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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

发表时间: 2022-07-16

 2002年。

香港,长洲岛。

下午三点过半,日头正晒。

张保济洞被大量涌现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笨重的照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仿佛少照一张相会吃了个大亏,其实洞内黑漆漆没什么好拍的。

小小的一座北帝庙被善男信女挤爆,人人上一炷香,求一支签文,嘴里念念有词,保佑所有心愿都会成真。

从市区往来长洲的船班增加了几班,船长一边对着浩阔大海破口大骂“工资鸡碎那么点要开死人咩”一边忍着无处发泄的怒火把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旁。(注:鸡碎:“很少”的意思)

在一家刚落成的欧式酒店对面,小小的茶室早就座无虚席,好在室内开足冷气,足以把室外的高温隔离到西伯利亚去。

“一杯咸柠七!”

“一杯冻鸳鸯和一份菠萝油!”

“一份火腿蛋治!”(注:蛋治:三文治加鸡蛋)

店内的伙计忙得转不开身,第一次来港的游客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飞速下单,说着自己半生不熟的粤语,脸上流露三分好奇,七分钦佩。

他们从前只在电视机上接触过中国香港人,也听闻中国香港人的生活节奏飞快,第一次亲身体会,大多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当然,也有很多人看不习惯繁体字的餐单,伙计们都会用尽办法让他们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香港人做事效率多高呀!”

陈美意把一份刚做好的猪扒包和冻柠茶放在2号桌时,恰好听到一个年轻妇人对她的先生轻声说道。

她忍不住好奇多打量了一下2号桌的夫妇,同样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给人感觉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而来一样。

可惜呀,陈美意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离开过长洲,她很好奇这些游客用什么方式来到她的家乡,也很想问问他们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但是,赚钱要紧,而且,她不会说国语,应该跟他们沟通不来。

抹了把汗,一脸红润的陈美意飞快地看了一眼收银荷姐头上的石英钟。还有五分钟就到三点三刻,那个男人,今天竟然没有来。

他平时都是下午三点过半就来茶室,不论有没有空位,都会点一杯黑咖啡,没有空位时会打包带走,更多的时候会跟其他来港的游客一起搭桌。

他总是自己一个人过来,加上长相英俊夺目,陈美意很容易对他上了心。

只是,他今天为什么没有来?不在长洲了?陈美意一阵失落。

从白天到天黑,小小的茶室迎来一拨拨游客,又送走一拨拨游客。茶室以前是晚上十点打烊,是从今年开始,老板看游客激增,不赚白不赚,所以偷偷把营业时间延长至十一点钟。

晚上十点多,茶室只剩下三两个疲惫不堪的游客,他们在高声谈论今天逛街购物的光荣事迹。

厨房的东叔与大毛已经累得要散架,就算老板突然转性要请客吃龙肉,应该也品不出任何味道来。

陈美意趁着老板没留意,偷偷溜到门外,从身上的口袋摸出一包所剩无几的软中华和一只打火机,笼起手背,装模作样地点了根烟,放在唇边轻吸一下。

这包烟还是一个游客不知何时落下来的,被陈美意无意捡起来。她不懂烟,也怕得肺癌,所以从不把烟吸进肺里。

她吸烟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让自己醒神,第二,她一身汗水,趁机让烟味遮盖一下。

她抽烟还有个习惯,喜欢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就是喜欢这样做。

许是看入神了,她浑然不知有一双脚步悄悄靠近。

那人走路飞快,但脚步很轻,完全没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她,径自擦过她的肩膀,用力推开茶室的门。

顿时,室内的冷气被带出来,皮肤冷不丁的被刺激了一下,陈美意蓦地瞪大一双眼,心里忽地弥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转过身,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门,赫然看到那个人也环视了茶室一圈,没看到想找的人,便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恰巧,与陈美意四目相对。

是他!

