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998年的夏天

 宋可英看完微信名片，一脸狐疑地看着林在夏，刚才积累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对母女相认失去了最初的热情。

一旁的女孩见状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一眼林在夏。在夏认真看着这个女孩，在香港长大，气质有一种天生的自信感。个头比她高出一头，一身名牌，精致的面容，干净爽利，齐肩的头发，给人一种干练英气洒脱之感。那张脸一看就像众多TVB剧中港女主角的典型女主角脸。

女孩双手拉着宋可英，情绪激动地讲：“阿妈，你又乱认女儿，你看清楚没有，你的女儿是我，我唐幂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女儿，我们快回家啦，不要理这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说不定又要像之前那些女的骗你买保健品和保险。”

女孩说着便要强行拉着宋可英转身回房间。

林在夏在旁边听到女孩喊宋可英妈，也就是说这个女孩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同样是妈妈的女儿，她却能独霸妈妈的爱，说她是妈妈唯一的女儿，说她林在夏是不三不四的女人！这些言语像尖锐的刀子一样，在她的心头凌迟行刑。

坚强了这么久，盼这一天盼了十九年，眼看着妈妈近在眼前，却发现妈妈其实早不是她一个人的妈妈，妈妈的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可能分割成好几份，而她又能占几分。

宋可英似有些恋恋不舍，回头看了一眼林在夏，见林在夏眼中水汪汪的泪珠，心有些不忍。

林在夏声音哽咽，带着极大的克制，抽噎着唱起了妈妈小时候哄她睡觉前最常唱的歌。

小背篓晃悠悠

笑声中妈妈把我背下了吊脚楼

头一回幽幽深山中尝野果哟

头一回清清溪水边洗小手哟

头一回赶场逛了山里的大世界

头一回下到河滩里我看了赛龙舟

哟啊啊——哟啊啊

童年的岁月难忘妈妈的小背篓

小背篓圆溜溜……

宋可英听到这首歌，双手有些隐隐发抖，跟着林在夏一起唱起了后半段。

林在夏喜出望外，向宋可英走近了一点，满怀期待地等妈妈拥抱她，喊她的乳名。

“你唱得真好听，比宋祖英唱得还好听……哎！来香港多少年了，第一次听到有人唱这首家乡的歌曲，有点激动啊……孩子，你太用心了，你回吧，我现在没钱买保险，也没钱买保健品，更没钱去洗脚按摩，听歌我也买不起门票，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

“你再仔细看看我，我是……”

林在夏想解释一些，话还没说出口，却见高傲的像位公主的妹妹，早已对她忍无可忍：“喂！谁是你妈？不要乱叫，赶紧走，你没听见没有？不然我一会报警了！”

说着硬拉着宋可英进了房间，连凯文吐了吐舌头，房门随后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在夏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耳鸣，一时脑子乱乱的。

记忆再次将她拉回1998年的夏天，那一年她八岁。

“在夏，在夏，你妈妈回来了，我在你外婆家看到了。”

“真的吗？你确定是我妈妈？”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的，我还看见……”

林在夏还没等对方说完，便撒腿狂奔起来。她感觉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令人兴奋，一种让她高兴得一往直前的力量，带着她跑出村庄，穿过崎岖的山路和稻田，花草树木在为她让行，小鸟在为她欢唱，大地在为她鼓掌。从两岁起便再也没有见过的妈妈，终于回来啦，她要去见她，告诉妈妈她很想她，非常想她，日日夜夜想她。

到外婆家的路有三公里那么远，她不敢停歇，生怕去晚了，妈妈又走了，见不到妈妈了。

十几分钟后，当她气喘吁吁地终于来到外婆家门前，看见外婆家来了许多人。站在门外，她突然感觉脚底好沉，怯生生犹豫不决地往屋里张望着。

有人喊了一声：“在夏，你来啦。”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微微一沉小声说：“小夏，听话，乖乖回去，今天妈妈不方便见你，改天外婆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我不要，我要见妈妈。”林在夏说着挣脱掉外婆的手，像个泥鳅似的呲溜一下溜了。

在夏跑到屋里，看见一个打扮的时髦洋气的漂亮女人，烫着大波浪的卷发，橘色的紧身上衣，下身搭配浅蓝色喇叭牛仔裤，嘴唇擦着玫瑰一样的口红。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位穿着打扮跟乡下人很不同的叔叔，叔叔怀里抱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在夏目不转睛地看着漂亮女人，听见旁边邻居喊宋可英的名字，眼睛渐渐蒙上一层雾水。

她哭喊着飞扑过去：“妈，妈妈，你可回来了，我是在夏，你的小夏……”

漂亮女人刚才还谈笑风生，见到林在夏顿时哑然失色，僵在原处。

在夏哭泣时，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子，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气呼呼地跑到宋可英面前，奶声奶气地说：“这不是你妈妈，这是我妈妈。”一边说一边伸开手要宋可英抱她在怀里。

宋可英一脸为难地劝说：“小幂乖，妈妈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你的姐姐，叫在夏，快叫姐姐。”

“我不，这里又脏又穷，我才没有什么姐姐，我们家在香港，我要回香港。”

“小幂，你今天不乖啊，到爸爸这里来。”一口香港话的男的过来，试图拉着女孩到身边，女孩并不为所动，像是一离开，自己的妈妈就要被人抢走似的，紧紧拉着宋可英的手。

在夏听后才意识到，妈妈有了新的家庭，香港男应该就是妈妈的新老公，还生了漂亮可爱的女儿，她出现在妈妈的世界里，似乎是一个多余的人。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她不得不学会面对，她太渴望妈妈的爱了。

