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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思不悔

兰亦作者 著

武侠仙侠连载

一场灭门惨案,让七岁的曲九思成了孤儿,那一夜,曲家被满门抄斩,到处都是血腥味,父亲将她护在身下,直到死都没有松手,这才保住了她的命,一切归于平静后,她从尸体中爬出,带着满身鲜血走到了昭华园,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无曲九思,只有孤女赵清让。明明是立足繁华之地,却处处透着寂寥,在昭华园里拔得头筹又如何?还是要孤苦一辈子,直到那一日,曲九思遇到了少年将军边端砚,从此有了依靠。

主角:曲九思,赵清让,边端砚   更新:2022-07-16 06: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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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曲九思,赵清让,边端砚的武侠仙侠小说《九思不悔》,由网络作家“兰亦作者”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一场灭门惨案,让七岁的曲九思成了孤儿,那一夜,曲家被满门抄斩,到处都是血腥味,父亲将她护在身下,直到死都没有松手,这才保住了她的命,一切归于平静后,她从尸体中爬出,带着满身鲜血走到了昭华园,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无曲九思,只有孤女赵清让。明明是立足繁华之地,却处处透着寂寥,在昭华园里拔得头筹又如何?还是要孤苦一辈子,直到那一日,曲九思遇到了少年将军边端砚,从此有了依靠。

《九思不悔》精彩片段

 我一身血迹,站在昭华园门口时,已是深夜。

深冬时节,街道上灯火熹微,并无路人。我走上前,克制哭腔,敲起门来。

寒风凛冽,我的手指冻得发红,嘴唇已经发紫。我屏住呼吸,等待门开启。

“你是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开了门,警惕地望着我。

我微微颔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找岚姨,烦请通传一声。”

男童注意到我的穿着:“你这一身血迹,不说明白我哪能让你见岚姨。”

我尽量让声音清晰:“我只求你帮我一回。”

男童愣了愣,点点头:“那行,你在这等着。”转身跑开,并未把门关闭。

我透过门的间隙,朝内望去,只看着五光十色的灯,倏忽闪亮。

在今夜之前,我还是京城名医曲之敬的爱女,我的生辰宴会,宾客盈门,热闹非常。

而今夜之后,我在世上,再无亲人。

这一年,我年方七岁,却已知月光清冷,皎洁也不过是黑暗短暂的慈悲。

我在门口站了一段时间,肢体冻到麻木,呆呆站着,努力不回想之前的场景。

“你是谁?找我何事?“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看到我一身的血迹毫无惊讶之意,她的身后只有刚才那个男童。

我拱了拱手:“岚姨好,我父亲曲之敬临终时嘱咐我来昭华园找您。”

“临终?!”华贵女人的眼中竟一瞬间噙了眼泪,她将我拉入门内,关上门,转身对旁边男童说:“你带她去我房间,我安顿一下事宜便过来。”

华贵女人离开时又转身看了看我,如果我没有听错,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我称作岚姨的女人叹气之前,我将自己所有的悲伤、恐惧藏在内心深处,我从父亲冰冷的身体下爬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在我身边倒下的,是我的至亲,是照顾我衣食住行陪伴我长大的管家仆人,他们的血将地板染红,我跨过他们的身体,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我在夜色里一路向东,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风把眼泪吹干,眼泪又涌出,反复数次后,我的眼睛甚至意识不到是否还在流泪,我只知道,我要活下来,那我就要找到那个叫昭华园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的遭遇,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可就在岚姨叹气的那一刻,我的心猛得疼了一下,我的心告诉我:你看,她在为你难过。

男童注意到了我的恍惚神情,扯了扯我的沾满血的衣袖:“我是林持欢,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没有答他,怕自己一出声,便是哭腔。

林持欢没有介意,扯着我的衣袖往岚姨房间方向去,他似乎刻意走的小路,我没有遇到一个陌生人,只是听到逐渐清晰的欢笑声。我没有心思思考昭华园为何地,只是任林持欢扯着,踩着他的影子低头慢走。

“到了。”林持欢替我推开门。我迟疑了两秒,最终迈步进了房间。

林持欢把门关上,离开了。

我一身血迹,在这间宽敞整洁的房间中,不知在何处稍作休息,索性走到墙角,慢慢坐下,挺直了身体不让衣服弄脏墙壁。

大概是累了,不知何时我竟睡了过去。

岚姨把我喊醒时,我的身上披了一件男童的外衣,想来是林持欢的,我小心地把衣服拿下来,却发现衣服上还是沾了血迹。

岚姨已把热水备好,干净的衣服放在一旁,示意我先梳洗。

我欲拱手表示谢意,岚姨忙把我双手托起:“这里只有我和你,礼节就省了吧。”

我点点头,把林持欢的衣服放在凳子上,走到屏风背后,褪去衣裳,将自己沉入木桶中。

岚姨准备的衣服出乎意外的合身,我从屏风后出来时,岚姨将我换下的衣服用布包好:“烧了吧。”

我握了握拳,良久才吐出一个“好”。

这衣裳,本是父亲送我的生辰衣裳,我穿上它,父亲赞我明媚无双,我在父亲的跟前嬉笑打闹,一切就在眼前,转眼,它便染满鲜血,不忍直视。

岚姨拉我在床前坐下:“你家……还有谁?”她的声音里有迟疑,大概因为不想伤害到我,哪怕她知道只要谈及这件事,我便无法避免刻骨铭心的痛。

“还有我。”我回答她:“曲家三十几口人,也只剩下我了。”

岚姨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你可知是谁非要置你曲家于死地?”