陈美意只见平时常来、今天却没来的那个男人前脚刚走进茶室,随意往一张空位子上坐下来。

她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很快反应过来,先是笨拙地把燃烧得只剩下屁股的烟蒂往脚底下一踩,才慌慌张张地跑回茶室,往那个男人的面前站好。

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他看,很容易。

“这么晚了,还有吃的吗?”不知过去多久,陈美意才后知后觉地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嗓音清润又好听,像某种乐器轻轻柔柔地弹奏着。

顾嘉俊本没有要抬头看她的意思,看她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略略抬起清癯的下巴,一双黑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红润的唇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好奇她在想什么。

“啊?有!”仿佛被人解开穴道,陈美意一脸无措地回过神来,面红耳热地把餐单递给他,“你看看吃什么……还要黑咖啡吗?”

话一出口,陈美意恨不得咬断舌头,她在干什么?她这么问,不就让他知道她有在关注他吗?一般的客人都不喜欢被无谓的人关注吧?

顾嘉俊却毫不意外她的话。黑咖啡是用来提神的,他这么晚喝咖啡是不用睡觉了?可他竟然点点头,“好,那就来一杯黑咖啡,至于吃的,你帮我推荐好了,我不挑食。”

看来,他是连晚饭也没吃上了。

陈美意发现,他说话的声音不仅好听悦耳,还特别温柔细致,不像一些男人,说话粗声粗气,讲两句就要跟人吵起来的架势。

迅速帮顾嘉俊下完单,陈美意兴奋得不停跺脚,又怕被其他伙计看到骂自己少女怀春,不情不愿地把情绪收敛回来。

其实,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她觉得茶室里最好吃的是意粉,于是叫偷懒研究着马经的东叔开火做意粉,被他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阻住地球转”。

随后,她亲手给他泡了一杯又浓又香的黑咖啡,她只记得他爱喝这个,完全忽略了一件事——他喝完这杯以后怕是会睁眼到天明。

吃的喝的都端上去,陈美意不敢走远,就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吃东西。

顾嘉俊生得高大英俊,又有一双浓眉大眼,皮肤白得似剥壳鸡蛋,高挺鼻梁下一张嘴巴总是轻抿,说话温柔声音好听,举止又优雅绅士风度翩翩,就像是电视上的明星一样璀璨好看。

陈美意只是个读到中三就不能继续读书的辍学女,绞尽脑汁都没有办法想出更多优美的词汇来形容他,只能把他跟那些让人疯狂尖叫的电视明星相提并论。

她知道很多阿姐都迷TVB的男明星,每天跑到将军澳电视城外守候着,一等就是几小时、十几小时,看到偶像出来就飞扑过去。

从来,她都觉得追星的人太疯狂,明星也只是凡人,就算让她们摸到他的手,抓到他的脸蛋又怎么样?

还是要放手的啊。

她转念一想,难道这个男人是什么电视明星?又或者……他是歌手?哎呀,她从来只听黎明或者克勤的歌,压根不认得其他歌手。

但是,他的嗓音这么好听,唱歌肯定也很好听吧?

“买单。”

陈美意想得天花乱坠,冷不丁的听到他叫买单,赶紧直起身子脚步匆匆地回到他的身边。

顾嘉俊把崭新的港币递过来,陈美意条件反射地给他找了零钱。看到他起身要走,她心里着急,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起码,打听他叫什么名字也好呀。

可是,她像再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只是暗暗加快吞咽口水的速度。

“我走了,明天见。”

顾嘉俊从进店到离店也只逗留了二十几分钟,陈美意正觉得惆怅,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什么了?他说,明天见?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伙计们陆续走出来,准备擦桌子、扫地,又干完一天的活,每天劳劳碌碌,鸡碎那么点的工资,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大财。

陈美意又怅惘,又失落,然后,她的眼角余光瞥到什么东西——餐桌上,有一只长方形的黑色钱包?

是那个先生留下来的吗?

陈美意把钱包抓在手里,一阵风地跑了出去。

“喂,衰女包,还差十分钟收工,扣你人工啊!”

