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玩笑

一大早，谭乾小跑着去茶楼。石板路不觉得难走了，房子也不觉得破了，心情好了的谭乾一切都变得顺眼了。邹筠坐在柜台，看到他急匆匆地进来马上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迅速地移开了视线，生怕火光在一瞬间燃起来。

“你来啦，进去坐吧。”邹筠先开口。

“好，好啊。”谭乾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大厅。

邹筠端了茶进来，谭乾低头坐着，并不敢看她。邹筠给他沏上茶水，他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邹筠动作一滞，这是谭乾第一次说谢谢，这么内敛根本不像他的风格。邹筠坐下，看着谭乾欲言又止。两人突然陷入了沉默，谭乾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邹筠。

“谭乾，我有事和你说，昨天……”邹筠开口道。

听到昨天两个字谭乾的脸就不由自主地发烫，嘴角忍不住上翘，他慌忙低头忍住笑，“其实……我也有话要说，不过，还是你先说吧。”

“我要向你道歉。”

听了邹筠的话，谭乾抬起头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邹筠坐正了一些，“昨天我说拿你来换茶园……”

谭乾觉得脸已经烫得要燃烧起来了，但还是故作镇定，“嗯。”

“对不起，我骗了你，你来换……茶园也不可能卖。”邹筠又是抱歉又是尴尬，“昨天看你喝醉了，我就开了个玩笑。”

僵住的谭乾眨了眨眼睛，证明他不是石像，“玩笑？你开了个玩笑？”

谭乾的眼神真挚又迷惑，邹筠觉得自己骗了个纯真的孩子，更加不好意思。

“你昨天心情很不好，我就，我就想逗你开心一下，你走得太快……”所以今天邹筠把谭乾叫来赶紧解释。

谭乾咬着唇叹气，垂着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邹筠打量着他，勉强地笑说：“对不起啊，谭乾。”

谭乾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邹筠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想起昨天晚上好像也是这样。

安安和于奇骏走了进来，于奇骏满脸疑惑，“邹老板，你和谭乾又谈生意了？他整个人像冒火了一样。”

邹筠撇撇嘴，她好像真的惹火他了。

谭乾走了，邹筠在做开门之前的准备，付清恬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邹筠正在移桌子，一个人很费劲的样子，付清恬赶紧过去帮忙。

“安安呢？”付清恬问：

“她昨天出去玩，回来晚了，让她多睡一会儿。”邹筠用力一推，终于把桌子移好了。

付清恬拍了拍手，“你这老板做得太辛苦了，什么都要自己来。”

邹筠笑，“小本生意，有什么好计较的。”

“小本生意也赚不了多少，还不如把茶园卖了。”付清恬小声地嘀咕着。

邹筠斜眼看她，“你最近可不太对啊，什么都往钱看。”

付清恬微微叹气，换了个话题，“昨天小谭总为什么要来帮忙？”

看着付清恬满是好奇的样子，邹筠似笑非笑，“你可是花旦里的一枝花，怎么改不掉八卦的毛病呢？”

付清恬摸了摸自己的脸，翘了个兰花指，“相貌是爹妈给的嘛，但性格是我自己的，别人要误会我，我也没办法。”

付清恬用戏台上的动作捂嘴笑，连邹筠都觉得欠揍，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娇俏动人。

说完，付清恬盯住邹筠，恢复了正常，“别岔开话题，到底怎么回事？”

“他来体验打工生活。”邹筠随口一说。

付清恬突然惊呼，“哇，这么古早的偶像剧桥段！”

被付清恬的激动吓了一跳，邹筠皱眉道：“小点声，吓死人了。”

“上市公司老总的公子来破旧老城区的破旧老街道的破旧老茶楼体验打工生活？”付清恬冷笑，“说出来谁信啊！”

邹筠没想到这个谎话被付清恬识破了，她微微一愣，不知道要不要把安安和于奇骏的事说出来。犹豫间，付清恬的表情突然严肃，她盯着邹筠问：“他不会是因为你……邹筠，这你可要想好。”

邹筠被付清恬的认真弄得发愣，“什么？”

付清恬瞪了邹筠一眼，觉得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就是上市公司老总的儿子到这里来帮你……就是为爱降落。”

邹筠笑了出来，付清恬的联想力真是不一般。她想到了什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热播剧是这个套路的。”

