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惹不起的人

 “发什么重阳慰问金啊，这里是科技公司还是海底捞啊？”

“发钱还不好，美娟姐，你消消气。”张丽丽一脸陪笑，“美娟姐你这双鞋真漂亮。”

“今天卡帮我打了吗？”罗美娟问。

张丽丽脸一下红了。

“这有什么，你胆子也太小了。”罗美娟哼了一声。

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几瓶指甲油。这是OPI的本季最新色，棕色与绿色的森林组合，正如广告词所言，带来秋冬最轻柔的呼吸。罗美娟耐心地给自己的指甲，先上了一层护甲油，然后精心搭配起绿色和棕色，最后上了一层亮油。十根手指都涂满以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张丽丽使了个眼色。后者于是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只小风扇，打开，风扇转着头，均匀地对罗美娟的手指吹起风来。

在这柔匀的风声中，罗美娟像个猫科动物般，用力地撑开了十根手指。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正是那种猫科动物等待猎物时，同时带有着恶意和得意的微笑。

这里可以粗略介绍一下橘子视频的运营部门。

橘子视频创始之初，因为资金有限，所以人员极其精简，李云铛负责产品理念和战略，一位原某电商网站的产品经理，招来四名程序员，搭建起技术团队，而产品的运营则一开始由庄明玉负责。

现在回过头的评价，庄明玉是一位远超于合格的运营经理，她不仅将自己多年做主持人的人脉资源、自己和老公的大学校友全都发动起来，在各路媒体上大做不花钱的广告，更重要的是，她为产品的最初栽培了一批至关重要的种子用户：优质的女性用户。

这样的用户，既转化率高，又带有天然的传播性。

庄明玉曾经接受过一次张思齐的采访。

“我认为一个产品最重要的是价值观。”庄明玉说，“当我和老公决定做这个产品，他问我，这个产品核心的竞争力是什么？我对他说，我希望在这上面看到勇敢的女性，并且，我希望这个产品，能为她们挣钱，或者，赢得更好的生活。”

她的这一理念听上去既冠冕堂皇，实际操作中也目标明确，最重要的是，结果好，一切好。

创业圈中认为庄明玉对于橘子视频的成功功不可没，甚至认为，她才是那个在橘子视频数个融资节点上做出正确判断、合纵连横的“关键先生”。但是，近年来庄明玉不知何故，已经几乎完全退出了橘子视频的内部管理。运营部门是她在公司的管理遗产，但现任的运营总监欧灵却是从一家传统报社跳槽过来，据说与她并无渊源，履任数年，无功无过。

倒是最近的张思齐作为部门副总监入职，激起了一阵涟漪。

但这个涟漪很快也就消退了：大家发现，张思齐根本就不怎么来上班。据说是因为传统媒体不景气，挣不着钱了，老板娘跟她关系不错，遂让她来这领份虚职，混一份高薪。

在庄明玉的时代，运营部门甚至不存在KPI考核。这位依靠着自己强烈个人魅力撑起一个部门的领导者退去后，整个运营部门就十分松散，也是因为橘子视频的经营理念：让用户像种子一样自然生长，像橘子一样自己成熟。

目前橘子视频的运营部，人员为36名，从功能性来说，分为两大块。

一块是内部社群运营。

一块是外部的流量运营。

前者是为留住存量，后者则还在开发增量。

开发增量在橘子视频目前的处境中，显得尤为重要，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下一轮的估值，以及在纳斯达克上市时的成色。

这一天是周三。在前天周一的例会上，部门总监欧灵向所有人下达了年度KPI考核的指标调整，日活数据种种不提，要在年底之前完成的、最醒目的目标是：在下一轮业务报告出台之前，将用户数做到一个亿。

目前对外公布的用户数是7000万。对手先峰视频刚刚公布的用户数则为5600万，考虑到他们的成立时间，这个增速，如果说橘子视频毫无危机感，那就可以说，他们已经成为市场中的傻子。

现在的时间是2017年11月1日。距离这个任务的完成期限，还有不到4个月的时间。

如果届时不能完成任务，那么个人的年终奖，将会打一个不小的折扣。

运营部门上下对这个任务当然有很大的意见，也有很大的压力。

但是，在巨大的压力下，有人会奋起，有人会崩溃，有人得过且过，有人想的却是另谋出路。

“最后的用户数字肯定不能光由运营部门负责啊。”有人在抱怨，“为什么就拿我们的年终奖开刀啦？我们那几个年终奖在公司经营成本里才占多少比重啊？公司是不是要破产了啊？”

