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浦警局郭扶龙

青浦市是一个沿海城市，长年阳光普照，沿街种满了棕榈树，走在街道上举目望去，到处是热带风情。站在街道旁的棕榈树下，抬头经常能看到最远处海天相接，几艘帆船从中划过，彰显着这个城市美丽、热烈、自由而富足。

郭扶龙四十岁，在青浦市的烈日下晒了十八年，从眉清目秀到面目全非，据说年轻时是警校著名的校草，现在是青浦市警局著名的花脸。郭扶龙坐在霓江路路边的绿化带上，望着绿化带边上细腻的海沙，再望向冲刷着海沙的涌浪，浪里有一只蛤蜊在翻滚。

霓江路是青浦市的环城道路之一，可以算是青浦市的最外环了，它的外侧就是海岸线，以前海边是养殖区，现在是沙滩排球的场地。

这是个很美的地方，本来代表着青春和希望。

然而就在昨天，有人自远处飘来，在这里搁浅。霓江路派出所把人捞了起来，人早已没救，留下了一封遗书。

自杀的年轻人叫廖书旗，一生短暂且平凡。他出生在偏远的山村，从小跟着父母打工来到青浦市，虽清贫但成绩优秀，考上了青浦大学。大学毕业后廖书旗继续在青浦市生活，就职于一家饲料加工厂，工作不到三个月，因为在检查产品时对产品质量提出质疑，和老员工发生争议，冲动之下，廖书旗一刀刺死了一名老员工，随后夺门而逃。

五六天后，廖书旗跳海自杀，留下了遗书。

一个年轻人死了，隔天他在的地方沙滩和海浪依旧，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

当然，廖书旗的死还有疑点，但是案件不归郭扶龙管辖，他只是在感慨这个孩子还那么年轻，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究竟是什么……让他突然间走上了绝路？

是过于旺盛的正义感？不够圆滑的个性？有暴力的倾向？青春期的躁动？还是……还有别的什么……？郭扶龙自认不是社会学家也不是心理学家，但是自从被领导调去了新岗位，他发现现在的年轻人心理状态和处理事情的方法，和过去所见的并不一样。他正在研究年轻人的思维和心理状态，这不是郭扶龙想要改行，而是最近青浦警局成立了一个打击新型犯罪的部门，临时叫做“网络犯罪综合治理与打击办公室”，简称网打办。郭扶龙刚刚当上了网打办的主任，像他这么年轻的主任不多见，但这个部门目前应该是全警局最痛苦的部门——当前的非暴力类犯罪百分之七八十甚至八九十，都属于这个部门管理。

成立这个部门的主要原因，是注重高效。从前打击网络犯罪，比如说网络赌博，一个支队拉一个专案组，专案办完成员解散各回各家，下一回再来一个案件又拉一帮新人成立专案组……这种零散的模式无法很好的累积打击网络犯罪的经验，会造成大量的经验浪费，走过的弯路新专案组不停的在走。

而网络犯罪其实是非常专业化的一种新型犯罪，它需要多种手段的长期支持，不仅仅是网络技术手段，甚至包括对各相关部门沟通联络的方式方法，涉外联系的手续和法律准备等等等等，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会减少兄弟们疲于奔命的机会，但这明显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现在这块令人痛苦的骨头就砸在了郭扶龙头上。

他必须要把它搞定。

青浦警局为了网打办在全国征集精英，搞试点，据说给他忽悠来了一个大人物。

那位大人物出身于著名的“木兰花突击队”，性别女，过去五年出过的任务都是绝密，特征就是能打、特别能打。郭扶龙搞不懂给他弄来这么个人到底该怎么用？要用在哪里？他这网打办又不是刑侦支队，养个女中武松就算一拳一头喵喵怪有用吗？

他需要的还是网络安全方面的人才，最好是敲敲键盘就能把网络背后远在千里之外的妖魔鬼怪抓住的那种，不想要花木兰。

然而领导安排下来的花木兰，不想要也要供起来，你不会用就说明你没有领导的高度没有领会领导的深意，那领导是肯定不会错的，错的肯定就是你——这不郭扶龙放了她一个月的假，等他想明白了要把这尊大神用在哪里，再把她请来上班。