“有啊，那部韩剧……”付清恬立马停住，她差点被邹筠带偏了，“别拿这个事开玩笑，要是小谭总有这个意思……”

付清恬欲言又止，邹筠不以为然，“有就有呗。”

“上市公司老总的儿子。”付清恬强调了一遍谭乾的身份。

“我知道。名行电缆，上市集团， 有特种电缆的主业，有新能源产业，还要进军生态农业、旅游业。 ”每次来谈买茶园的事，邹筠都要被科普一下这个上市公司的雄厚实力，她都会背了。

邹筠依旧是不在乎的口气，付清恬着急了，“那你是认真呢？还是不认真呢？认真，没结果怎么办？不认真，他可是上市公司老总的儿子。”

付清恬的眼神越加认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邹筠想了想，回答：“他是谭乾。”这一下，她明白了谭乾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叫他小谭总，总是一遍一遍地强调自己的名字，因为会被淹没在这一长串的身份里。听着是地位的象征，实际和他的内里毫无关系。

付清恬不明白邹筠的意思，但心里着急，觉得必须要劝劝她，“我理解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这个心思，我真是高兴还来不及，但是，谭乾真的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邹筠，你不能病急乱投医。”

“谁生病了？邹老板，你生病了？”

邹筠和付清恬转身看到于奇骏站在门口。

“没有，没人生病。”邹筠回了一句。

“那就好。”

于奇骏说着打量四周，邹筠看出了他的意思，“安安在楼上，我去叫她，先坐一会儿。”

于奇骏客气地笑了笑，又和付清恬打了个招呼。

邹筠上楼叫安安起床，安安匆忙收拾了一下就下楼来，脸上还带着红晕。邹筠把大厅让给他们，和付清恬去了柜台。

“原来是你们帮别人谈恋爱呢！”付清恬说着松了一口气。

邹筠笑而不语，整理着柜台。

“害我白担心，逗我玩呢，哼！”

付清恬气愤要走，邹筠赶紧拉她，她甩掉邹筠的手，“别碰我，我要回家带小宝了。”

邹筠知道付清恬没有真的生气就由着她去了，只是喊了一句，“有空带小宝过来，我想他了。”

青旅房间里，谭乾躺在床上生闷气。想到邹筠的出尔反尔，他就生气，抱着枕头翻过来又翻过去。于奇骏来房间叫他吃饭，他躺着不动。

“哎呀，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别生邹老板的气了。”于奇骏踢了谭乾一下。

谭乾没什么反应，只是晃了晃身体，“她说了什么？”

“谁啊？”于奇骏问，被谭乾瞪了一眼，反应过来，“邹老板啊，她说你们生意又没谈成，你就生气了。”

谭乾扔掉了手里的枕头，把脸埋在床上，低声吼叫。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安安还等着呢。”于奇骏劝到。

重重地锤了一下床，谭乾吼道，“不去。”

“别这样，别这样，”于奇骏伸手拉他，“给个面子。”

谭乾倒是起来了，但开口说：“我不吃，我有事要出去。”

“别闹了，你要出得去我还大老远来救你吗？”

嫌青旅的餐厅不合胃口，谭乾带着于奇骏去街上的小面馆。面馆老板娘端上来两碗店里的招牌面，谭乾立刻大口吃了起来。于奇骏看着就是普通的汤面，能有多美味，心想谭乾大概是真饿了。不过，他吃了一口，表情就变了。面条爽滑，没有多余的调味料，自然鲜美。

“老板娘，你这面，味道太好了。”于奇骏称赞道。

“大姐的面是最棒的，百吃不厌。”谭乾抬起头冲老板娘比了个大拇指。

老板娘得意地笑，“我们家从我爷爷开始就在这条街上卖面，祖传的手艺，我自己也卖了三十年了。”

“炉火纯青。”

谭乾又夸了一句，逗得老板娘笑得更欢。

于奇骏诧异地看着他，小声问到：“你对别人嘴这么甜，为什么不能对邹老板态度软一点呢？漂亮姐姐，求求你把茶园卖给我吧，我真的很需要。”

谭乾嚼着一口面，差点吐出来，“漂亮姐姐？”

