北京买房,前些年苏筱的爷爷生病花了很多钱,家里欠着外债,想缓一段时间凑些钱出来再说。苏筱知道父母的顾虑,周父周母提起时,便把原因揽到自己身上,说是想工作出点成绩再结婚。

转眼四年,她升了职,又通过造价师考试,成绩不说斐然也可算优秀。大年初五,周父周母请了苏筱一家三口吃饭,客客气气地又提起了婚事。说话的是周父,他在开发区当主任,官虽不大,但平时迎来送往见的人多,说话很有一套,先是将苏筱一顿猛夸,然后说:“……我们想筱筱做儿媳妇都想了四年了,都想成一块心病了,今天你们要是再不点头,我们就不让你们出这个门。”

大家都笑了。

笑罢,苏父和苏母满了酒敬周父周母,郑重地说:“我家筱筱就拜托你们了。”

周父周母也满了酒,郑重地说:“放心,我们当她是自己的女儿。”

接下去说起婚礼的细节,婚期定在五一,北京和老家各摆一场酒……最后才说到最最重要的房子。周父大手一挥,很有气势地说:“我家娶媳妇,自然是我家准备房子。亲家你们不用担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又对苏筱和周峻说,“你们回北京就赶紧看房子,直接看三房,一步到位,省得将来有了孩子还得搬来搬去。”

苏筱有些诧异地看着周峻,原本以为他家比自己家略好一些,没想到好这么多。周峻冲她笑了笑,在桌底握紧她的手,虽无言语却是让她放宽心的意思。苏筱回了他一个笑容,放下心,静静地听双方父母讨论将来要生一男一女凑成个好字,然后又聊到小孩子取名叫周爱苏会不会太肉麻了……都是一些遥远的事情,他们聊得兴致勃勃,她听得津津有味,因为那都是她期待的。

第二天,苏筱和周峻返回了北京,一边工作一边看房子。

周峻很忙,都是苏筱在跑。她拉着好朋友兼大学同学吴红玫一起将周边的楼盘都看了个遍,还做了一个楼盘的优劣势分析表,周峻也会忙里偷闲抽出时间来跟她讨论地段、户型、配套……这样持续到三月份,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态度淡了,消息回得慢,说是工作太多了。当时正好是两会期间,政府部门都忙到飞起,苏筱以为他真的忙,无心他顾。

两会结束后没多久,她看到一套喜欢的房型,兴奋地发了资料给周峻,左等右等,只等来一句:“我觉得一般,再看看吧。”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想来想去可能跟工作有关,问:“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周峻回了一句:“是有些累。”

“其实不用这么拼,实在不行,回原单位就是了。”

“那不行,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回去的道理。”

苏筱又婉转劝了几句,周峻有些不耐烦了,态度强硬地说:“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苏筱吃惊,不说话了。他大概意识到不妥,缓和语气说:“筱筱,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

“现在就很好了。”

“现在算什么好。”周峻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懑。顿了顿,又说,“别人有的,你也应该有。”

虽然觉得他态度奇怪,但能感觉到他心心念念地想着自己,苏筱只当他压力太大了,没有再过多纠结。过了两天,她上班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先拉家常般地问了问她和周峻的近况,突然语气郑重地说:“筱筱,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得答应我要冷静处理。”

苏筱觉得好笑:“老爸,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呀。”

父亲说:“那个……周峻他爸爸被免职了。”

苏筱吃惊:“什么?”

父亲详细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有一天,他在超市里碰到周母,正想打招呼,对方却装作没看见躲开了。他觉得奇怪,就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周父收了贿赂,让上司发现了,上司念他初犯,让他把钱退了,免了他的职务。周父抹不开面子,直接以身体原因办理了内退。父亲愧疚地说:“……他当了这么久的开发区主任,一直名声不错,临到退休了,突然收钱,大家都不理解。我寻思着他是想给你和周峻在北京买房才铤而走险,筱筱,你可不能因为这件事看轻他们。”

苏筱也觉得愧疚:“我怎么会看轻他们呢?我不会的,爸你放心吧。原本我就和周峻说过,在北京买房靠我们自己的能力,有多大能力就买多大房。怪我,没早点跟他们说清楚。”