乔芋非常喜欢青浦市，这座湿漉漉的，一天到晚都是阳光和雨的小城与帝都比起来，哪里都显得精致且浪漫，特别适合她这种精致且浪漫的美少女。

来青浦的这几天，她每天都在青浦著名的情人湾和浪人港沙滩上闲逛，戴着大大的遮阳草帽，穿着吊带长裙，海风吹来，裙摆飘摇，寄居蟹从脚边慢吞吞的爬过——这才是生活。

“小姐姐来不来我们影楼当模特？我看你条件特别好，在我们影楼当模特月薪至少五位数，包吃包住，包形象推广，在我们影楼的推广下你很可能出道做明星……”一个脸圆圆的小青年背着一书包影楼画册，满沙滩追着她跑，汗流浃背，“小姐姐你真的不来试试？我都追了你三天了，给点表示吧……”

乔芋蹲在退潮形成的一个水洼旁边，好奇的伸手去搅里面的海水，海水手感有点黏黏滑滑的，水洼里两只海螺在逃命。

她说，“我非常感动，然而不去，谢谢你了。”

圆脸的小青年非常失望，“为什么啊？你长得这么好看，个子又高，骨架也好，肯定特别上镜！”

乔芋说，“下个月上班呢，没空。”

“没关系你可以兼职啊……”圆脸的小青年仍然不死心，“我觉得你特别适合我们影楼新出的那款游戏造型，就是这几年最火的电子竞技游戏‘光之圣战’，里面有个冰雪女神，背后有蝴蝶翅膀头上戴皇冠的，阿罗娜女皇！我们影楼是购买了阿罗娜女皇的授权的……”

“不打游戏，不拍照片，谢谢。”乔芋搅浑了水洼，拍拍手站了起来，“明天不来了，天气很热，你如果还来的话，第一——找不到我；第二——给自己带瓶水，小心中暑。”

圆脸的小青年愣了愣，看着乔芋转了个身，飘飘摇摇的沿着海边走远了。

这小姐姐长得真太有阿罗娜女皇的味道了，但说起话来怎么有点……退休老干部的感觉？好像频道和高冷女皇不太一致……

乔芋沿着海边走到了浪人湾尽头，那有一间搭建在沙滩上的小咖啡馆。小咖啡馆的外面用礁石垒起了一圈圈的微型梯田，一层层的礁石中填了种植土，土里种满了鲜花。小咖啡馆叫做“在梦里”，可以说是十分文青的地方了。

乔芋就喜欢这种地方，她连续来了三天，咖啡馆的老板已经和她很熟，看她上来自动给她上了一杯奶茶，“还是椰奶芋泥奶冻茶？”

“对！”乔芋捧着冰凉的奶茶喝了一大口，“我可以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三十多岁的老板笑了起来，“那可能要胖三百六十五斤。”

“不会，没胖的机会。”乔芋懒懒散散的看着一口喝掉一半的奶茶，“老胡，阿罗娜女皇是什么？”

“叫我胡先生。”三十多岁的老板很抗拒“老胡”这种称呼，“免贵姓胡，江湖人称胡先生，不是普通的老胡。”

“你会打游戏吗？”乔芋不理他，又一口干掉剩下的奶茶，“你总不会是不会打游戏吧？”

“胡先生”为了表现自己“不是普通的老胡”，必须展示一下博学多才，“阿罗娜女皇是‘光之圣战’的游戏角色，是个射手，拿长弓的天使，区别就是天使长羽毛阿罗娜女皇长蝴蝶翅膀，有人说你长得很像阿罗娜女皇？”老胡微笑，“我也觉得像，从你第一天来就觉得有点眼熟。”

“这游戏很多人玩吗？”乔芋搜索了一下“光之圣战”，“看这名字我就不想玩，哇！这什么……游戏事故？打游戏还能出事故？”她搜索“光之圣战”出来的第一条居然不是这个游戏的介绍，而是这个游戏出的什么社会新闻。