“邹老板不漂亮吗？”于奇骏反问到。

谭乾擦了擦嘴，“漂亮怎么了？我这么帅，也没见她心软啊！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于奇骏觉得谭乾根本沟通不了，转而问：“老板娘，您是一直在这条街上做生意？”

“是啊。”老板娘回了一句。

于奇骏环视了这个小店铺，墙面都斑驳了，有些年份了，但没有整修。除了他们也没有其他客人，冷冷清清的，他看着挺心酸的。

“这条街没什么人了，怎么不换到人流量大一点的地方？”于奇骏问。

老板娘突然叹气，于奇骏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心想肯定是条件不允许啊，一不小心戳到了别人的痛处。

“这个生意呢？我家里人一直让我关掉算了。我儿子在加拿大做什么，那个叫什么……哦，程序员。他说现在已经做到主管了，房子买好了，有了两个孩子，让我过去带带孙子，我嫌国外太远不想去。我女儿在北京做金融，具体我也不懂，也说让我过去相互有个照应，我还是舍不得这里。生意是不好，但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心安一点。”老板娘看着发愣的于奇骏和谭乾笑了，“你们一定是在想连享福都不会是不是？”

于奇骏慌张地摇头，“不不不，不过真的有件事想问您呢？”

“问吧。”老板娘心情大好，爽快地说。

“您和对面茶楼的邹老板熟吗？”于奇骏问。

“邹老板不在啊，他回老家了。”老板娘一脸诧异。

“刚才我们还见到呢。”于奇骏也吃惊，“这两天都在啊。”

老板娘看了一眼对面茶楼，恍然大悟，“哦，你说邹筠啊，她可不是老板，是老板的女儿。”

“您和那家人熟吗？”谭乾接着问。

“当然熟了，我开面馆，他们家开茶楼，老邻居了。”老板娘答道。

“他们家的情况怎么样？”于奇骏小心翼翼地问。

有了老板娘的前车之鉴，对面茶楼老板说不定也并不差钱。

“他们家就是……挺普通的，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了，邹老板夫妻就回乡下照顾，留邹筠一个人看着生意。”老板娘回答。

“邹筠还年轻，怎么没出去工作，在这里做生意，”谭乾顿了顿，“这么传统。”

“是啊，这里年轻人很少吧？”于奇骏替谭乾解围。街区老旧，他们住了两天，周围都是些老店铺。

老板娘的表情变得尴尬，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嘛，住习惯就不想出去了吧。”

走出了面馆，谭乾前后张望了一下，于奇骏问他看什么呢，他面无表情指了指周围，“这条街不奇怪吗？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了，这里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住在这里的人不奇怪吗？外面的人都爱的东西，他们偏偏不爱！”

谭乾对邹筠无计可施，只能对着景物发泄怒气。于奇骏理解他，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慢慢想。”

回到了青旅，谭乾坐在阳台上。于奇骏走过来看见谭乾正望着茶楼的方向，他双眉紧锁，很苦恼的样子。

“你呀，还是多了解了解邹老板。”于奇骏叹着气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怎么了解？”谭乾嘴里问着，视线是固定在那个方向。

他们跑了一上午，邹筠的事一点都没问出来，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守着家里店铺的人，但这一点又很不普通。这像是一个死局，无从下手。

于奇骏想了想，说：“和她聊聊吧，态度比较好的那种。”

谭乾抬头看于奇骏，眼中带着不屑，“像你问安安一样，有什么爱好，喜欢去哪里玩，我带你去啊？”

谭乾模仿着于奇骏的口气，把幼稚当可爱。于奇骏表情一僵，但自己是借着谭乾的名头去接近安安的，他自知理亏。

“还说是帮我。”谭乾小声地嘀咕，心想于奇骏是追女孩子，他是谈生意的正经事，怎么能混为一谈。

“怎么了？我对安安是很认真的。”于奇骏说。

谭乾扯起了一边的嘴角，“你昨天才刚看见安安。”

于奇骏表情严肃，“一见钟情，你没有过吗？”

上一秒还表情轻蔑的谭乾把视线又落回了“阅江茶楼”那块招牌上，轻描淡写地说：“嗯，认真就好。”

第二天睡醒，于奇骏到了谭乾的房间，摆出郑重其事的架势。

“谭乾，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方法不对。”