我点点头:“知道,是皇上。因我父亲未能救活淑妃。”

岚姨仍然未有任何惊讶,没有阻拦我的意思,放任我继续说下去。

“杀害我父亲的,是皇上的御前带刀侍卫,他来家请父亲入宫时我在角落见过他。父亲将他的面纱扯下,我在父亲的身下清楚地看到了他刺向父亲的那一刀,不偏不倚,父亲的鲜血就那样喷出。能够指示御前带刀侍卫的,除了皇上,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虽然我极力克制,眼泪还是从本就通红的眼中涌出。

“你叫曲九思,对吗?”岚姨突然问起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没来得及回答,岚姨接着说:“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我与你母亲自幼要好,十七岁那年,我与你母亲因饥荒一同从家乡逃来京城,不幸走散。再次见面时,她已是名医之妻,腹中尚未有你,而我,在乱世中苟活。你父亲清高,不愿你母亲与我联络,我也不愿强求,便断了沟通。直到你母亲因难产去世,你父亲派家仆来找我,要我给取个名字说是你母亲临终的心愿,我便用了早年间某个人教我这句,给你取了名。”

父亲从未向我提过岚姨的存在,在父亲的讲述中,母亲温柔贤良,没有要好的姐妹,去世时凭吊的也都是父亲往来的朋友。如果不是飞来横祸,父亲绝不会让我向岚姨求助。

大概,在生死关头,父亲能想到的,能够保我周全的,只有处在昭华园的岚姨。

“想活吗?”岚姨问我,语气比先前严肃得多。

“我必须活下来。”我语气坚定。

“那好,从今晚起,你就是昭华园的人,我会安排你和这批刚进来的女童一起学诗、习画、作戏、操琴。昭华园的训练非常严苛,打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若是受不了,我会让你去做仆人,若是日子长了,我也可把你交予普通人家养大,算是我对你母亲的交代。”岚姨看着我,目光如炬。

我反问她:“我留在昭华园,就有替曲家报仇的机会,对不对?”

岚姨突然笑了起来:“一切在你。”

我站起来:“我的名字既是岚姨给的,那就请岚姨再给我一个新的名字吧。”

“喔?你不问昭华园是何处?”岚姨有点惊讶。

我摇头:“十有八九能猜到。曲家在一夜之间遭到灭门,官府定会去查看尸体,必然会发现我逃脱了。城门难出,能让我在京城之中换了身份又不被察觉的地方,你又让我学诗画与弹唱,想来无非就是烟花之地了。若你所言与我母亲交情不假,最多也只是以艺娱客。就算不是,现在能帮我的也只有你了,我没得选。”

岚姨大笑:“你放心。昭华园是京城最大的歌舞坊,不至于逼你至绝路。今夜就在我房中休息,明日我就会安排。”

我低头:“谢谢岚姨。”

次日醒来,我穿戴整齐,岚姨带我去见了一个正在调教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的中年女人。所谓调教,便是卷起裤脚,用细枝条在小腿肚子抽打,女孩哇哇大叫,越叫中年女人打得越狠。

岚姨唤中年女人停下,将我领到中年女人面前,让我唤她“李妈妈”。我从未见过母亲,更别提喊出“妈妈”二字,几经努力,仍是一个字都没从口中说出。

岚姨瞬间明白了我口不能言的缘由,向中年女人交代:“自小是孤儿,不爱说话,我看着可怜领了回来,不喊也就罢了,你好生教着。”

李妈妈也笑:“不说话没事,好生学唱曲就行。”看着我:“什么名?”