“这个太有名了！我们国家最好的射手，‘北冥有俞’在美国做表演赛的时候，因为设备故障，操作舱掉线，‘北冥有俞’重伤退役。这是去年游戏界最大的新闻，全世界都知道，就因为这件事，‘光之圣战’在我国被查封了一整年，一直到今年才通过复核，拿到许可证重新上线。”

“重伤退役？”乔芋诧异了，“‘光之圣战’是一款全体验游戏？”

“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全体验游戏了吧？不是有钱人也玩不起，需要AI头盔、目镜、感应服和操作舱，一整套下来最低配十万。”老胡感慨说，“但是效果真的好，一套装备穿起来，你在操作舱的所有动作都能完美的体现在虚拟游戏里，它是全息游戏的试金石。”

“也就是说这款游戏打得溜的人，很可能在现实中也能做到类似的事？”乔芋若有所思，涂了粉色美甲的指甲轻轻地在奶茶杯上弹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是在现实中能做到类似的事，这款游戏才能打得溜。”老胡耸了耸肩，“这不就是它最好玩的地方？很多奥运冠军，体育健将都在里面，有些人特别好认，就像有一个冰系法师，叫做‘九川’，在冰上走位特别厉害，还带转圈的，大家都猜他本人就是花样滑冰男单一号种子傅宁，但是傅宁死也不认。”

乔芋喃喃的说，“听起来其实还挺好玩的啊……所以操作舱出问题，是会影响到现实中的人吗？”

“一般人也就是在操作舱里做动作的时候摔倒，操作舱有安全保护，想摔破皮也不容易。”老胡说，“但是‘北冥有俞’可能是特别倒霉，他的目镜短路，微电流刺激了视神经，影响了他的视力。也就是在那场比赛‘北冥有俞’全世界扬名——听说——”老胡神神秘秘的说，“听说他看不见了，大半场比赛靠听力判断敌人在哪里，命中率也高达百分之六十三点四。”

乔芋惊奇的扬起了眉毛，“哇哦！厉害了！”

“是啊，刚开始大家不知道他眼睛出问题了，以为北冥怎么会水准下降这么多，满场骂他，后来知道他看不见还能命中百分之六十三，纷纷给大佬跪了。”老胡谈起八卦，浑然忘记自己“不是普通的老胡”，口沫横飞，“但再怎么样百分之六十三也不能打比赛，北冥就这样退役了。”

“他眼睛不能好了？”乔芋诧异了，“只是刺激了，又不是瞎了，能治好的吧？”

“这就不好说，俱乐部等了他大半年，最终北冥还是宣布退役。”老胡感慨万千，“去年这个时候，还有人在我这里哭呢，就哭他退役。”

“唉……这么煽情。”乔芋点开“北冥有俞”的照片，“这人长得还挺帅的啊。”

“那必须的，人称‘草丛贵公子’。”老胡哈哈大笑，“哪个射手不蹲草丛？北冥还特别能蹲，草丛里、树上、地洞、房间、水里哪都有他，有些蹲草丛的截图还被军事网站借用去宣传狙击手……后来听说是官网搞错以为是自己人，其实北冥真的只是普通的游戏玩家。”

“这挺有意思的啊。”乔芋感兴趣的看着“北冥有俞”蹲草丛的照片，那照片的确很帅。“这是他真实的样子？”

“百分之七八十吧，要看头盔和目镜对面部感应和扫描的精度，不同的装备效果不一样，还有的能对自己美颜，有的不行。”老胡说，“北冥挺帅的。”

那是一个皮肤冷白的男人，仿佛苍玉，一团枝叶凌乱的藤蔓覆盖在他身上，他潜伏在碎石和荆棘丛中，护目镜闪烁着夕阳的橙光。

乔芋不知道他透过目镜紧盯着谁，不过那眼神令人印象极深。

那不是狩猎的眼神。

他正君临天下。

乔芋喝了口奶茶，笑了一下，这个人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