“怎么不对了？”谭乾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反问。

“威逼利诱你都试过了，邹老板根本不为所动。”于奇骏替谭乾仔细分析着，“说明……她是吃软不吃硬的。”

谭乾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直接笑出来，“胡说八道。”

于奇骏冷笑一声，“你用的那些方法起作用了吗？”

这下谭乾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去。

“你不要总是从你自己的角度考虑，你从她的角度考虑，条件这么优厚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肯卖呢？”

“又不是写论文，哪有那么多调查要做。”谭乾装作不屑地说，“她呀，还是想狮子大开口罢了。”

“既然正面进攻不行，那就迂回，从侧面。”于奇骏说。

谭乾瞥了于奇骏一眼，“什么侧面？”

于奇骏笑，“从她身边的人入手。”

谭乾和于奇骏又到了“阅江茶楼”，于奇骏打听过了邹筠不在，只有安安一个人。安安要给他们备茶水，于奇骏说不用，直接站在柜台和她聊了起来。于奇骏说是来搜集关于邹筠的信息，问的却是安安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去什么地方玩。一开始谭乾以为这只是话术，先套近乎，再切入主题。但是于奇骏对安安的事越聊越起劲，谭乾觉出不对，他分明是找了个幌子来和安安聊天。

忍耐不了的谭乾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老板为什么不肯把家里的茶园卖了？”

于奇骏和安安看向谭乾，一个无奈，一个诧异。

“除了我，没人会开这么高的价钱了。”谭乾补了一句。

安安愣住了，于奇骏瞪了谭乾一眼，“慢慢来嘛。”

于奇骏的眼神像是在责怪谭乾吓到了安安，谭乾可不管这些，依旧直接地问：“还是有别家也来谈过了？”

安安面露尴尬，“老板家里的事我不清楚。”

“别怕，”谭乾突然一笑，“我不白要情报，我花钱买，有哪家来谈过了？是不是姓许？”

“真的没有。”安安皱眉回答。

安安像是有点害怕谭乾的步步紧逼，转身躲进了库房。

于奇骏打了谭乾一拳，“把人吓跑了吧，有你这么问的嘛。”

谭乾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点，“肯定有别家也在谈，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有竞争对手。她肯定是在比价，但是哪家会比我更……”

见安安从库房出来，谭乾收住了话。

安安看向门口，“邹筠姐。”

听到这个名字，谭乾和于奇骏不约而同地楞了一下。他们对视了一眼，缓缓转身，看到邹筠站在门口。

“邹老板回来啦，”于奇骏笑着打招呼。

“怎么不进去坐啊？”邹筠也笑着回应。

“不了，谭乾还有事呢，我们先走了。”

于奇骏拍了一下谭乾，谭乾低着头先走出去。两个人走出茶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谭乾忍不住说，偷偷摸摸地打听像做贼似的，根本不像他的风格。早知道就让老秦去调查了，谭乾后悔听了于奇骏的馊主意。

于奇骏刚想开口，瞥见邹筠跟了过来，他露出惊慌的表情，怕邹筠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邹老板，有事啊？”于奇骏转过身装作镇定地打招呼，脑袋里全是怎么应付她的问话。

邹筠在面前站定，谭乾直直地站着，面无表情，心里煎熬。

但邹筠根本不看谭乾，而是对于奇骏说：“安安喜欢动漫，周末会展中心有个漫展，你约她去吧，那天我给她放假。”

于奇骏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之后露出笑容，“好。”

和于奇骏说完了这事，邹筠朝谭乾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茶楼。

“安安说得没错，邹老板就是人美心善。”

谭乾看着笑得一脸傻样的于奇骏，心里冒出两个字，白痴。

于奇骏买好了动漫展的票去约安安。安安听到眼里是有惊喜，但转瞬即逝，“周末啊，周末接了一个旅行团，店里只有邹筠姐和做饭阿姨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于奇骏思索着。

“我不去了。”安安说。

于奇骏抬起头，眼神一亮，“我给你找个帮手。”

周末一早，于奇骏就去敲了谭乾的门，谭乾打开门，睡眼惺忪地问：“这么早，干什么？”

于奇骏把谭乾推进了房间，“赶紧洗脸刷牙穿衣服，然后去工作。”

“工作？”谭乾摸了摸凌乱的头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给你找个一日兼职。”于奇骏说。

