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闷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林远站在“97干吧”那斑驳的铁皮招牌下,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存折。头顶的霓虹灯管接触不良,滋滋地闪烁着红光,像极了那个动荡不安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时代脉搏。这家名为“97干吧”的地方,位于江城老城区的一条深巷尽头,门口停满了各种二八杠自行车和崭新的嘉陵摩托车,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陈旧啤酒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远哥,你真要投?”
说话的是大伟,林远的发小,此时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红梅烟,眼神里透着几分不确定。他盯着林远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又抬头看了看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和人群疯狂的呐喊声。
“投。”林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老张说了,只要咱们把这台进口的高保真音响搞进来,再搞几台最新款的街机,这地方的生意绝对能火。现在的人,谁还愿意回家对着那台只有雪花点的黑白电视发呆?他们需要发泄,需要热闹,需要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大伟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可那是八万块钱啊!咱们俩凑了五年才攒下的家底,全砸进去,要是赔了,咱们连娶媳妇的本儿都没了。再说,这‘干吧’听着就不像正经生意,万一被上面查了……”
“查什么查!”林远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叫文化娱乐,叫新兴产业!你看隔壁市的那些歌舞厅,哪个不是日进斗金?咱们这儿虽然破了点,但胜在位置偏僻,租金便宜,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而且我有信心。只要音乐够响,灯光够炫,人自然会来。这就是人性,大伟,懂不懂?”
大伟沉默了。他看着林远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是他熟悉的林远,那个从小就不服输、总想干出点惊天动地大事的林远。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行吧,”大伟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既然你决定了,那咱们就豁出去了。不过说好了,赚了钱,咱们先给各自妈买套房,剩下的再分。”
林远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昏暗的灯光下,无数年轻的身影在舞池中疯狂扭动,汗水挥洒,青春肆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和酒精味,音响里传来的节奏强劲有力,每一次重低音都像是在敲击心脏。
林远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液也在随着节奏沸腾。他走到吧台后,那里坐着老张,一个留着长发、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擦着酒杯。
“钱带来了?”老张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林远将存折放在吧台上:“全部。”
老张终于抬起头,透过墨镜看了林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子,有种。音响明天就到,街机后天进。记住,‘97干吧’不养闲人,也不养胆小鬼。要想在这个圈子混下去,就得敢拼,敢闯,敢干!”
“干!”林远举起手中的酒杯,里面是廉价的二锅头。
“干!”大伟跟了进来,也端起酒杯。
两个年轻人碰杯,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一刻,他们仿佛听到了时代巨轮滚动的声音。一九九七年,互联网的前夜,股市的震荡,下岗的潮水,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在这间狭小的“干吧”里汇聚。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和大伟像是两只不知疲倦的蚂蚁,日夜不停地忙碌着。林远负责装修和宣传,他亲自设计海报,用毛笔字写下“97干吧,今夜无眠”,贴在街头的每一个显眼角落。大伟则负责采购和运营,他四处打听最新的流行歌曲,甚至偷偷去录像厅拷贝盗版碟片,只为确保舞池里的音乐永远是最潮、最炸裂的。
开业那天,雨下得很大。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雨水打在招牌上,心里有些忐忑。如果没人来怎么办?如果音响坏了怎么办?如果警察来了怎么办?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中盘旋。
然而,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奇迹发生了。
首先是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推门进来,接着是两个背着吉他的学生,然后是几个刚下班的工人……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原本空荡荡的舞池很快被填满。音响轰鸣,灯光闪烁,整个“97干吧”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林远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家酒吧的开业,更是他人生转折点的开始。在这间名为“97干吧”的地方,他们赌上了全部的家当,赌上了青春的勇气,赌上了对未来的信念。
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辜负这份豪赌。
深夜,人群散去,林远和大伟坐在空荡荡的舞池中央,看着满地狼藉,相视一笑。
“远哥,”大伟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咱们好像,真的干出来了。”
林远望着天花板,那里挂着的旋转灯球还在缓慢转动,投射出斑斓的光影。他轻声说道:“这才刚刚开始。大伟,你看,外面天快亮了。”
是的,天快亮了。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即将过去,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酝酿。而在“97干吧”,两个年轻人的梦想,才刚刚启航。