父亲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你们俩还年轻,两个人一起奋斗,买房也不是难事。既然周峻没跟你说,你也就装不知道好了。婚还是要结的,咱们不能负了人家。”

苏筱郑重地说:“我懂的。”

她装不知道,又怕周峻知道她装不知道,于是照样看房,照样做楼盘优劣分析表。只是在周峻说话之前,先将地段户型批得一钱不值。又在周峻从宿舍回来那天,按着腰愁眉苦脸地说太累不想看房了,看来看去也没有合适的,其实结婚以后再买也一样。周峻当时没有太多表情地说了一声“那就以后再买”。晚上苏筱睡熟了,突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模模糊糊地醒来,发现他紧紧地抱着自己,抱了很久才松开。

一晃眼就到四月,桃源村安居工程封顶了。这是民生工程,市里很重视,要到现场视察。接待是工地现场的事情,苏筱坐办公室的,和她无关。周峻自然又要充当工具人陪同前往。

视察定在上午,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一栋栋崭新的楼房整齐又清爽。市领导在潘总的陪同下,走走停停,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后面跟着一串人,老余、黄礼林,其他分包商、项目经理们、监理公司总监、随行官员等。另有十来个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时不时地咔嚓一下。

黄礼林拉着老余落到最后,低声问:“你们那个市政工程什么时候招标?”

余经理说:“那个你就别想了。”

黄礼林问:“怎么了?”

老余没好气地说:“搞出这么多事你还想呀。”

黄礼林急眼了:“老余呀老余,你说说,这么多年我对你是不是掏心掏肺的?就那一回,我是真没钱,后来那钱是跟集团调的。倒是你,就为这么一点小事,还跟我们董事长告状了。”

老余说:“不是我,是苏筱跟潘总建议的,当时我也挺生气的。”

黄礼林愣了愣:“她呀。”

老余说:“那个市政工程真不行,你们的资质够不着。”

黄礼林一听有戏,轻轻撞他胳膊:“不是有你嘛,条件都好说。”

这时,前头的领导们已经走到一堵写着“保质保量铸辉煌”的墙壁前,记者们嚷嚷着:“领导,在这里拍个照吧。”

市领导看了一眼墙壁说:“保质保量铸辉煌,行呀,就这儿吧。”走到墙壁前站定,记者们围着他一阵猛拍,闪光灯大作。

黄礼林蠢蠢欲动,就要往前挤:“我去找他合个影,挂在办公室里。”

老余拽住他:“现在合适吗?晚点吧,座谈会以后。”

话音刚落,听到一声巨响传来。两人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尘土飞扬,几个人扶着市领导向前跑着。刚才的墙壁已经不见了,地上乱七八糟全是砖头、水泥渣子,一片狼藉。

混乱之中,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领导流血了。”

紧跟着又有人大喊:“赶紧送医院。”

市领导气愤地喊了一句:“这就是你们说的保质保量!”然后就被大伙儿抬走了。

黄礼林先是蒙了,等回过神,顿时万念俱灰。老余脸色发白地抓起水泥砂浆,摩挲片刻,明白是沙子掺多了,心里又是恼火又是害怕,指着黄礼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跺跺脚,追着领导去了。记者们没有走,比刚才还起劲,对着水泥砂浆、砖头和一摊鲜血一阵咔嚓咔嚓,然后各自散开,拉着工地上的人开始采访。

黄礼林回过神,先给项目经理下了封口令,又安排保安去拉警戒守着现场,不让闲杂人等靠近。然后给夏明打了一个电话:“工地出事了,你赶紧过来一趟。”挂断电话,正琢磨着要不要跟集团报告一声,手机响了,是董事长助理许峰打来的。他在心里暗叫一声“完了”,硬着头皮接通了电话。

许峰的声音永远是一板一眼的:“董事长让我问你怎么回事。”

黄礼林不敢隐瞒,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想着一顿骂是少不了,没想到许峰听完,一句话没说,直接将电话挂断了。他越发不安,脑袋里乱哄哄的,想了很多应对之法又一一否决了。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

夏明大概半个小时后赶到工地,往现场一站,便明白来龙去脉。他生气地看着黄礼林:“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黄礼林说:“没有。这次是意外。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工程,做事还是有数的。这堵墙就是一个临时建筑,搁两年就拆了,所以就……毛糙了一点。”

夏明反问:“这是毛糙吗?”