“快回去睡觉。”谭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于奇骏赶紧走，自己回床上继续睡觉。

于奇骏把他拉起来，“别睡了，我们到底是不是好兄弟？”

谭乾甩开于奇骏的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于奇骏双手合十做乞求状，“你帮我个忙，今天去茶楼帮忙，就一天。”

“我为什么要去？”谭乾仰起头不屑地问。

“今天动漫展，我约了安安，她想去但是今天有旅行团过来她走不开。”于奇骏老实回答。

“这样你就把我卖了？”谭乾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这叫好兄弟？”

于奇骏在谭乾身边坐下，拍了拍胸脯，“这样吧，这次你帮我，下次你有事随便向我开口，任你差遣。”

谭乾歪起一边嘴角，“我做事不用别人帮忙。”

有求于谭乾的于奇骏不好拆穿，只好说：“嗯嗯，你最棒。但这个可是个机会，你和邹老板待一天，好好聊聊生意的事嘛。”

谭乾的表情有了松动，于奇骏赶紧让他准备，顺利地把他带到了茶楼。

“我给你带了一个帮工。”于奇骏对安安说。

“谁啊？”安安问。

于奇骏推了一把谭乾，安安吃惊地看着他。

“就是他，谭乾。”于奇骏直接地说。

“这……”安安觉得荒谬，“谭总怎么会做我的工作呢。”

于奇骏还没开口，谭乾先急了，“会不会，你要看了才知道。”

虽然他是没做过普通工作，但他这么聪明，怎么就不会了，而且他可听不惯否定的声音。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安被谭乾的激动吓到了，“但是……”

这时候邹筠走了过来，看到他们围在柜台就问：“怎么了？”

安安看向邹筠，“邹筠姐。”

邹筠看安安表情不对，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什么事？”

安安不知道怎么开口，于奇骏就说：“邹老板，就是今天有动漫展，我想约安安一起去。”

邹筠松了一口气，“去啊，去啊。”

安安表情纠结，“但是今天忙。”

“我在就行了。”邹筠说着把阿安安推出了柜台，“赶紧去吧。”

于奇骏把安安来了过来，“邹老板，我把帮手留在这里了。”

说完，于奇骏拉着安安走出了茶楼，留下邹筠和谭乾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帮手是谭乾之后，邹筠低头笑，只蹦出来两个字，荒谬。

“小谭总，我一个人够了，你回去吧。”邹筠对谭乾说。

谭乾看着邹筠，眉毛一挑，“谭、乾，叫我谭乾。”

“好好好，谭乾，真的不用帮忙。”邹筠按着谭乾的意思说了一遍。

“你觉得我干不了服务员的活？”谭乾的语气是一贯的轻蔑。

“你肯定没经验嘛。”邹筠脱口而出，“我真的不用帮忙。”

“经验？”谭乾冷笑，“就这还需要经验？根本难不倒我。”

“不不不，我是付不起你的工资。”

邹筠说完，大队的游客走进了茶楼，变得吵闹起来。邹筠的表情变了，有点紧张，谭乾看了她一眼，“我不要工资，说吧，要做什么。”

邹筠微微叹气，拿出了菜单、白本和笔，“客人点什么写在单子上，记好桌号。”

谭乾拿起这一叠，转身去了大厅。

单子在柜台整整齐齐地排好，邹筠相信谭乾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能把这件事做好。忙起来，她也顾不了太多。

邹筠送茶点进去，听到了旁边桌的客人说。

“小伙子，长得好英俊啊！今年多大了？”

这位客人语气略带轻佻，邹筠心想不好，谭乾一定会翻脸。她赶紧转身，竟然看见谭乾面带笑容。

“我24。”谭乾客客气气地回答。

“还是单身吧，我看你这么帅气，把我女儿介绍给你。我给你看照片……”客人说着翻起了手机。

邹筠走过去，拉了一把谭乾，让他从她身后走。谭乾心领神会，转身就走。

“唉……”客人对着谭乾喊到。

“您还要点什么？”邹筠挡住客人的视线。

“我不点单，”客人面露焦急，“刚才那个小伙子……”

“现在比较忙，您要点什么我需要的可以告诉我。”邹筠说。

“林阿姨，嫁女儿太着急了吧。”其他的客人开始起哄，“把人家帅小伙都吓跑了。”