岚姨接了话:“赵清让。”

“名字取得倒轻巧。”李妈妈点头看着我,示意我站在女童们中去。

我欲转身走向女童们,岚姨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回头看向岚姨,拱手算是道谢。

岚姨说的没错,京城最大歌舞坊大要求不可谓不严格,每日清晨,我们便要起床练琴,李妈妈亲自教授我们所有的技艺,并加以考核,表现不好的,小腿肚子立刻便会遭殃。在曲家时,父亲常让我与他一同整理药材,我总以各种理由推脱,父亲看我年纪小,也从不强求。而现在,我要在这个地方不仅活下来,还要活得好,让自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我必须比其他的女童更认真。

与我一同练习的女童共有十五人,大多因家庭贫困不得已被送来昭华园。我们吃住同行,在我驻足发呆时,总能看到她们脸上的笑容,其间笑容最灿烂的,莫过于殷灵笛。殷灵笛比我小半岁,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后被继父卖入昭华园。说来也是悲惨的身世,她却总是一副乐观纯真的表情。认真想来也是,毕竟都是最童真的年纪,脑海中想的本该都是嬉耍之事。如果没有那个夜晚,现在的我又会是如何呢?会依旧在岚姨问我最后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时那么笃定吗?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岚姨偶尔会来看我们的练习情况,林持欢也会跟着来,趁大家不注意之时,塞给我一颗糖。

殷灵笛爱吃糖,于是我会在夜晚偷偷给她。林持欢知道后,糖的数量便多了一颗。

我身处昭华园中,墙外的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

岚姨不太和我提起与曲家有关的事,我便拜托林持欢帮忙打听。

官府没有将灭曲家满门的贼人绳之于法,反而满城寻找曲之敬七岁幼女的下落,美其名曰线索证人。京城一时哗然,但很快就被新的事情夺去热度。或许就像岚姨说的那样,如果我不坚持,等日子久了,我就能去个寻常人家过普通日子。

林持欢转述这些时一字一句都在仔细思考,他看着我,神情认真:“曲九思,要开心啊。”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掩饰了心中的沉重。

从我踏进昭华园的那一刻,我就与“天真无邪”这四个字断绝了关系。

我无人可靠,无人可依,也从未打算依靠任何人。

我在这一小方天地,努力学艺,等待着出头的那一天。

哪怕,为了出头,我要付出的代价远超过我的想象。


 在昭华园每日按部就班地练习,时间过得也快。昭华园店考核在春秋两季,随着年岁渐长,考核难度也递增,好在平日里我练习也算刻苦,岚姨也偶尔会提点一二,考核通过的也较为顺利。

在偌大的昭华园里,除了岚姨,我几乎不与人交谈。哪怕是朝夕相处的殷灵笛与暗地里照顾我的林持欢,我也只是微笑以对。

我并不是不愿与她们交谈,只是害怕所说的每一句,都会成为日后牵连他们的祸端。

好在他们二人也不气恼,毫不介意我的反应。

日子不咸不淡过了六年,我们这批女童,除了我与殷灵笛,剩下的只有四人。其他人或因不堪重压偷偷逃走又被抓回贬为婢女,或因伤病早夭,或因技艺不佳天资略拙失去训练资格。

我早已完全习惯了昭华园的生活,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赵清让,自幼孤僻,但模样与技能都是出挑的。我待人礼数不缺,疏离却是永在的。

林持欢是孤儿,当年被人扔在昭华园门口,被岚姨捡回,收未义子,在昭华园中没有固定差事,因是岚姨身边的人,生性又乖巧,逢人便笑,园中的人对他也是较为疼爱。殷灵笛提醒我,再过几日,便是他十六岁生辰。

每年林持欢的生辰,都是殷灵笛提醒我。林持欢常来找我,有时未见着我,便会请殷灵笛转交一些小玩意,一来二去,他们二人也就熟络了,殷灵笛改了对他的称谓,直接唤他“持欢哥哥”。

“清让,你说,今年我们送什么礼物给持欢哥哥好呀?”殷灵笛在练习休息间隙小声问我。

我故意逗她:“你想送什么便送,不管送什么,他想必都会喜欢你的礼物的。”

因是孤儿,林持欢的真实生日我们都无从知晓,岚姨便把捡到他的那日定为他的生日,为他煮上一个红鸡蛋。

殷灵笛笑着羞红了脸,女儿家的心思总是藏不住的,在昭华园里,男子要不是油嘴滑舌的龟公,要不就是端茶倒水的小厮,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只有林持欢。在这个人人寻欢作乐的地方,身处其中的没一个不是可怜人,但林持欢不一样,他活得洒脱,年纪渐长,早已从稚嫩男童长成了翩翩少年,又比我们这些不让出园的女眷多了自由。心思单纯的殷灵笛喜欢他,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按照李妈妈教的,绣了一个荷包。”殷灵笛从袋中掏出一个荷包,针脚细密,图画精美,是两只鸳鸯。

我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的笑声引起他人注意:“你持欢哥哥看了一定开心。”

殷灵笛被我的话语鼓励到,脸更红了,小声问我:“你呢,清让,你给持欢哥哥的礼物是什么?前几年你送给持欢哥哥的都是石头,说是精挑细选,其实啊,不过是在园中随便捡的,今年可不许这样了。”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还不是为了衬托你精心准备的礼物?结果你居然来为你的持欢哥哥抱不平。我继续赖皮状:“我没有生日,也不过生日。送石头,他仍然是赚了。”