黄礼林干笑两声:“这一回长教训了,以后绝不再犯。你主意多,快帮我想想办法,董事长已经知道了,刚才让许峰打电话来问了。”

夏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礼林明白他的意思,说:“真没有,凡是永久性的真没有偷工减料,我做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点好歹呀。”

夏明默了默,说:“这件事太大了,咱们扛不下来的,必须得找人一起扛。”

黄礼林说:“找谁呀?”

“汪明宇。”

汪明宇是振华集团分管施工的副总经理,也是集团第一副总。他是山东人,身材高大壮实,在加入振华之前,他是某建筑学院的老师,爱读书勤思考。过多的思考催人老,他明明比黄礼林小好几岁,但看起来年纪却差不多,宽大的额头上一道道抬头纹层次分明如同梯田。

他的办公室在振华大厦 29 楼,很大,从窗口可以看到内环的风景。办公室装潢很豪华,整面墙做成巨大的书柜,摆放着《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三国演义》《曾国藩家书》等高大上的书籍,在这些书籍的正中间搁着一个裂痕纵横的安全帽,上面写着“赵显坤”的名字。

现在,他就坐在赵显坤名字正前方的真皮大班椅上,双手按着扶手,不怒而威地看着黄礼林说:“老黄啊老黄,让我怎么说你?你可真是凭一己之力,把整个集团都坑了。”

黄礼林讪讪地说:“汪总,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夸张?你把领导砸了,这是夸张吗?董事长原本要去美国谈合作,都上了飞机马上要起飞,就因为你搞出的破事取消了,现在正赶往医院,能不能见到领导还是个未知数,你说这夸张吗?”

黄礼林心虚,嘴巴却依然很硬:“看你说的,好像我存心要砸领导似的。安居工程,长脸的机会,我又不傻。这次是意外事故,我也头疼。”

汪明宇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什么事故是意外的。”

黄礼林赌咒发誓:“真是意外。”

汪明宇摇摇头,露出夏虫不可语冰的神色:“得了,咱们认识二十年了,你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吗?你想清楚,这件事你是扛不下来的,你要不交代清楚,集团怎么帮你?”顿了顿,见黄礼林眼神闪动,又劝了一句,“说吧,事故原因,责任人。”

夏明按住黄礼林,说:“汪总,这次事故责任人不是别人,是您。”

汪明宇嗤笑一声:“什么意思,想拉我下水呀?”

夏明摇摇头说:“用不着拉,您就在水里。事故原因有两方面,一是水泥质量不过关,二是施工时掺多了沙子。您作为集团副总经理,分管施工和物资,天科是您管的,水泥厂也是您管的,无论哪一家出事都是您管理不善。您在二把手位置上十几年了,集团里、董事会多少只眼睛盯着。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汪总觉得别人会放过吗?”

汪明宇眼神微动,打量着夏明:“早就听老黄说你是个高才生,看来还真是呀,很会蛊惑人心。不过年轻人,我在这位置上十几年,一点风吹草动,就想撼动我,搞笑了吧。”

“那就当我是搞笑吧。”夏明将媒体名单推过去,“这是今天的随行媒体名单。最快的晚报下午四点钟印刷,一旦见报就没有小事了。汪总,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汪明宇看看名单,又看看夏明,眼神捉摸不定。座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电话是董事长秘书打来的,说是董事长马上回集团,请他去会议室开个紧急会议。挂断电话,汪明宇思索片刻,看着黄礼林和夏明,缓和口气说:“说吧,是什么样的意外?”