“你们懂什么，刚才那个小伙子面相贵气，肯定是个潜力股。”

其他的客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点调笑轻蔑，心里肯定想着在这样破旧茶楼做服务员能有什么前途。只有邹筠知道这个客人是真的会看人。付清恬走进来，在小舞台上开始表演，客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那位客人也不找谭乾了。邹筠趁机走出来，看到谭乾站在柜台检查点单。阿姨做好了茶点端出来，邹筠正要去接，谭乾抢先一步端起来。

“我来吧，你就在这里。”邹筠说。她怕谭乾进去又被那位客人缠住。

大厅里有客人在喊，谭乾看了一眼邹筠，“快去吧。”

说完，谭乾端着托盘先走了进去，邹筠匆匆忙忙走进去添茶水。

一边听戏一边喝茶吃点心的客人突然问：“这里只有两个人啊？”

邹筠没有多想就回答：“还有一个阿姨在厨房。”

“哦，”客人看看邹筠，又看看在另外一桌的谭乾，“是不是夫妻店啊？”

邹筠迟疑间，客人已经发出了笑声，“林阿姨，这是人家小夫妻开的店，你别多想了。”

邹筠想了想，没有解释，另一边的谭乾很有默契地沉默。

回到柜台，邹筠对谭乾说：“客人们说话不会太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谭乾面无表情，“我现在是服务员，再说了，这算什么？”

邹筠没想到谭乾挺有职业精神，懂得“做一行爱一行”。

门口有人走了进来，上一秒还对着谭乾笑的邹筠表情立刻变了。谭乾看得出她紧张，转身看是什么人来了。

“老师、杨老师。”邹筠对着对稍有年纪的男女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女士面无表情，男士对邹筠笑了笑。邹筠看向大厅，付清恬已经下来了。她走到女士身边，微低着头说：“老师，可以上台了。”

女士点了点头，算给了点反应，男士跟在她身后。大厅里又有客人喊，谭乾自觉地去填茶水。昆曲表演结束接着的是评弹。谭乾背对着舞台，他听不懂里面的内容，只觉得音色清脆悦耳，煞是动听。转过身，谭乾看见表演的女士脸上已有了皱纹，但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少女感觉，他隐隐觉得有些神奇。

谭乾走出来，付清恬站在柜台。她看到谭乾就笑，“我没眼花吧，小谭总，你……你在帮忙？”

谭乾歪嘴苦笑，“是啊，交友不慎。”

“这是怎么了？”付清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我是来替安安的，她今天有事出去了。”谭乾稍微解释了一下。

付清恬依旧茫然，“你和安安很熟啊？”

“不熟。”谭乾回答完，有些无奈，他是和约安安出去的人很熟。

“那你……”付清恬更加疑惑了。

谭乾看了看大厅里，转头问：“现在表演的是谁啊？”

付清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是邹筠的老师。”

“邹筠是学评弹的？”谭乾又问。

手机响了，付清恬“嗯”了一声就接起了电话，家里有事催她回去。

接完电话，付清恬对谭乾说：“小谭总，下次再聊，告诉邹筠我先走了。”

付清恬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谭乾听着大厅传来的评弹，声如银铃，清脆动人，他不知不觉走神，开始好奇邹筠唱起来是什么样子。

评弹节目表演完，客人到时间要离开了。邹筠送完了客人，再走到表演的女士身边，依旧姿势拘谨，态度恭敬，“老师，辛苦您了，我把表演费转给您。”

转完了钱，一直板着脸的女士微微点头，“谢谢。”

听了这话，邹筠的头更加低了，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直到表演老师走出了大门，她才敢把头抬起来。谭乾见她这样战战兢兢，想开口问，又不知从何问起。见邹筠要转身，谭乾怕她尴尬先一步走进了大厅开始收拾桌子。

邹筠走进去一看，突然叹气，“别收拾了，我来吧，现在不忙了。”

“工作就是要有始有终。”谭乾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邹筠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我怕付不起你的工资。”

谭乾垂眸，“我找于奇骏要，不能便宜了他。”

邹筠放开他的手笑了。

谭乾想到了什么，“付清恬说，你是学评弹的。”

邹筠愣了一下，马上微笑，“是啊。”