殷灵笛轻跺一下脚:“哎呀。”大概是后悔失言,却也没有再说其他。刚认识时,殷灵笛曾数次问起我的身世,实在推脱不了后,我和她说是自小被家人抛弃,辗转被卖了几回,最后被卖进了昭华园,所以我不愿想起自己的生日,只因我从未想过要来这世上走一遭。我的生日是我的梦魇。殷灵笛相信了,还为我流了几行泪。林持欢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

我的身世自然是我编的,我从小受到全府宠爱,我是名医曲之敬的女儿,没有会强迫我做任何事,也没有人敢强迫我做任何事。但最后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生日就是我的梦魇,只因,我的生日是我曲家全府上下的忌日。

这样的日子,不要想起来也罢。

何况女儿家的心思我又怎么会猜不透呢?食物衣物都可以分享,唯独不能分享的便是心上人。哪怕是最好的姐妹,也是不能有一丝异样心理。

我在昭华园里,除了岚姨,能亲近的只有林持欢与殷灵笛。我尝试过失去的滋味,不想再尝试第二次。所以每次林持欢的生日我都特意当着殷灵笛的面随意捡一块小石头,林持欢第一次收到时满是不信,问我几番是否还有其他的礼物,直到确认只有这块小石头,才强忍着不悦,收下了小石头。

到了后来,每年生日他都习以为常,收到石头便顺手一扔,我也不恼,只说:“礼物送到,可不是空手而来”,再反向他讨糖吃。

殷灵笛的生日在林持欢生日后一天,算是紧挨着。林持欢便把自己的红鸡蛋留下给第二日生日的殷灵笛,算作礼物。而我,便在自己的为数不多的首饰衣服中任殷灵笛挑选,她也从不客气,总能挑中我最爱的那件。

我以为日子就会像这六年一样,直到我们完全长大,可我忘记了,操纵命运的,从来都不是我。

林持欢生日当日,岚姨唤我去她房中。自我入昭华园起,岚姨从未私下见过我,哪怕照料我也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有意无意提点一二,她突然让我私下见她,我的心中顿时有了不详预感。

“朝廷下令,因匈奴来犯,凡年满十五的男子都必须即刻编入军队,随六皇子臻壑出征。”岚姨望着我。

十五岁,园中不过一个林持欢。

“我虽是昭华园的管事人,但也保不住持欢。沙场刀剑无眼,持欢由我一手养大,我自然舍不得他有马革裹尸的那一天。我会安排马车,送他离开。可他若知道实情,一定不肯离开。”岚姨语气沉重:“清让,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赶忙点头,在岚姨房中了解具体事宜后,赶忙去找林持欢。

林持欢不在房中,我急匆匆出房门迎头撞上了殷灵笛,她的手里还拿着送给林持欢的荷包。

“清让,你也在找持欢哥哥吗?”殷灵笛问我。

我顾不得那么多,敷衍答她:“嗯,我有事得先走。”快步离开。

找遍了整个昭华园都没有见到林持欢,想到林持欢有可能出院,我拿了岚姨的牌子,出了园。

从我七岁那个夜晚踏进昭华园后,就再没有离开过这个园子一步。正午时分,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不断,热气腾腾的面摊与琳琅满目的商品铺,这些,就在一瞬间冲进了我的眼睛。

我来不及感伤,满心只想快点找到林持欢。

可是,林持欢,你到底在哪?

我在街上四处搜索,始终没有林持欢的身影。突然,有一个地点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问我自己,你真的做好准备再去那个地方吗?我又问我自己,难道林持欢的命比我自己的还要重要吗?第一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我很确定,是的,如果不是林持欢,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到了曲府,或许这么说不准确,如今的曲府已经高高挂上了六皇子所属的标志。出乎意料的是,匾额上写着“九思园”。

我呆呆地站在门前,有个侍卫模样的人走向我:“小丫头,你有何事?”

我不敢多说话,转身跑走了。那人也没跟上来,想来是把我当成无心玩耍走错的普通小女孩。我跑了几步刚欲停下,被人一把抓住了。

是林持欢,我高兴地回过头。

“你怎么出来了?”林持欢也高兴地看着我。

我立刻露出笑脸:“我说是你生辰,问岚姨要了些碎银子,想出来给你买个糖葫芦。”

林持欢轻易相信了我:“我一个男孩子吃什么糖葫芦,怕是你想吃吧。”

我扯着他的衣袖:“既然出来了,不如陪我去城郊看大雁吧。”

“城郊?”林持欢有片刻犹豫,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出城门时,守城门的士兵走近林持欢,盘问他:“多大了?”

林持欢刚欲回答,我抢上前去:“哥哥年方十四。”

士兵又问:“哪家的孩子,出城何事?”

