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篮球

绵市不大，从火车站到小区，只用了半个小时。

从沪市到绵市的过程中，杨佐就很安静，这时他变得更加安静。

尽快他并不在乎外界的一切。

沪市也好，绵市也罢，家里人支持也好，反对也罢，他都会把篮球坚持下去。可是从杨庆国的话，还是让他心理多了一道枷锁，眼前绵市的景色，也变得压抑起来。

但这种低落的情绪，很快被一种强烈的窘迫所取代。

面包车刚在小区门口停下，一群人瞬间涌了过来，将面包车围得水泄不通。

更糟糕的是，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夕阳红腰鼓队，牵着“恭喜杨哥乔迁新居，父子团聚”的大红横幅，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惹得整条街的人都赶了过来。

欢乐的海洋之中，杨佐就像一只小游轮，被风暴和巨浪冲击得措手不及。

“没想到，你在这里挺受欢迎的。”

杨佐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不知该开门还是关门。

“咳咳，都是一群瞎胡闹的酒肉朋友，你先上楼，我去应付一下。”杨庆国也觉得尴尬，把地址告诉了杨佐，然后走下车，从人群中揪出一个颇有喜感的胖胖中年人。

几番扯着嗓子的交流后，锣鼓的声音停了下来。杨佐也趁这个机会，拖着行李箱尽量不引起注意，向杨庆国说的那个地址奔逃而去。

“杨哥，你家这小子咋跟大姑娘似的？”

看着杨佐得背影，杨庆国身边那个喜感中年人咧着嘴揶揄。

接着，他的后脑勺便被拍了一下。

“李建军，不会说话就闭嘴，那可是老子的种！”

杨庆国的脸上，露出了之前并未在杨佐面前表现出来的得意。

李建军连忙嘿嘿赔笑，拿出烟递给杨庆国：“杨哥，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看小佐他动作矫健，身法灵活，颇有你当年的……”

杨庆国瞪了李建军一眼，让他闭上嘴巴，然后接过烟，深吸一口。

“要是真像我，他这辈子就毁了。”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也望向杨佐，里面有道摇曳的光。

“走吧，我们该开工了。”

良久，杨庆国掐灭烟头，一屁股坐回面包车。

李建军懵了。

“杨哥，你们父子十多年没见，不该好好陪陪他吗？再说，你东西不搬上去吗？”

“东西先不搬，你家丫头不是在上面吗？他们年轻人好说话。”杨庆国直视前方。

“你这父亲当的，可真别扭。”李建军拗不过杨庆国，挠着头坐上车，很快离开了小区。

小区里，杨佐拖着行李箱，在崭新的门牌中找得满头大汗，才终于找到杨庆国说的那栋楼。一个人坐着电梯上楼，杨佐就像回到了沪市。

在那里，他每天也是训练到深夜，然后一个人抱着篮球回到只留着一盏客厅灯的家。而在绵市，可能那盏灯都不会再有。

他并不在意孤独，但不想只能选择孤独。

到了房门外，杨佐才想起杨庆国并没给他钥匙。

回到楼下，在众目睽睽中去向杨庆国讨要，还是在这里等着？

杨佐踌躇起来，左右为难。

“吱呀。”

正在无法抉择时，房门开启，一道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接着杨佐的眼皮猛地一跳。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梳着马尾，围着蓝白围裙的女孩。

房间里比楼道里更强的光线，从她纤弱的后背照射而来，整个人在杨佐眼里，留下了一道带着神圣光芒的剪影。

怔怔看了几秒，杨佐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噗呲……”

同样打量着他的女孩掩嘴笑了，“我有这么可怕吗？”

“不，不是，我是给你让路……”杨佐急忙解释。

“这么说，是我冤枉你了？”那女孩停下笑声，板起了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佐又赶紧摆手。

他过去十几年，除了睡觉吃饭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篮球馆里，见过的女孩子屈指可数，更别提在楼道这么逼仄的空间里，和一个看起来刁蛮的女孩子狭路相逢。

“杨叔叔怎么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儿子。”

那个女孩再次忍不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而后大方伸出手，道：“你好杨佐，我叫李悠，李建军的女儿，也是你爸爸给你请的家教。”

“给我请的家教？”

杨佐握住那只葱葱玉手，即使手心传来的温软无比真实，他依旧感到茫然。

“其实，虽然杨叔叔说了要给我报酬，但不是他请我来的，是我自告奋勇来的。”

李悠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接着道：“我爸和杨叔叔是好朋友，咱们俩当然也是朋友。一个月后，你会和我读同一所高中。我爸说你以前成绩不好，我担心到时候你在学校是倒数，丢我的人。所以我就主动来了。”

“对了，你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

杨佐脸上一红，连忙放开手。他并不是有意如此，只是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让他还没反应过来。

以前他的成绩的确不好，蓝鹰俱乐部的球员成绩都不好。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在俱乐部，只要能打球，他们就有光明的未来。

但现在，他不得不接受另外一种生活方式——被人用学习成绩来划分等级。

然后，就是他面前这个和他年龄相近的女孩。

“我不需要家教。”

杨佐尽量平静的说道。

我不需要朋友。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句。

朋友这个词，永远留在了蓝鹰俱乐部那个地方。

“切，装高冷在这里可不行。东西给我，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我会好好关照你的。”

李悠撇了撇嘴，伸手抓向杨佐的行李箱。

杨佐皱了皱眉，也出手向行李箱抢去。

“哗啦啦——”

“嘭嘭嘭——”

一路折腾的行李箱，在两人的角力中，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彻底散架，里面的东西也散落一地。一个篮球在楼道里跳得格外欢快。

“你，你喜欢打篮球？”

李悠看了看那个篮球，一双俏目带着惊喜，看向杨佐。

“这和你无关。”

杨佐飞快把篮球抓回来，七零八落的抱着一地的东西，漠然的走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