黄礼林心里一喜,说:“那堵墙是个临时建筑,以后要拆的。”

“董事长从医院里回来了,要开紧急会议,你们俩先不要走,在办公室等我。”汪明宇站起来,拿了媒体名单,走出办公室。

等他出门,黄礼林松了口气,赞许地拍拍夏明的胳膊。

夏明看着书柜上写着赵显坤名字的安全帽问:“这帽子是怎么回事?”

“以前,那个时候我们刚开始做项目,工地没有规范安全施工,乱七八糟的,有一回,一块钢筋掉下来了,差点砸在汪明宇身上,董事长把他推开了,自己挨了一下。”黄礼林拍拍脑袋,“就这位置,缝了好几针。后来,汪明宇就把这顶帽子供起来了。他是知识分子,文化程度高,拍马屁也比其他人高明。”

汪明宇到会议室时,总经济师徐知平、总工程师胡昌海、总会计师高进、人力资源主管玛丽亚都已经在了,正脸色凝重地细声讨论着。他心里想着夏明那番话,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坐了一会儿,听到开门声,以为是赵显坤来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没想到进来的是分管地产公司的集团副总经理林小民,他嘻嘻笑着说:“汪总不用客气,请坐请坐。”

汪明宇白他一眼,坐下,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出差吗?”

林小民在他对面坐下,跷起二郎腿说:“董事长都从国际航班上下来了,我这个副总能不赶回来吗?”看一眼其他人,“一个个黑着脸,默哀吗?”

汪明宇皱眉说:“你这张嘴巴,一天到晚没有吉祥话。”

“不要上纲上线,我只是让大家放轻松点,别死气沉沉。咱们集团也不是没有经过大风大浪。”林小民不以为然地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三十七岁,除了走后门的玛丽亚,振华集团领导班子里就数他最年轻,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虽不是刻意嚣张,但那股劲总时不时地露了出来。

开门声再次响起,汪明宇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但看到林小民还坐着,他一下子僵住了,屁股半抬着。林小民理理西服,潇潇洒洒地站了起来。其他人也站了起来。汪明宇反而变成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

这次进来的是振华集团的董事长赵显坤和董事长助理许峰。

赵显坤四十多岁,典型的中原人长相,细看五官都不突出,但是组合在一起就觉得周正,颧骨不显,眉眼线条柔和,好在长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下颌,给他增添了几分硬朗,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平易近人而又不失威严。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都坐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汪明宇关切地问:“领导伤得严重吗?”

赵显坤说:“脚砸伤了,缝了几针,没伤到骨头。”

汪明宇松了口气。

林小民看着他说:“汪总你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吧。砸到领导的一根头发都是大事,现在还伤了脚缝了针,那就是大事中的大事了。”

汪明宇不搭理他,看着赵显坤说:“我问过黄礼林了,他说那堵墙是个临时建筑物……”

林小民打断他说:“这话你也相信。”

汪明宇说:“我相信。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虽然爱偷奸耍滑,但是大事上没有含糊过。”

林小民说:“行,就算真像他说的,这堵墙是临时建筑,但是这堵墙倒了,它就是一个事故。而且它倒在领导面前了。你跟领导说这是一堵临时建筑,他信吗?他不会信,还会认为整个安居工程所有的墙都是这样的。所以,现在倒下的不是墙,而是整个安居工程的质量。”

“小民,咱们说的是两回事。你说的是事情的严重性,我说的是事实真相,这堵墙是个临时建筑,这就是事实。”汪明宇举手阻止林小民说话,“大事小事,咱们先放放,先把这件事处理好。处理得好,大事也会化成小事,是不是?”

赵显坤颔首:“明宇说得对,现在确实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那我先来说说吧。首先,跟甲方成立联合调查小组,在政府部门过问之前,先进行自查自纠,把咱们的态度亮出来。其次,控制舆情,最大化地减少负面影响。”汪明宇说。

赵显坤赞许地点点头。

汪明宇扫一眼会议室:“大家要是没意见的话,我就先这么处理了。”

林小民想了想说:“媒体这块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们地产公司每年在媒体有大量的广告投放,容易说上话。”