“我家在城东开铁匠铺,过会儿便回。大人,是有什么事吗?”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按照岚姨教的,一一说了。心中期盼着士兵莫再纠缠。

好在此时正好旁边的士兵抓住了一个明显年纪超过十五岁的青年,将他伪装的白发与旧衣裳一把抓下,青年旁的老翁跪倒在地:“官爷,放过小儿吧。我们一家,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啊。”

士兵粗暴地将老翁一脚踢开:“能随六皇子出征,是莫大的荣耀,你家儿子居然妄想逃出城!”

林持欢愣了一愣,我抓住他的手,趁官兵不注意赶忙拉着他跑出了城门。

与一片繁华的京城相比,城郊显得清冷的多。我和林持欢在湖边坐着,寥寥路人经过,没有人把目光放在我们身上。

“持欢哥哥,生日快乐。”我望着湖面,没有看他,我不知道我要如何看他。

林持欢明显有些吃惊:“你居然这样叫我,你一直只喊我名字的。”他顿了顿:“以后就一直这么叫吧,我听着开心。”林持欢笑了起来,一如往常。

我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径直告诉他实情:“我叫你持欢哥哥,是因为我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岚姨告诉我,朝廷征兵,十五岁以上男子没有一个可以逃过。”

林持欢立刻站起来:“什么?他们找不到我,岚姨一定会有危险的!”

“再怎么说,昭华园也是达官贵人聚集之所,官兵看着那些人的面子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我抓住他的衣袖。

“你当那些逢场作戏的人能有几分真心?不行,我要回去。”林持欢有些生气。

我拦在他面前:“你听我说,岚姨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很快,就会有马车来接你去江南张老爷家,你只管跟着他。只要你能平安活着,对岚姨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对你呢?”林持欢突然问我。

“你现在,是除了岚姨以外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了。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有事的。”我回答他。

林持欢把手抬起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吸了一口气:“九思,我每次出昭华园,都会去你家看看。我总是在想,当时那么小的一个你,躺在那么多的尸体中间,你该有多害怕。你九岁那年,皇上下令把你家闲置已久的宅子赐给六皇子,六皇子给园子取了名,恰好就是你的名字,我去的就更勤了,我想代替你多看看你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了,我很早很早,就没有家了。”时过多年,我还是无法坦然说起当年的事。

林持欢走近我:“你说你想看大雁,今天肯定没有机会了。你的家,我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帮你看看。你说你要送我糖葫芦,希望你能记得。”

我以为林持欢同意离开去江南,高兴地拉住他的衣袖:“以后有机会,我会去江南找你的。”

林持欢望着我笑,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他的忧伤。

突然,我的眼前黑了下去。

当我醒来时,我已经在自己的房中,旁边的殷灵笛正在一边完善荷包一边等我醒来。

“林持欢呢?!”我坐起来立刻问殷灵笛。

“持欢哥哥说你不舒服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还没来得及把荷包给他,他就匆匆走了。”殷灵笛一脸天真。

我没时间和她解释,一个箭步冲出了房门,想出园,被园门口的守卫拦下了。

我找遍全身都没有找到岚姨的牌子,急得哭了出来,不管我怎么说,守卫就是不让我出门。我赶忙去找岚姨,仆人告诉我,岚姨正在前厅接客。

前厅,我们这种尚未挂牌的是不能去的。我只好站在岚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夕阳西下。

岚姨回来时看到我通红的双眼,便知道了事情始末,苦笑一声:“我说今天怎么这么太平,原来是人已经到了军营。”

“岚姨……”我一开口,声音沙哑。

岚姨摇了摇头:“不怪你。再过三天,六皇子就要带着他们出京了,到时,你陪我去送送他。”

我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林持欢为我找来了岚姨,他为我留了一扇门,他总给我送糖,他会提醒我天凉时节多加衣。不管我用何种态度对他,他总是偏向我一分。

林持欢,他本该正在去江南的路上,在江南,有数不尽的绿树成荫,他的眼里应该都是姹紫嫣红,他会平安,他会有非常美好的一生。

而此刻,这个真心待我的林持欢,即将去塞外,忍受漫天的黄沙,将自己的命赌在冰冷的兵器上。

他要和数不尽的敌人厮杀,他要习惯鲜血,他会受伤,甚至可能倒在贫瘠的土地上。

如果我能留住他,可惜,我比谁都知道,我留不住林持欢。

林持欢随军出行那日,我跟随岚姨去送他。

他身着盔甲,手里握着长枪,站在人群中,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岚姨为避嫌,远远站着,我跑上前,将岚姨准备的衣物食物包裹递给他,忍着眼睛酸涩,不让眼泪模糊视线。

“行军用不着这些,我本想将你送我的那些石头全部带上,可是你送我的时候也太不用心了,一个个要么太沉要么太丑,我从中挑了一块勉强能看的,带在身上了。”林持欢从怀中掏出一块光滑的雨花石。

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林持欢豁然地笑:“我会平安回来的。”