可陈美意已经追了出去,远远地,她看到那个人,他还没走远,只是过了个马路,仿佛感应到什么,不由自主地转过身。

隔着一条变得空旷无人的马路,顾嘉俊看到陈美意高高扬起那只自己故意留下的钱包,伴着一声声“先生!你的钱包!”她的眼睛又水亮又动人,真真切切地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时间一下子凝固了。

顾嘉俊不知怎的抬起右手,轻轻放在左心房的位置,那里有个地方发疼酸胀。

暗沉沉的黑夜下,他们二人两双眼睛都是莹莹发光体,眼中都有彼此,还只看得见彼此。

顾嘉俊来到长洲已有一个月。

长洲是一座被海水包围的小岛,属于离岛,因外形两头大,中间细,所以叫“长洲”,也有人说长洲的形状像一只哑铃,所以也有说法叫“哑铃岛”。

从前往来长洲的多数是为了搬货运输,自97以后,有外国人上岛游玩,拍下绝色风光照,让这座小小的海岛开始变得声名大噪,吸引更多外来游客前来观光。

顾嘉俊作为酒店大亨的接班人,在股东大会上提出要为华氏连锁酒店建立与落成下一家分店——就在长洲。

这一个月来,顾嘉俊忙得转不开身,他几乎把所有长洲的酒店都住过一遍,每住一家都会写下万字心得。

他很尽责尽责,身体再劳累,仍坚持亲自带员工去视察环境,后来看中几块不错的地皮,想要花高价买下然后建成酒店,于是又要花很多钱去打通关系,组织各种各样的高级饭局。

但他来长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就在昨晚,当陈美意把他故意留下的钱包交还到他手心时,他表现出十分感激的样子,然后乘胜追击地问,“你下班了没?要不要送你回去?”

意料中的,陈美意没有想过他会这么说,石化一般呆愣在地。她愣愣地看着他闪着亮光的一双眼,震惊得不敢相信。

于是,他只好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天太黑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去,很危险的。”他不知道陈美意知不知道早几年出了“雨夜杀人狂魔”的新闻,他也是仔细斟酌过才敢这么问。

他看得出来她既拘束又不安,其实,他也一样。

从小到大,顾嘉俊从没试过主动去接近一个人,明知道第一次出现在茶室时,他就感觉到陈美意的目光锁在他的脸上移不开,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是确认了她看过来的眼神,才确定陈美意……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看自己。

后来,顾嘉俊还是坚持把陈美意送到她家门口,就在茶室的后面,密密麻麻堆砌着各种各样玩具盒一样的房子。

她住的地方在第一家,一个需要上二十级台阶的老房子。

两人几乎没走多久,就要停下来分别。

路边只有一盏时好时坏的路灯,忽明忽暗地照着。陈美意礼貌道谢,鞠躬到90度,叫顾嘉俊目瞪口呆。

跟顾嘉俊挥手以后,陈美意才依依不舍地背转身,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而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底下,看她纤细又落寞的身影被那盏灯拉得老长,最后,变成小小一团。

在来到长洲以前,顾嘉俊找人调查过陈美意。他知道她的年龄,工作,也知道那个房子里,还有她的一个亲人。

只有一个亲人了,她的爸妈早年出海遇到船难双双而亡,她与耳聋的奶奶相依为命。

之后,他便装作无意地在陈美意面前出现,一次两次,却没想到他在出现的第一次时,足够惊艳了这个长到十八岁却从没离开过长洲的少女。

可她现在才十八岁,却早早过上这种一眼看到尽头,了无生气的人生。

这二十步台阶,陈美意用了有生以来最缓慢的速度才终于走完。她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她想背后的年轻男人一定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慢慢地走上去,用那一双她认为过分的好看、并且轻易让她沉迷其中的眼睛。

她整个人发烫发麻,脑袋却是一片空白的,可心跳又快得不可思议——这样的感觉,只有在十三岁那一年发高烧差点死掉的那一晚,才发生过。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死,当然,她没有死。