汪明宇正想说不用麻烦了,赵显坤说话了:“也行,你们俩分个工,动作可以更快。媒体交给小民,明宇你呢尽快把联合调查小组落实下来,处理好后续事情。同时组织所有项目组自查自纠,进行安全教育。”

汪明宇点点头,将媒体名单递给林小民说:“辛苦小民了。”

作为一个老江湖,汪明宇收到安居工程出事的消息后就猜到这件事自己躲不开干系,他原想着让黄礼林揽下全部责任,然后自己处理好后续事情将大事化小,将来董事会问责,也就是一个“治下不严”,动不了他分毫。

但是一个个都不肯让他如意,先是夏明扯到水泥质量,接着林小民又抢走公关媒体的活,将来即使大事化小,他也没有办法说是凭一己之力了。汪明宇心里怄火,面上却还是平静的,回到办公室对黄礼林和夏明说:“我已经和潘总约好了开会,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夏明试探着问:“我从前在其他公司工作时,跟媒体打交道比较多,有一些资源,要不要我来跟他们对接?”

汪明宇摆摆手说:“不用了,媒体我已经交给林副总了,地产公司每年都投放大量广告,让他来处理比较合适。”

夏明顿时明白,汪明宇在林小民那里吃了暗亏,便不再多说。等和黄礼林到地下停车场坐上车,他问起林小民其人。他进天科不到半年,人都还没有认全,和林小民只在走廊里打过照面。

“林小民这个人野心大着呢,能力也很强。”黄礼林说,“地产公司是他一手干起来的,这两年发展得越来越好,营收快赶上汪明宇管的总承包公司了。董事长很看重他,他心思就大了,不甘心屈居汪明宇之下当第二副总,明里暗里地对着干。董事长心里清楚,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明说:“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汪明宇要是不想被林小民咬,只能下功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赶到众建建筑集团大厦时已经下午了。

夏明走进会议室时,看到一个年轻姑娘正埋头整理合同、标书、结算单等资料,应该是众建商务合约部的员工。听到动静,那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夏明不属于那种会主动来事的人,加上心里有事,拉开椅子坐下后便从公文包里拿出标书看。黄礼林拿下桃源村安居工程的时候他还没有进天科,标书不是他经手的,之前没有认真看过,只能现学现用了。

黄礼林坐下,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小苏,又说辛苦了。

苏筱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翻着标书,在可能用得上的地方贴便利贴。

黄礼林的性格正好和夏明相反,属于跟谁都能唠几句,跟谁都能自来熟,越是心里有事越喜欢唠叨的人。他看苏筱把标书翻得哗哗作响,叫人莫名心慌,说:“小苏,不用这么认真,这次是意外,那堵墙是临时建筑物。”

苏筱淡淡地说:“这可不是意外,这是必然。”

黄礼林怔了怔:“怎么说?”

“拖欠农民工薪水,偷工减料,这不是黄总您一贯的做事逻辑吗?”

黄礼林皱眉说:“小苏,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意见很大呀。”

苏筱正色说:“我跟您就是工作关系,能有什么意见?我只是……”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想对造价表负责。我上大学的第一堂课,老师就告诉我们,造价师的职责是保证造价表的干净。造价表的干净就是工程的干净。”

夏明抬起眼皮,非常认真地看了苏筱一眼。这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色衬衣,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明亮,就像清晨落在树梢的第一道阳光。

黄礼林被震住了,不再说话,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尴尬。老余推门进来,感觉到气氛诡异,扫了三人一眼:“这是怎么了?”

黄礼林干笑两声说:“你们苏筱在给我上造价课呢。”

虽不明白究竟,但老余了解苏筱,猜了个七七八八,看着苏筱问:“整理好没?”

“好了。”苏筱将贴了便利贴的合同、标书、结算单等一股脑儿推到老余面前。

老余点头说:“你先出去吧,别着急下班,等我通知。”

苏筱点头,走了出去,并带上门。

关门声传来,老余立刻变了脸色,瞪着黄礼林说:“真是被你害死了。”

黄礼林叹口气说:“老余,你觉得我想吗?”