行军号角已然吹响,林持欢朝着岚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背朝我,随部队离开了。

我在原地,泪如雨下,岚姨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眼泪就此止住吧。”我点头,随岚姨回了昭华园。

常在园中待着又不能出入前厅的殷灵笛自然不知林持欢去了何处,她来问我。

我想了想,告诉她:“林持欢的家人来接他了,他随家人去了江南,那里百花盛开,小桥流水。”殷灵笛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没来得及把荷包送给他呢。”

我苦笑一下,抬头,天空中有一只孤雁飞过。


 林持欢走后,昭华园如往常般,岚姨没有再在众人面前提过他。

园内当然也会有人对林持欢的突然消失感到奇怪,但并没有主动问起的。

日子久了,林持欢,这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一个人,在昭华园生活了十六年,当他的名字消失在众人的口中,难道就能消失在所有人的心里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记得他。

殷灵笛以为林持欢去了江南,但因许诺我要为林持欢的去向保密,她便闭口不对他人提起林持欢。

只是有一次,她问我:“清让,江南该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吧?”我回答:“当然了。”她便笑靥如花。我看着她的笑,内心却是满满的伤感。

我不敢告诉殷灵笛实话,我不想她和我一样,日夜为林持欢担忧,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与其这样,不如就让她相信,她的持欢哥哥,此时正在那烟雨江南快意人生。

六皇子所带的部队在塞外与匈奴苦战,捷报寥寥。百姓唏嘘之余,最关注的莫过于和战况单一同传回的死去战士的名单。

这些名单贴在城门口,就在林持欢出了又回的城门口,鲜红的大字,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最终变成简单的一个名字。

每贴一次名单,我便求岚姨让我去城门口看。我站在人群里,睁大眼睛看着上面的名字。我身旁的人,有的因发现自己家人的名字而失声痛哭,有的因没有发现自己家人的名字而欣喜若狂。我身处其中,与他们一起,期盼着战士们平安。

三年过去,林持欢始终音讯全无。我一次次提心吊胆而去,也一次次庆幸而归。

岚姨安慰我:“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我点点头,表示认同。沙场刀剑无眼,只求林持欢能平安归来。

日夜更迭,转眼便到了我们挂牌前最后一次考核。

我和殷灵笛等六人早早起床,梳妆打扮,将考核所需一一清点准备。

这次考核,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若是能通过,便能正式挂牌,也算守得云开。

对殷灵笛她们来说,这是她们过上惬意的日子的机会。但对我来说,我没得选择,我必须脱颖而出,只有成功挂牌,我才能在十八岁时获得成为花魁的机会,而花魁,在园中不仅有说话的权利,还有机会为皇家表演。

为这个机会,我昼夜不分苦练苦学了九年,我不能错过。

考核主分四个部分,唱曲、弹琴、跳舞、说书。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考核,但因是最后一次,每个人都格外认真。殷灵笛显得有些紧张,握着我的手出了汗。

岚姨坐在正中,李妈妈站在一旁,在旁坐着的还有昭华园现任花魁于烟婉。

出现在我面前的于烟婉,着实是个美人。

一颦一笑,都带着娇媚姿态,生怕她稍一蹙眉,便割断了春色。而岚姨,虽年岁比于烟婉大上许多,仍风韵不输。

曾听说岚姨也曾是昭华园的花魁,有位达官公子愿花钱赎她,岚姨当时是愿意的,后不知怎么,最终仍是留在了园内。在那之后,那位达官公子再来找她,岚姨弹了一首曲子,达官公子听后,再未来过昭华园。据在场人回忆,岚姨的那首曲子闻者无不落泪,凄婉非常,实乃世界绝音。只是那首曲子,岚姨再没弹过。

按照传统,花魁相传时是需要传授自身绝技的。由于岚姨年纪渐长,容貌才情都一时无两的于烟婉接了她的花魁之位。可是,岚姨教于烟婉这首曲子时,都是避开众人躲在房中教,也就从未有人听过这首曲子。有不少客人花重金愿听一曲,于烟婉推脱说此曲会败了人的兴致,回绝了无数回后,也就没有客人再自讨没趣。

说来也是稀奇,以寻欢作乐为目的而建的昭华园,最难求的却是一首《断雁曲》。

但想来也确是如此,繁华好不容易将所有的叹息掩埋至深处,若要将其无所遮掩再次坦于众人面前,实在残忍。或许,也只是因为,欢乐总是没有痛苦来得隽永,才让人不忍触碰却又难以忘怀吧。

当然,以上都是我道听途说。这首曲子岚姨从未提起过,我也未问过。与我无关的事,我向来是不关心的。

因之前已经百般练习过,我的考核过程尚算顺利。考核结束后,我望向岚姨,岚姨满意地点点头,我的心总算定了下来。

突然,于烟婉开了口:“你刚刚弹奏的是《高山流水》?”