一回头,看到顾嘉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她的心跳便慢了下来,很快恢复到平时的状态。

是只有遇到他的时候,她才会变得这么不正常,心跳飞快,面红耳热,头皮发麻,更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想主动跟他说话,又懊恼嘴笨胆子小,统统都不会。

奇怪的是,那一晚以后,顾嘉俊没有再去茶室。

茶室的生意仍然好得离谱,冻鸳鸯一天可以卖出两千杯,酥皮面包十分钟能出一屉,后厨的东叔忙得只有十分钟上厕所的时间瞄一眼马经,老板面对几个老伙计恨不得他们是铁打的员工,可转过身又会变脸般对前来光顾的游客挤出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

谁也不知道陈美意的心里有多怅惘。她以为,那次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顾嘉俊。

又是一晚深夜收工。

这天的气温特别闷热,天空是一片明媚的蔚蓝,烈日毫不吝啬地绽放着热度,几朵白云偶尔飘过,蒸腾的高温能把人逼得发疯。

陈美意不知道台风的脚步即将逼近,她忙得没有时间听电台,老板也不会主动告知,更不会赦免他们一天假期。

她的生活只有上班,下班以及回家照顾相依为命的奶奶。可今晚是例外。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她难得一次不想进屋,便坐在某一级台阶上,静静地晒着月光。

她想起把钱包捡到的那一晚,想起以往无数个下午三点过半的时刻,想起顾嘉俊的那双眼,那道眉,以及他与生俱来的温柔。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家住在香港哪里,平时做哪一行,来长洲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渴望再见到他。

相似年纪的少女,无非渴望自己的爱情都要像电视剧一样轰轰烈烈,不然也不配叫“爱情”,可当时的陈美意不以为然,只天真以为,遇到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家世的陌生男士,偏偏心动得无法控制,便是爱情最美好的模样。

只是,像她这样身份卑微且一无所有的女子,能得到这样美好的男士的注意吗?

陈美意从前不懂何为“自卑”,遇到他以后便无师自通了。

想着想着,顾嘉俊便出现了。

他这几天有事回市区,每一天有无数个会要开,好不容易忙完,处理完事务已经很晚,可也难说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赶去码头,恰恰赶上最后一班船,下船以后一路奔跑,天气闷热得像一口焖锅,平时一丝不苟的衬衫已经变成一只饱满的帆,源源不断的汗水沿着衣服纹路一路渗透下去。

一鼓作气地跑到茶室,他看到茶室已经打烊,又继续往茶室的后面一路奔跑。

不曾想,他竟一眼看到陈美意像个落寞的可怜人呆呆地坐在家门口,眼神失焦地望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顾嘉俊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长腿一跨,两步一级继续小跑上去,很快小跑到她的眼前。

“先生?”然后,陈美意看到顾嘉俊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手心向上,生命的脉络根根尽现,她的眼睛在他的手掌与他的脸上不停游弋,恍惚得不知眼前的一幕是真实还是梦境。

如果是梦,真希望可以一直不醒来。

“明天……”顾嘉俊跑得大口喘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丢人,他忍不住嘲笑自己,在一个女孩面前,连该有的风度都丧失殆尽,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走向她,“明天,你要上班么?”

“明天?我休息。”

“那我可以约你吗?”

顾嘉俊的声音不大,带着细碎的喘息声,可陈美意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他……想要跟她约会吗?他是认真的?不是跟她开玩笑呢!

“你讲真的?”陈美意讷讷地问。

“真的。”顾嘉俊微微一笑。

“可是……”

“你只要回我一句,去还是不去。”

“我还没知道你的姓名,年龄,身高……”陈美意急得语无伦次,一张脸都是晶莹的薄汗。

明明,她不在乎这些东西,她只在乎他这个人。

她果然是陷入爱情的漩涡里了吗?