老余又瞪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再说什么,毕竟现在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一会儿,潘总和汪明宇一起进来了,后面跟着众建集团和监理公司的几个高管,大概七八号人物,一一落座,会议室里顿时拥挤起来了。

潘总先发话,意思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现在必须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紧接着汪明宇表态,说了一些类似于我们振华集团将全力以赴消除不良影响之类的话,然后监理公司也跟着做了配合工作的表态。但是具体到责任划分时,谁也不让谁了,开始只是互相指责,到后来拍桌子,指着鼻子对骂,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又奇迹般峰回路转,好声好气地商谈起来……快下班的时候,终于明确各自的责任,达成阶段性目标,大家松了口气。潘总提议休息一会儿,顺便吃点东西。大家都表示赞同,吵了一个下午,吵累了,也吵饿了。

老余打电话给苏筱让她去食堂里打十几份饭菜过来,其他人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人开始和风细雨地聊起天。夏明整个下午没有说几句话,也轮不到他说话,但是被迫接受其他人的噪音轰炸,以及观看了各人在利益面前的嘴脸,让他有些疲惫以及厌恶。他躲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倚着墙,点了一支烟。

苏筱拎着两大袋饭菜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他。他正吐出一个烟圈,烟圈慢慢散开。他五官深邃,眉目冷峻,原本就自带疏离感,灰白色的烟雾又给他增添了一丝萧瑟,以及一丝寂寥。他看起来并不属于这里。这是苏筱的感觉。他身上有那种很浓烈的商务精英气息,应该在律师楼里、CBD的投行办公室里、跨国企业的董事会上,就是不应该在满是沙与尘的建筑圈。建筑圈里最多的就是糙爷们,就像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长着一张风吹日晒的黑红脸膛,说话粗粗鲁鲁,举止大大咧咧,即使穿着最好的西服,口袋里也兜着几颗沙砾。

他应该有个很不错的家境。苏筱这么想着,目不斜视地经过夏明身侧,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大学的第一堂课,老师也跟我们说了这么一句话——造价师的职责就是保证造价表的干净。”

苏筱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她,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句话分明就是对她之前在会议室里那番话的回应。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老师告诉我,这句话其实还有下半句。”夏明转眸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张造价表都是一张关系表。”

苏筱迎着他的目光,脑海里电石火花般闪过许多念头。一开始是迷惑他究竟想说什么,片刻后恍然大悟。她已经不是职场萌新,但也还没有成为老江湖,是以看到了很多却还没有提炼出来,今天让他一句话道破了。阴阳合同、假围标、各种回扣等,纵横交织如同蛛网……原来这些在他们眼里统称为关系。他为什么要专门告诉她?是为了提点她吗?这太可笑了。果然和他的舅舅一个德性。苏筱回想起农民工堵门的情景,心里涌起一股愤懑,这股愤懑让她的眼神一下子尖锐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对我来说,造价表就是造价表。”

夏明笑了笑,将烟掐灭,扔进垃圾筒,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错误信息:Access to the path 'D:\website\xsnews3\zhumengyuedu.com\pc\link_cache.txt' is denied.
错误堆栈: at System.IO.__Error.WinIOError(Int32 errorCode, String maybeFullPath) at System.IO.FileStream.Init(String path, FileMode mode, FileAccess access, Int32 rights, Boolean useRights, FileShare share, Int32 bufferSize, FileOptions options, SECURITY_ATTRIBUTES secAttrs, String msgPath, Boolean bFromProxy, Boolean useLongPath, Boolean checkHost) at System.IO.FileStream..ctor(String path, FileMode mode, FileAccess access, FileShare share, Int32 bufferSize, FileOptions options, String msgPath, Boolean bFromProxy, Boolean useLongPath, Boolean checkHost) at System.IO.StreamWriter.CreateFile(String path, Boolean append, Boolean checkHost) at System.IO.StreamWriter..ctor(String path, Boolean append, Encoding encoding, Int32 bufferSize, Boolean checkHost) at System.IO.StreamWriter..ctor(String path, Boolean append, Encoding encoding) at ASP.views_shared_footer_ascx.__Render__control1(HtmlTextWriter __w, Control parameterContai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