我上前两步,恭敬回复:“是的。”

于烟婉笑:“你可知其后背景?”

我不知她所问何意,只好回:“伯牙鼓琴遇知音。”

“是的,可惜你的琴不算好。”于烟婉嘴边依然带着笑意。

我们考核的琴都是在昭华园乐器房领的,因我们的身份较低,乐器房的落英姐姐只分给了我们做工平庸的古筝。这些都是昭华园中的规矩,于烟婉不可能不知,怎么会公然批评我的琴不够好呢?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于烟婉换了个姿势坐着,漫不经心地说:“我房中有张归音,到时遣丫鬟送给你。”

我虽不知于烟婉究竟何意,还是赶忙谢了她,退回殷灵笛身旁。

待其余四人一一考核过后,我才安下心来。或是珠钗或是丝帛,于烟婉对每一个人都有赠予之物。最后一个参加考核的是殷灵笛,站在她的身边,我能清晰看到她的额头止不住的冒冷汗。我想鼓励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担心地望着她。

唱曲过程中殷灵笛忘了词,弹琴过程中居然犯了大忌,弦断了。

岚姨皱了皱眉:“算了,跳舞吧。”

殷灵笛平日里最擅长的是白纻舞,动作以手和袖的功夫见长,步法分轻缓和快节奏。李妈妈常夸赞殷灵笛有跳此类舞种的天赋,还常说,若是勤加练习,能超过同样擅长这种舞的于烟婉。

李妈妈曾向我们说起于烟婉跳舞时的姿态。她身着的白色舞衣,质地细腻,色彩洁白,如同蓝天上轻轻飘动的白云。节奏开始时,于烟婉轻轻起步,两手高举好像白鹄在飞翔。她有时折腰转身,有时脚步轻移,舞姿飘逸,舞衣洁白,光彩照人。跳舞时于烟婉的眼神,含笑流盼,如诉如怨,简直有勾魂摄魄的魅力。

李妈妈说的这种盛景,我们都没有见过。可既然她说殷灵笛有超过她的可能,那就是对殷灵笛的认可。毕竟是从小一起练习的姐妹,除了我,在旁的四人也看得出来正在为殷灵笛捏一把汗,期盼她能顺利通过。

殷灵笛穿了件白色舞衣,衬着她的好身材与微红面颊,煞是好看。她走上了表演的高台,缓缓走到了高台中央。

为了安殷灵笛的心,我主动走向高台旁的乐房,替了原本负责操琴的于烟婉的丫鬟沉珏的差事。

我望向殷灵笛,她朝我投来感激的目光。待她确认可以开始时,我配合她弹起了曲。

殷灵笛的状态已然好了许多,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她的双手举起,长袖飘曳生姿,形成各种轻盈的动态。

但,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殷灵笛摔下了高台。

毫无预兆地,殷灵笛在琴声中,从两米的高台上摔了下来。

我们几人冲上前,查看殷灵笛的伤势。殷灵笛吃力地想爬起,但因伤了腿,无法动弹。奇怪的是,从她的脸上,除了痛苦,我居然看到了一丝喜悦。

李妈妈对着我们喊:“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扶她起来?”

我们赶忙把殷灵笛扶起,一齐站在岚姨面前。

岚姨严厉地看着殷灵笛:“这个样子,要怎么给客人表演?”

殷灵笛不敢说话,眼泪再次决堤。

“罢了,也不用说书了。日后,去给姑娘们洗衣服吧。”听到岚姨的这句话,殷灵笛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我赶忙扶住殷灵笛,刚想张嘴为殷灵笛求一次机会,岚姨又开了口。

“昭华园不养闲人,我也绝不会为了闲人毁了昭华园。”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

我只好噤声,看着落泪的殷灵笛深深惋惜。

岚姨是对的,昭华园说体面了是京城最大的歌舞坊,可说直白些,不过是京城最高级的青楼。

这个地方,普通人进不来,客人的社会地位一般都不低。

天子脚下,想活下来,不难,想活得好,活得风光,却是需要费尽心思的一件事。

偏偏人心最难满足,向上走了一步还想再走两步,步履维艰,每一个脚印下压着的,不知是自己的良心还是他人的几声叹息。放眼看那些来昭华园寻欢作乐的公子哥们,哪个不是喝得烂醉如泥?那些金银加身的达官显贵,哪个不是借着灯红酒绿把自己努力融于其中?

他们来这里,喝酒听曲,求的不过是一份虚情或真意的安慰,或是车马喧嚣里一场短暂的醉生梦死。这些人,如何能忍受表演的失误呢?