“明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顾嘉俊忽然忍俊不禁,是为她的可爱,还是为自己的大胆?他本人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明天想跟她待在一块儿。

“好,我去。”淡淡的月色下,陈美意的一双眼比平时还要耀眼百倍。

“那我们去爬山?”第一次与女孩子约会,顾嘉俊真不解风情,可他只想跟她有一天的时间相处,“去包山可以吗?”

“嗯。”陈美意没想过顾嘉俊会约自己去包山,她没有问他理由,只是跟着他一起笑。

她小时候很野,像个假小子,总是上包山玩,长大以后去的次数便少了。她认为自己有能力做一次不错的导游,至少,在这个长洲岛上。

“好,明天早上十点,包山山脚的售票处,我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四个字,顾嘉俊像念诗一般温柔,也不敢加重语气,怕语气一重,意思就变了模样。

陈美意没有说话,震惊得不可思议。

她的一双大眼睛惶恐地瞪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气氛蓦地凝重起来,陈美意一直沉默,仿佛随时都会拒绝顾嘉俊一样。而他只敢在心里面默默数数,数到第二十三下,她的声音终于悠悠传来——

“嗯。我答应你。”

那一晚,顾嘉俊没有睡,陈美意也没有任何睡意。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顾嘉俊心情兴奋地下了床,然而,掀开玫红色的厚重窗帘时,他整个人都愣了。

窗外,是跟昨天晴空万里截然不同的滂沱大雨。雨水像是厚重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叫人觉得心情尤其沉重。

就在这时,顾嘉俊的手机响了。他是刚换的市面上最新推出的手机,以前用的大哥大,还不太习惯一些按键。

“俊少,大事不好了!华叔又进医院了……这次是直接进的ICU!”电话里头,是通叔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

什么……

“长洲开酒店的事情不是已经基本确定了吗?你怎么又跑去长洲了?应该在家多陪华叔两天才对。”

通叔是其中一个陪着顾嘉俊的父亲顾安华打下江山、创建酒店大亨帝国的元老,这么多年一直待在顾安华的身边,为了给他做事连自己的婚姻也耽误了,一直孑然一身。当然,对顾安华的儿子顾嘉俊也是实在的关心。

顾嘉俊从小也是被通叔看着长大,对他也是充满敬畏之情。

听到通叔的话,顾嘉俊的心情变得更沉重了,他还不太习惯使用新推出的小巧手机,可耳朵和手心已经被汗水缠满。他无言地点点头,后来才发现通叔根本瞧不见。

“通叔,我现在立刻赶回来!”

“今天好像要打台风……”

顾嘉俊十分匆忙地挂断了电话,没听到通叔后来还说了什么。

离开酒店以后,顾嘉俊来不及去码头买船票,直接联系上相熟的会开快艇的人,给对方一沓厚厚的钞票,让他马上开快艇载自己回到中环码头。

另外一边,陈美意早早醒来。

起床洗漱后,她几乎是翻箱倒柜地寻找一件像样的衣服,无奈,她不像寻常少女,不爱逛街也不买衣服,每天去茶室上班都穿得随意,更不用说拥有一件可以跟自己心仪的男士去约会的衣服。

距离十时还有一段时间,可陈美意想早点出发,所以还是穿着T恤仔裤就出发了。她出发的时候天空已经下雨了,转身回到屋里多拿一把伞又出门了。

没想到雨越下越大,赶到半路的时候,小巴车的司机说要打台风了,让车上的乘客都赶紧回家,不要再在外面玩耍了。

“司机大哥,今天打台风吗?”

“是啊,你们都不知道吗?”

随着雨势变得更大,风也刮得更盛,司机已经减慢车速,距离终点站只有三站,车上的人几乎都在后面两站下去了,只有陈美意自己一个人坐到终点站。

“妹妹。”终点站在包山山脚下,司机很意外陈美意会在台风天上山玩耍,于是劝她,“不要在这种天气上山,很危险的。你要不在我们的办公室坐一会,等雨变小一点再坐我的小巴车回去。”

“大哥,谢谢你的关心,我约了别人在售票处等……”

“傻孩子,明知道今天要打台风,你们怎么会约在这里见面呢?”