“那你怎么不自己表演？”谭乾紧接着问，他实在好奇邹筠唱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早就不唱了，技艺生疏，不可能表演的。”邹筠平静地解释道，她看向谭乾，“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不是一句空话。”

谭乾低头感叹，“你老师唱得真好，完全听不出已经有点年纪。”

邹筠笑，“老师每一天都练功，几十年如一日才保持这个状态。不像我这个没用的学生，早早就放弃了。”

邹筠的话语间透出低落，完全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回想到刚才邹筠对老师近乎僵硬的尊敬姿态，谭乾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邹筠在害怕这个老师，但又不得不面对她。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付清恬端着盘子走了进来，看到谭乾直接就说：“哎哟，小谭总还没下班啊？”

“谭乾，叫我谭乾。”谭乾脱口而出。

“好好好，谭乾，你说这像rap似的，要不要去参加选秀啊？你长得这么帅，随随便便就C位出道哦。”逗完了谭乾，付清恬把盘子递给邹筠，“小宝的生日蛋糕，你今天没空过去我给你送过来。”

邹筠接过了盘子，付清恬摇了摇手里的手机，“谢谢干妈的生日红包了。”

虽然付清恬整天一副财迷相，但是邹筠还是笑了。付清恬看向邹筠身边的谭乾突然反应过来，捂住倒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忘了你今天在这里打工了，就拿了一块蛋糕，我回去……”

“不用，”谭乾叫住急忙转身的付清恬，“我不会给红包的。”他反击着付清恬刚才的调侃。

付清恬转头瞥了谭乾一眼，拖长了音调，“好~~~”

邹筠看不下去，对付清恬说：“快回去给小宝过生日吧。”

付清恬笑着离开了，邹筠把蛋糕递给谭乾，“你吃吧，今天辛苦了，没什么招待你。”

“我……”谭乾犹豫了一下，转而问：“你怎么不吃？”

“怕胖。”邹筠回答了一句，继续收拾桌子。

这是女孩子经常说的话，谭乾以前听到会觉得有点矫情，小小一块蛋糕能胖到哪里去，听过就算了。但邹筠说，他就感觉一下子打到心里。一定是学戏曲的人声音都好听的缘故，谭乾默默地想。

谭乾吃着蛋糕，邹筠干着活，这样的安静让谭乾有点无所适从。他悄悄打量邹筠，开口说道：“这蛋糕味道不错。”

邹筠抬头笑了一下，“你喜欢就好。”

谭乾一时语塞，他其实不喜欢甜的。

又是一阵沉默，谭乾想了想又说：“她孩子过生日还专门给你送蛋糕，你和付清恬的感情真好。”

“恬恬做事是大大咧咧的，但真的很善良。送蛋糕是个借口，她其实是过来看我，怕我一个人孤单。”邹筠感慨地说。

谭乾放下了盘子，拿着抹布走到邹筠身边一起擦桌子，“把茶园卖了你父母就能回来，你们一家团圆就不孤单了。”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谭乾看着愣住的邹筠有些后悔，怕她觉得自己不是来帮忙，是别有用心，但此时不谈更待何时，只能硬着头皮等待着邹筠的回答。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谭乾又说：“你们家的情况也就这样，既能一家团圆又能改善生活，把茶园卖给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好？”

邹筠回避着这个问题转身干活，谭乾急躁地开口，“你们有了这笔钱就能从这里搬出去，开始新生活。”

“我并不想搬出去。”邹筠终于出声了。

“你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谭乾又露出了那种从来没见过这种荒唐事的表情，“这里什么都没有。”

邹筠抬起头来看向谭乾，“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两人四目相接，无声地对峙着。刚才还是同伴的两人，又站到了对立面。

“小谭总！”

突然出现了一声惊呼，谭乾和邹筠望向大厅门口，老秦紧张地站在大厅入口。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老秦看着穿着围裙，拿着抹布的谭乾露出震惊的眼神。

“打工。”谭乾平静地回答。

“这、这……”老秦惊慌地说不出话来。

对老秦大惊小怪不满，谭乾皱眉看他，“有什么事？快说。”

老秦这才反应过来，但看到了邹筠欲言又止。邹筠马上明白了，“我去库房，你们聊吧。”

老秦和擦身而过的邹筠点头打完招呼，马上走到了谭乾身边。

“小谭总，你快跟我走吧，家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