不管他们因何种烦恼何种目的来到来昭华园,这些客人,没有一个,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殷灵笛在考核面前尚且胆怯,在客人面前又如何收放自如呢?不给她在客人面前出错的机会,或许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作为昭华园负责人的岚姨,自然也不会让殷灵笛为她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我们送殷灵笛回房间的路上,殷灵笛一言不发。到了房间,殷灵笛称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们只好离开。

殷灵笛腿伤未愈,岚姨安排了大夫给她诊治,让她痊愈后再去洗衣处报道。

我去看了她几次,都被她拒之门外。我只好在岚姨给的添置衣服首饰的银子中匀出一些,拜托厨房给殷灵笛煮上一锅汤。

岚姨给我们五个人都分别配了一个丫鬟,跟着我的丫鬟名唤绿祺。绿祺年方十五,不过比我小一岁,家人死于瘟疫,刚到昭华园一个月。

绿祺很是贴心,每日陪着我练习,为我正式挂牌做准备,看着绿祺为我的衣食起居忙上忙下,我有时让她躲在房中休息,她却说:“我能在你房中,已是莫大的幸运,能好好跟着姑娘,我就很知足了,又怎么会累呢?”我心中感激岚姨为我挑了这么一个乖巧的丫鬟,只好等待日后找机会当面向她道谢。

绿祺身世可怜,我自然疼惜她。但转念想,来到昭华园的人,上至岚姨,下至扫地仆人,哪个不是身世坎坷的可怜人呢?如果有的选,真的会有人愿意在这个看似繁荣的地方蹉跎年华吗?

只是这个问题太残忍了,我不敢问任何人。

一段时间后,殷灵笛的腿伤痊愈了,在她去洗衣处之前,我带着绿祺再次去看了她。

对于我的到来,殷灵笛表现得并没有很喜悦,但没有如之前一样将我拒之门外。我将一些护手膏放下准备走时,她突然对我说:“清让,我还有几句话对你说。”

我懂了她的意思,让绿祺回房再拿一些脂粉。绿祺随即关上门,离开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你不愿理我?”我终于没有忍住心中的疑问。

殷灵笛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清让,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对我很好。我不愿理你,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现在不过是一个被贬为洗衣女的丫头,而你呢,是昭华园出挑的姑娘。你和我这种人往来,只会给你自己添麻烦。”

我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

“考核失败,是我故意的。如果我真的能够挂牌,那我这一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昭华园。可是如果你能够成为花魁,你在园里就会有说话权,到时候,你放一个下人出园,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对不对?”殷灵笛的眼里满是渴望。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万一我成不了花魁呢?那你岂不要洗一辈子衣服?”

“不会的,于烟婉虽然每人都有赠予,但给你的是最好的,我看得出她非常欣赏你。清让,岚姨对你的照料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才情与外貌都是我们几个中最好的,你又勤奋,我相信你。你只需要答应我,如果你成了花魁,一定要让我出园。”殷灵笛在我的记忆中不过是一个爱哭的小姑娘,从未如此冷静而又清晰地说过这么长一段话。

我仍处于震惊中,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问:“放你出园,那你要去哪?”

“我要去江南找持欢哥哥。”殷灵笛一字一顿刺痛着我的心:“不过两年,我相信你。”

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完全消失在咽喉中,良久,我才点了点头。

绿祺敲门时,我把脂粉细心地放进了殷灵笛的包裹里。

临出门,殷灵笛叮嘱我:“以后不要来看我,不要和我这种下人扯上任何关系。我等你让我出园的那一天。”

我忍着心痛,重重地点头。

去见殷灵笛的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殷灵笛在江南找到了林持欢,她们在山水之间畅游,清风拂来,她们的头发飘起,一如画中仙。醒来,却是一场空。

我后悔没有告诉殷灵笛林持欢去的并不是江南,此时的林持欢,应是在战场,生死未卜。

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一定坦诚以告,可是,再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向殷灵笛坦白林持欢的去向,只能任由她抱着能见到林持欢的希冀去度过未来的日子。

林持欢是殷灵笛未来两年里坚持下去的动力,我不能亲手打碎我为她做的那个梦。哪怕那个梦,只是一场虚无。

以前,我只为了我的家人而必须争夺花魁之位,那么现在,殷灵笛的自由也成了我的理由。

我按照殷灵笛所说,没有去洗衣处看过她。

我没有让绿祺去打听殷灵笛的状况,只是定期派绿祺私底下为她送一些护手膏。洗衣这种事,最伤的就是手,而殷灵笛的手,本是柔滑无暇的,曾经她用这双手带动衣袖,便是与世无双。

我按照岚姨的安排,正式挂牌表演。于烟婉派丫鬟给我送来了她的归音,我用它弹奏曲子,十分顺手。

我成了昭华园除了于烟婉最受客人欢迎的姑娘,而殷灵笛,不过是昭华园里一个普通的洗衣女。我们的人生因一场考核,奔赴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有了出门的机会,我常在闲暇时带着绿祺去城东的白马寺烧香祈福。

为曲家上下,为岚姨,为林持欢,为殷灵笛,唯独不为我自己。

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期待,便是十八岁那一天,能来得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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