“妈妈，我很乖的，你也带我去香港吧，我可以帮你干很多活，我帮你洗衣服，做饭，我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就行，妈妈，求求你，你带小夏一起走吧。”在夏哭得泪流满面，近乎哀求的声音，让在座的人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宋可英被孩子这一番话说得如鲠在喉，可是她没有办法带她走，强忍着泪水说：“小夏，妈妈现在还不能带你去，因为去香港需要你爸爸和奶奶同意。”

“我不管，我就要跟你去香港，妈妈，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宋可英一脸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她心里清楚，这一辈子终究是要对不住这个女儿了。

在夏外婆见此情况，怕影响女儿夫妻俩感情，连哄带骗地说：“小夏，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去香港是你一句话说了就算的吗？还要办理很多手续，你爸爸不同意，你为难你妈妈有什么用。听外婆话，赶紧回家，你爸爸一会就过来了，要是他看见你在这里胡闹，回去后会打你的。”

“我不怕，只要能跟妈妈在一起，那就让他打死我算了！”

“你这孩子太倔了！外婆这就送你回家。”外婆说着，气呼呼地用手拉着在夏往门外走。

在夏一只手死死扒拉住门框不松手，气得外婆忍不住用手啪啪打了她两下手背。

香港男有些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说：“妈妈，孩子还小，不要打孩子，那么久没有见到妈妈，想跟妈妈在一起正常，不如就让她留下来在你这住一晚，我们明天就走了。”

“阿发，让你见笑了，这，这，多不好意思。”

林在夏听这个叫阿发的香港男人居然为她说话，心里无比感激。邻居们见此情形纷纷赞扬这样的男子有教养，可英这会嫁对了人。

外婆松了手，林在夏飞速地重新跑到宋可英面前。

小幂这次却没有像刚才一样，她见林在夏眼泪汪汪的样子，有些不解地皱着眉头看着她，过了会，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只要你不和我抢妈妈，我就给你好吃的。”

邻居们见人家一家人团聚，也不便一直打扰，大家来的主要目的是想看看传说中的香港有钱人，是不是长的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等他们看到了香港男人后，个个赞不绝口地陆续离开。

“到底是香港人，果然跟咱们大陆人不一样，你看看人家穿的衣服真好看。”

“人家细皮嫩肉的，人一看就不像咱这些下地干活的农民。”

“就是，香港话真好听，跟电视上香港人说的一样，雷猴，冰格，哈哈……”

“可英这会嫁对有钱人了，什么时候也能帮我女儿介绍个香港男人就好了，哈哈哈……”

宋可英看了看阿发，见他没有不高兴，心稍稍安了下，等送走邻居，见在夏一直追随着她的目光，心里愧疚，但不知该如何给这个孩子承诺。

宋可英从行李箱子翻出两件新衣服，拿了一件给在夏换在身上，在夏穿着新衣服转圈圈，一下子变成了小公主似的，嘴上乐开了花。

“妈妈，这个姐姐笑的样子比哭好看多了。”

“呵呵呵……小幂就会说大实话”宋可英忍不住开心在小幂脸上亲了一下。

林在夏看得呆立了，她也想妈妈可以这样亲她一下，她们这样的举动可真让人羡慕啊，她觉得妈妈的爱的味道应该是甜甜的，像蜜糖一样。

宋可英似乎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对在夏的触动，忙岔开话题说：“小幂，你听着，她是你在大陆的姐姐，叫林在夏，也是妈妈的女儿，你可不许欺负姐姐哦。”

“妈妈，只要姐姐不跟我抢妈妈，我就不欺负她。”

“你啊，人小鬼大。”

“咯咯咯……”

“在夏，她是你的妹妹唐幂，你可以喊她小幂或者幂幂，一会你带妹妹一起去玩吧，我和外婆忙着一起煮饭，你在这里一起吃饭。”

“嗯，好的，妈妈！”林在夏开心地回答

唐幂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地看了看在夏，说了句：“你等等，我去拿个东西。”

唐幂从房间出来后，从口袋里拿出几个金色的糖纸包裹的巧克力，自豪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分享给你，可甜可好吃了。”

在夏接过巧克力，剥开后放进嘴里，顿时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了，作为回馈，她决定也送给妹妹一个礼物。

在夏领着唐幂出了门，一会来到后山，在一个树洞里，林在夏拿出一个玻璃瓶。玻璃瓶里放满了彩色糖果纸折叠的千纸鹤。

“这个送给你，是我以前搜集的糖果纸折叠的，打算见到妈妈送给妈妈的，现在感觉送给你更合适一些，因为你的名字叫唐幂，像蜜糖一样的女孩子，甜甜的。”

唐幂接过玻璃瓶，对着阳光，看见瓶子里折射出来五颜六色的光芒，咧着嘴笑得格外甜。

林在夏听见8月的夏风吹过林稍，一缕幸福的风飞向天空，它告诉白云，她有妈妈了，还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妹妹，她现在也是个幸福的孩子。

宋可英出门找两个孩子回家吃饭，见两个孩子居然如此快地玩到一块，露出欣慰的笑容。

两个孩子回家洗手后坐在桌子旁，一家人刚准备开始吃饭，却听见院子里来了人。林在夏抬头一看，爸爸林植树正一脸怒气地走进来，那表情恨不得要吃了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