罗美娟听在耳朵里，只有一阵冷笑。

她收回了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指甲油是否干透，是否每个细小的拐弯处都涂得均匀。确认以后，她向着指尖吹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几步走到郝连会的桌旁，抱起他桌上的一摞文件，举过自己头顶，一松手“哗”的砸了下去。

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他的杯子（杯子里泡的是枸杞大枣茶），打开盖，对着他的笔记本键盘，垂直倒下。

当时是中午，一部分人外出吃饭，一部分人还没来上班，在场的不到十个人目睹了罗美娟的这一暴行。

未有人发一言。

做完这一切之后，罗美娟蹬蹬蹬上楼，要去人力资源部一问究竟。

“你们那个江小雨在吗？”她讲，“要她出来跟我说话！”

“哎罗姐，不要急，江小雨去派出所还没回来，你先坐坐啊，我们拼奶茶你要不要加一份？”

“不喝了，我减肥。”罗美娟道。

但大家还是强行给她要了一份。

半个小时后，奶茶到了。

江小雨也到了。

叫奶茶的同事小吴难掩一丝紧张。但不是为了江小雨，是为了奶茶。

她试图偷偷将奶茶的外卖袋子藏在身后，但马上又后悔了，因为这个举动可能反而会刺激到罗美娟。

但罗美娟只是“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造谣狗回来了啊？”罗美娟说道，“怎么，表妹，你说我欠你老家七大姑八大姨一百万，你他妈借条给我拿出来啊。”

“没有欠钱，自然就没有借条。”江小雨说，“我跟警察都说清楚了。还有，我不是你表妹。”

罗美娟状要暴起，被大家死死拉住。“罗姐罗姐，消消气。”有人劝道，“小江也是好心。要不是她……”罗美娟反手一个耳刮子就摔了过去（被灵巧躲开），“好心，她安的哪门子好心？老子出差了，是老板亲自安排的，关她屁事？莫非要向她请示？要她在那屁事多，又登记又报警的？”

当时，罗美娟赤身露体被人在垃圾桶里找到的消息，早已经插着翅膀飞遍了整个公司。按理说这件事只有小江会知道一些影子，但是，传言的源头，后来大家核实之下，又确实不是小江。但这个重要的事实却在当时被轻易忽略了。

“我跟警察都说清楚了。”小江重复，“接受了治安管理条例的处罚，并且缴纳了罚款。”

“罚款怎么了，怎么你还觉得委屈了？开发票了吗？还是要公司给你报销啊？”

“那倒不需要，那是我应该自己承担的。”

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罗美娟咄咄逼人，小江沉着应对，有种无招胜有招的稳重。人事部门的其他人只管拉住罗美娟，心里暗自好笑。

罗美娟没人惹得起。

小江当然也惹她不起。

可是小江是新来的，还是校招，无根无基，正是对付罗美娟的一个最佳武器。

就这样对了几个回合，大家觉得差不多行了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来者是个男人，前额微秃，他迅速打量了一番屋内的局势，然后从人力小吴背后抄起一杯奶茶（先摸到一杯热的，又换成了冰的），抠开塑料膜，就对准罗美娟的脸扔了过去。

“罗美娟老子忍你很久了！”郝连会吼，“你以为你跟老板有一腿就没人敢惹你了是吧，告诉你，老子不怕！这破公司老子也是呆够了，操你妈。”

其后一阵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头发上挂着椰果布丁，罗美娟揪住郝连会衣领：“你说谁跟老板有一腿了，无凭无据的你说谁呢。”

郝连会：“呵呵，你想要什么凭据，你还开发票吗？”

“我有你妈卖淫的发票，还是增值税专票呢。”

“本科文凭都是假的贱货，嘴这么脏。”

“屌丝！”

“贱货！”

罗美娟冲到小吴的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剪刀，对着郝连会就扎了过去。郝连会尖叫道：“杀人了！”只管躲。他个子不高，身形灵活，在办公桌之间闪转腾挪，罗美娟本来就高，又穿高跟鞋，追赶他的模样就有种老鹰捉小鸡的滑稽。“救命，救命啊！”郝连会大喊。罗美娟一把把剪刀扔了出去。

小江拿起电话，再次报警。

然而就在她向警察陈述案发现场状况时，那一场争斗，却结束了。

罗美娟绊倒在一根网线上，脸着地。

郝连会：“这是我的辞职申请。江湖再见，就此别过。”

罗美娟站了起来，沉默数秒，突然“噗”的一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姓郝的，你等着。”

人力资源部的门口，站着大概半年未在公司出现过的老板娘。

她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面色苍白，然而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