“也许……他跟我一样不知道呢。”陈美意皱了皱眉鼻子,说道。

“今天天气这么糟糕,也不会给你们开放进山的。”

“那我也要在售票处等他,他一定会来的,等他来了,我拉着他去你们的办公室等天气好再下去。”

那个年代,人们普遍用的都是传呼机,只有部分人在用大哥大,小巧的手机还没开始普及起来。

而陈美意家世贫穷,自然连一部传呼机也没有。

她却笃定地相信,顾嘉俊约她在售票处等,还跟她说了一句“不见不散”,他是一定会来的。

可陈美意没有想过,她会为了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男人,在八号风球悬挂的这一天里等了他整整一天。

售票处算是一个很开阔的地方,可是台风来势汹汹,比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她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后已被疯狂的雨水浇得湿透,等到第四个小时时,雨势丝毫不见减弱半分,她抱着浑身湿漉漉的自己,一边跺脚一边祈祷,祈祷那个英俊优雅的先生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不能来到这里跟自己见面。

售票处距离公交车公司有将近半小时的路程,雨势太大,陈美意想要离开那里已经是不可能了,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等着、等着……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早上见过一面的公交车司机寻了过来。

那会儿,陈美意快要晕过去,变得模糊的视野中,她还以为是顾嘉俊,当看清来人是谁以后,她蓦地变得亮堂的一双眼霎时又黯淡了下去。

“妹妹,你是不是傻啊?我以为你早就走了,没想到你在这里傻傻地等了一天……”

另外一边,九龙医院。

顾嘉俊一整天都在医院待着,压根不知道外面的天气是怎么样。

他的父亲顾安华在三个小时以前再一次度过难关,成功抢救了回来,然后从ICU的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只是一直不见醒过来,所以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身边,不敢走开半步。

顾安华一个月以前在九龙医院做了一场心脏搭桥手术,手术算是成功了,但是落下不少后遗症,不仅需要每天服用各种进口的昂贵药物,还需要一周三次去医院检查身体。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顾安华才悠悠醒转。

“爸,您醒了?”

顾安华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用气声艰难地挤出一个“嗯”字,一张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浑浊没有丝毫光彩,他无比缓慢地转了一下眼珠,看得出来很想说话,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但起码,他现在还活着。

顾嘉俊还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找到……找到她了吗?”顾安华说不出话,但努力伸出手在顾嘉俊的手心上颤巍巍地写下这句话。

顾嘉俊遗憾地摇头,“爸,对不住,我还在找她。”

是意料之中的回答。顾安华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合上眼睛,表示他要休息了,让顾嘉俊离开。

印象中,顾安华从没在人前展露过如此脆弱的一面,他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做生意,开酒店,运筹帷幄,是个风云人物。

可曾经再辉煌再厉害,一场病痛就把他压弯了腰,让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顾嘉俊离开医院时将近半夜。

外面的风风雨雨已经减弱了许多,被台风暴虐过的街道一片狼藉,随处可见被强风刮倒的大树,有些还连根拔起,触目惊心。

“陈美意!!”

顾嘉俊在赶去医院的路上还想起他今天约了陈美意的事情,可是到了医院以后,听说顾安华的情况无比严重,他担心父亲的安危,一下子忘了这件事。

这么晚了,他也没有办法再赶去长洲。

这个单纯认真的女孩,看不到他的人,一定很失望吧?

台风天过后,陈美意发了一场高烧。

高烧持续不退。她一开始还想回去茶室上班,被奶奶劝了很久才愿意跟老板请假。

她想道,要是顾嘉俊再去茶室,他会不会跟老板打听自己的事情?老板应该会跟他说自己生病了吧,然后,他会过来找她吗?

还是,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家里有一些已经过期的退烧药,奶奶不知道过期就拿给她吃了。

陈美意吃了药以后以为只要蒙头睡一觉就会好起来,浑然不知服下的药没有一点儿效果,身体却越来越烫,半夜被一股难受的劲弄醒,后背却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她感觉喉咙很干,火烧一般的难受。

这时,陈美意坚强地从床上爬起来,旁边的床头柜上就有一杯温水,应该是奶奶睡下之前给她倒的,她伸手想要把水杯拿起来……不料手上没有力气,刚把水杯拿起来就松开了手,水杯顺势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然而,耳聋的奶奶听不见任何声音。

“奶奶,奶奶……”她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发出来,连她听了都觉得可怕。

彻底失去意识以前,陈美意开始觉得呼吸不顺畅,却无比清楚地听到搏动一般心跳得飞快的声音,也能听到胸口在剧烈地喘着气,她徒劳地微微张开嘴巴,想叫一声救命,却连这么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从没试过病得这么严重。这是第一次。

之后,陈美意便失去意识地昏迷过去了。

陈美意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无情地抛入一片深沉的大海中,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下沉、往下沉,眼耳口鼻被海水疯狂地灌入,她只感到铺天盖地的难受。

不知沉到哪里时,她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要重新回到岸上。

无奈,像是有一个神秘人藏在她的身体底下,用一双隐形的手把她不停的往下拉扯,仿佛要让她被大海吞噬掉一样……

“醒醒!陈美意!”

记忆中,陈美意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耳熟又有几分陌生,像是隔着一层海水,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朦朦胧胧的,更多的是不真实的感觉。

昏迷了整整一夜,陈美意才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也很快看出来自己并不在家里。

凝神了一会儿,她使劲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胸口仍然微微喘着,但身上那股难受劲已经消失不见了。

随后,陈美意发现了什么……一个穿着材质很好的西装的男士趴在她的旁边,她吓得一动不敢动,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又怕随便一动会把这个男人惊醒。

正犹豫下一步应该怎么做的时候,刚睡下不到半个小时的顾嘉俊突然惊醒了,抬头就与脸色苍白的陈美意四目相对。

“先生?”看到顾嘉俊在眼前,陈美意那张大病初愈的脸庞蓦地染上两抹粉红。

顾嘉俊没料到陈美意突然就醒了,也没料到……看着她的表情,她应该没有记恨他那一天的爽约。

“对不起。”万语千言,顾嘉俊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美意意外,他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把你送来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你已经发了几天高烧。”

“那……”

“是因为台风天等我而发烧吗?”

陈美意想也不想地摇头,“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顿了顿,她努力支起一个笑容,疲惫但漂亮,“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

普通……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再晚一天送来医院,肯定会烧成肺炎了。想了想,顾嘉俊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换了另外一句,“那天我临时有事必须离开长洲,所以没能去见你一面。”他的声音充满遗憾。

“嗯,没事。”

“你那天等了我一天?”

“没,没有。”陈美意把脸转向别处,故意不去看他。

蓦地,顾嘉俊觉得心中有大片暖流涌过,他知晓她的很多信息,然而,她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他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告诉她,她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在包山脚下的售票处傻傻地等了他一整天。

而且,在那样一场突然而至的台风天里。

后来陈美意才知道,顾嘉俊一来长洲就马不停蹄地去找她,先去的茶室,然后去的她家。

奶奶当时已经休息了。

他敲了很久的门看没有人应答才会莽撞地破门而入,发现她身体很烫又昏迷不醒,便火急火燎地抱起她送到医院。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跳飞快。

后来发现不是感觉,是真真切切的感受。他害怕她真的会出什么事情!

回到眼下。

“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过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陈美意才敢问顾嘉俊的名字。

她的声音弱弱的,柔柔的,尾音的颤抖又带着几分说不明白的可爱。

蓦地,顾嘉俊的内心柔软得不可思议。

“你听好了,我叫顾嘉俊。”顾嘉俊看着陈美意如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鼓起勇气问道,“美意,我还有机会再约你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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